【第82章 年歲正好,防人之心不可無】
------------------------------------------
素心上前端來一碗湯藥,輕聲勸道:“主子,該喝藥了。這藥最是補氣血,您堅持服用,總有懷上龍裔的一日。”
鈕祜祿妃接過藥碗,仰頭一飲而儘。苦澀的藥汁滑過喉嚨,在舌尖凝作一片化不開的濃苦,久久不散。
她垂眸望著空蕩蕩的碗底,心底一片冰涼,隻在心底無聲自嘲:機會?自禁足之後,皇上便再未踏足她宮中半步,如今心裡眼裡,怕是早被承乾宮那位占得滿滿噹噹,連一絲半點兒的位置,都不肯再留給她了。這般光景,又何來的機會?
她緩緩放下瓷碗,目光再度落回麵前那麵菱花鏡上。
鏡中女子依舊是鬢邊簪玉、衣飾華貴,可眼底深處的倦怠與疲憊卻分毫藏不住。眼下淡淡的青黑如暈開的墨色,便是敷上再厚的脂粉,也掩不住那一身被深宮歲月磨出來的憔悴。
她抬手撫上眼角,指尖觸到的皮膚已不複往日細膩,隱約能摸到一絲淺淺的紋路,那是歲月與宮闈爭鬥一道一道刻下的痕跡。
前幾日禦花園偶遇的畫麵突然撞進腦海——佟格格一身水綠色宮裝,梳著簡單的雙環髻,鬢邊隻簪了一朵新鮮的白茉莉,笑起來時眼尾彎彎,滿是少女的鮮活明媚。
那般年歲正好的嬌嫩,那般未經世事的純粹,像一束刺目的光,照得她這禁足多日、心力交瘁的人愈發黯淡。
“佟氏……”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猛地攥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直到泛起一陣刺痛,才勉強壓下心頭翻湧的妒意與不安。
鏡中的自己,眼底一瞬褪去了方纔的倦怠,燃起一簇執拗而灼人的火苗,狠厲之色再度浮現。
她鈕祜祿氏出身名門望族,家世便是與曾經的赫舍裡皇後相較,也堪得上一句平分秋色。
而且她入宮多年,根基早已紮穩,又怎能容一個剛入宮不久的格格,這般輕易壓過她的風頭?
更何況,她身後站著整個鈕祜祿氏族,她的榮辱,便是家族的顏麵。她絕不能輸,更輸不起。
況且她還聽說,這佟氏幼時曾得孝康章皇後親自教養,如今又是皇上親表妹,身份本就格外特殊。若是一朝有孕、再得聖心,將來位份一晉,她們這些嬪妃,怕是連立足之地都要冇了。
“主子?”素心見她神色陰晴不定,忽而沉鬱、忽而冷厲,心頭一緊,不由得輕聲喚了一句。
鈕祜祿妃深吸一口氣,緩緩鬆開掌心,指甲印深深嵌在肉裡。
鏡中的麵容重新染上幾分鎮定與威儀,彷彿剛纔那片刻的失態從未出現過。
不過是個初入宮的毛丫頭,仗著幾分年輕罷了。
這宮裡的日子長著呢,誰能笑到最後,還不一定。
素心望著主子決絕的側臉,暗自歎了口氣,隻盼著主子能保重身子,莫要為了這些紛爭耗儘心血。
可她也清楚,身在這深宮之中,尤其是對鈕祜祿妃這樣心高氣傲、身負家族榮辱的人來說,退讓便是沉淪,不爭不搶,隻會被人一步步踩進泥裡,唯有爭到底,纔有生路。
而此時的承乾宮,暖日斜斜灑進窗欞,映得滿室明亮。
佟氏正坐在窗前繡著荷包,針腳細密,配色素雅。
前幾日康熙來承乾宮用晚膳,曾隨口誇她針線手藝極好,她便記在了心上,一心一意要給皇上表哥繡幾方合心的荷包。
此刻指尖翻飛,心頭還浸在幾分少女情思裡,眉眼間皆是溫柔。
可聽到雲袖帶回的訊息,她手中繡花針忽然一頓,微微一偏,便刺破了指尖。
“主子,您冇事吧?”雲袖趕緊拿出乾淨帕子,快步上前給她按住傷口。
“冇事。”佟氏輕輕搖了搖頭,看著指尖滲出的細小血珠,心裡莫名一澀,輕聲道,“馬佳小福晉有孕,是好事,該恭喜表哥纔是。”
景繡在一旁勸道:“主子彆多想。您剛進宮,年紀還輕,有的是機會。馬佳小福晉雖生養過幾次,可身子康健,能順利養大的也隻有兩位小主子,何況以她的身份,哪能跟您比?”
佟氏苦笑了一下。
她何嘗不懂這些道理?
