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若是這不是流言,也不是巧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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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清宮外。
禮部尚書舒舒覺羅介山捧著剛定稿的週歲宴流程,指尖因反覆摩挲而泛白,背後的朝服早已被冷汗浸得發潮。
這已是第四次呈遞,從宴席陳設到禮樂規製,皇上總能挑出細微瑕疵,如今終得禦筆硃批,他懸了月餘的心才稍稍落地,可皇上,這最後批覆的一個恩典卻讓他一直拿不住主意。
皇上此舉,怕是要亂了宗室尊卑、朝堂綱常。若真依旨推行,宗人府定然不會善罷甘休,文武百官也會非議不斷,他這個禮部尚書,怕是要成了禮法崩壞的替罪羊,位置遲早不保。
咬了咬牙,介山腳步一轉去了宗人府,如今宗人府宗令正是和碩莊親王博果鐸,他是清太祖努爾哈赤的侄孫,鐵帽子王出身,輩分尊崇,又執掌宗室禮法,唯有這位元老出麵,或許才能勸得皇上收回成命。
通報的侍衛剛入內,博果鐸便身著石青色親王朝服,緩步迎了出來。他鬢角染霜,麵容剛毅,一雙眸子深邃銳利,透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見來者是禮部尚書介山,博果鐸臉上掠過一絲訝異——他與介山雖同朝為官,卻分屬宗室與朝臣體係,平日並無過多交集,今日介山突然到訪,想必是有要事。
“尚書大人大駕光臨,倒是稀客。”博果鐸抬手延請,語氣客氣卻帶著宗室親王的疏離,“不知尚書大人親自登門,有何見教?”
他雙手捧著那捲流程,略顯侷促地躬身道:“莊親王殿下,臣今日前來,是為康裕親王週歲宴之事。禮部擬好流程呈請皇上禦批,皇上已準,隻是……隻是皇上額外加了一道恩典,臣實在拿不定主意,故而鬥膽前來,想與殿下商議一二。”
博果鐸坐在紫檀木椅上,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臉上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在他看來,不過是給一個十一個月大的稚童加些賞賜恩典,禮部何至於如此為難?他抬了抬眼,示意介山繼續:“哦?皇上賜了何等恩典,竟讓尚書大人這般遲疑?不妨直言。”
介山喉頭滾動了一下,眼神閃爍,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磕磕巴巴道:“皇上……皇上想給康裕親王賜下恩典,令其……令其見除皇上、太皇太後、太後等三人外,免除跪拜大禮。”
“什麼?!”博果鐸猛地從椅上坐直身子,臉上的淡然瞬間化為震驚,他猛地一拍扶手,沉聲道,“皇上這是要壞了祖宗規矩!”話音未落,他站起身,踱了兩步,袍角掃過地麵的氈毯,發出沙沙聲響。
他眉頭緊鎖,眼神凝重如鐵,“跪拜大禮乃禮法根本,君臣有彆、長幼有序,皆繫於此。一個不滿週歲的阿哥,竟能免行跪拜大禮,日後宗室子弟效仿,紛紛去皇上那邊求恩典,朝堂綱常何在?”
介山見他反應激烈,心中反倒鬆了口氣,連忙躬身道:“殿下所言極是!臣正是憂心此事,纔敢冒昧前來。此事關乎宗室禮法,唯有殿下您出麵,或許才能勸得皇上迴心轉意。”
博果鐸停下腳步,目光沉凝地看著介山,緩緩點頭:“尚書大人不必憂心。維護宗室禮法,本就是宗人府的職責。”他轉身對侍立一旁的長史吩咐道,“即刻備轎,遞牌子入宮,我要麵見太皇太後!”
長史躬身應諾,快步退了出去。
介山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連忙拱手謝道:“如此,此事便有勞莊親王殿下了!臣感激不儘。”
“無妨。”博果鐸擺了擺手,語氣嚴肅,“此事關乎大清祖製,並非私怨。還要多謝尚書大人及時告知,否則一旦旨意推行,再想挽回便難了。”
介山躬身告辭:“殿下公務繁忙,臣便不打擾了,靜候殿下佳音。”
目送介山離去的背影,博果鐸臉上的神色愈發凝重。他走到窗邊,心中暗忖:皇上疼愛幼子固然可解,但禮法不可廢。
今日便是冒死進諫,也要勸得皇上收回成命。他轉身吩咐道:“備齊宗室禮法典籍,隨我入宮!”
——慈寧宮。
太皇太後斜倚在鋪著貂皮的寶座上,手中撚著一串菩提子佛珠,指節因常年禮佛而顯得溫潤。聽聞和碩莊親王博果鐸遞牌子求見,她眼底掠過一絲瞭然,指尖的佛珠停頓片刻,隨即緩緩開口:“讓他進來吧。”
侍立一旁的蘇麻喇姑躬身應諾,輕步退至殿外傳旨。
太皇太後望著殿外悶熱的空氣,心中暗忖:博果鐸此來,必是為胤禳免跪之事。
起初她本想直接回絕,免得徒生事端,可轉念一想,此事關乎宗室禮法,若不把話說透,日後難免再生非議,倒不如今日當麵說清,也好讓這位宗室元老安心。
不多時,博果鐸身著石青色親王朝服,步履沉穩地步入殿內。他掀袍跪地,行三叩九拜大禮,聲音恭敬:“孫臣博果鐸,叩請太皇太後聖安,叩請太後聖安。”
“起來吧。”太皇太後抬了抬手,語氣平和,“你身子骨素來康健,近來打理宗人府事務,怕是勞心了。”
博果鐸起身,垂手侍立,目光落在殿中鋪就的雲錦地毯上,躬身回道:“勞叔瑪法掛心,孫臣分內之事,不敢言勞。”他頓了頓,見太皇太後神色從容,便試探著開口,“今日前來,除了向叔瑪法與太後問安,還想稟明一事——皇上欲為康裕親王賜免跪之典,此事關乎宗室禮法,孫臣……”
“哀家知道。”太皇太後抬手打斷他的話,佛珠在指尖輕輕轉動,“皇上的意思,哀家已然知曉,且哀家也是支援的。”
博果鐸猛地抬頭,臉上的恭敬之色瞬間被震驚取代,他眉頭緊鎖,上前一步,急切道:“叔瑪法!萬萬不可啊!我大清自龍興關外,入關定鼎以來,雖參漢製、明禮法,卻始終恪守尊卑有彆、長幼有序。康裕親王乃天潢貴胄,然上有宗室尊長、朝堂恩師,如今太子已立,更有儲君之尊。若一朝免跪,便是破了‘臣拜君、幼拜長、下拜上’的規矩,天下人豈不以我宗室無綱?百官豈不以朝製無度?日後宗室子弟爭相效仿,朝綱必亂啊!”他語氣急切,朝珠垂落胸前,因情緒激動而微微晃動。
太皇太後神色未變,隻是緩緩問道:“博果鐸,你久居京城,可曾聽說過京中關於康裕親王的流言?”
博果鐸一愣,隨即遲疑道:“叔瑪法是說……坊間傳言,康裕親王乃轉世金龍?”
太皇太後輕輕頷首,眸中閃過一絲深邃:“正是。”
“這……”博果鐸臉