可乍一聽說皇上又有了子嗣,心口還是像被什麼輕輕堵住,悶悶的,說不清是失落,還是不安。
她放下荷包,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道儘頭鐘粹宮的方向,輕聲道:“我隻盼著她能平安生下孩子,彆出什麼意外纔好。”
雲袖歎了口氣:“宮裡的事,哪能事事如意?鐘粹宮那位被禁足許久,本就心氣難平。如今馬佳小福晉有孕,身份低微又無強援,怕是……”
“彆亂說。”佟氏打斷她,語氣雖輕,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做好咱們分內的事就好。表哥既讓我打理後宮,便是信得過我,我便不能讓他為這些瑣事煩心。”
話雖如此,她卻不由自主想起額娘入宮時的囑咐:後宮之中,最狠的從不是明刀明槍,而是暗箭難防。馬佳小福晉家世普通,如今身懷龍裔,無依無靠,怕是早已成了彆人的眼中釘。
她若剛協理後宮,便能護著馬佳小福晉這一胎平平安安、順順利利,表哥必定會覺得她穩重懂事、堪當大任。
若是一步步穩紮穩打,將來入主中宮,與表哥琴瑟和鳴,也並非不可能。
“景繡。”佟氏轉過身,神色平靜,“去庫房取些安胎藥材,叫太醫仔細查驗過後,再送到鐘粹宮東配殿,就說是我給馬佳小福晉的賀禮。”
“主子,這……”景繡有些猶豫,“咱們剛進宮不久,冇必要同那邊走得太近吧?萬一惹上不必要的嫌疑……”
“禮數不能少。”佟氏淡淡開口,語氣裡藏著一絲不容置疑,“她是皇上的妃嬪,懷著皇上的子嗣,我身居後宮、協理宮務,理應照拂。不必多想,按我說的去辦便是。”
景繡雖猜不透主子心中的考量,卻還是躬身應了聲“是”,緩緩退了下去。
雲袖望著佟氏立在窗前的背影,心裡暗暗歎氣。
自家主子還是太過心軟端正,這深宮裡,光靠“禮數”與“照拂”,終究是不夠的。
可她也明白,主子本性如此,強求不得,她隻能日後多替主子留心幾分,護她周全。
夕陽西下,餘暉漫過宮牆。
鐘粹宮東配殿的窗欞糊著一層細白的棉紙,濾進的日光柔和卻不暖,映得案上那隻描金漆盒愈發奪目。
馬佳小福晉扶著腰,緩緩落座在鋪著軟墊的玫瑰椅上,小腹微隆的弧度還未明顯,眉宇間卻已帶上孕中特有的柔潤,隻是眼底凝著幾分揮之不去的審慎。
王嬤嬤捧著描金漆盒上前,輕輕掀開盒蓋,裡麵整齊碼放著幾包安胎藥材,外包裝著素雅的雲紋錦緞,還隱隱透著淡淡的草藥清香。
“主子,這是承乾宮佟格格遣人送來的,說是特意尋來的上等安胎好物,特地囑咐奴才,讓您好生補補身子。”
馬佳小福晉的指尖懸在錦緞之上,遲遲未曾觸碰,心頭卻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先是幾分意外的驚訝,隨即便被濃得化不開的警惕徹底覆蓋。
承乾宮那位如今聖眷正濃,這般主動示好,究竟是無心之舉,還是故意試探?
又或是……在藥材裡動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手腳?
她入宮多年,深知情海沉浮、人心險惡,後宮之中最忌諱的便是“藥材”二字,一步不慎,便可能落得滿盤皆輸、屍骨無存的下場。
更何況她如今正懷著龍嗣,一食一物、一進一出的東西,都關乎腹中孩兒的性命安危,半分馬虎都要不得。
可轉念一想,她又暗自沉下一口氣。
佟格格雖隻是格格位份,比她這小福晉還低上一階,可家世擺在明麵上——佟氏乃是皇上母族,實打實的皇親國戚,根基深厚;
再論眼下聖寵,佟格格入宮不過數月,便深得皇上青睞,禦前更是表哥表妹相稱,恩寵不斷,這份風光與底氣,是她這包衣出身、全靠誕育皇嗣才勉強晉位的小福晉,拍馬也趕不上的。
宮裡人人都看得明白,佟格格這格格之位不過是暫時棲身,往後晉封高升是板上釘釘的事,前途不可限量,絕非她能輕易得罪、也得罪不起的人。
“嗬,佟格格倒是有心了。”馬佳小福晉緩緩收回指尖,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半分喜怒。
她既不敢公然駁了佟格格的體麵,又不得不嚴防死守,提防這份突如其來的“好意”背後,藏著怎樣的算計與凶險。
她抬眼看向王嬤嬤,神色驟然沉了幾分,沉聲吩咐道:“你親自去承乾宮回話,就說我謝過佟格格的恩典,感念她記掛著我腹中的孩兒,這份心意,我牢牢領了。”頓了頓,她又加重語氣,眼底透著深宮婦人獨有的審慎與決絕,“另外,讓底下人全都警醒起來,白日裡看守仔細,夜裡更不得睡得太沉,輪班值守,片刻不離。這宮裡風大雨急,多一分小心,便多一分安穩,萬萬大意不得。”
王嬤嬤跟著馬佳小福晉多年,最懂其中利害,連忙躬身應道:“奴才曉得輕重,這就去安排。那這些藥材……”
“先收起來吧。”馬佳小福晉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聲音裡帶著倦意,卻依舊清醒理智,“入庫登記,妥善保管,冇有我的親口吩咐,任何人都不許碰,更不許入膳入藥。佟格格的麵子要給,但咱們身在深宮,絕不能輕易交付真心,更不能留下半分把柄。”
王嬤嬤恭敬垂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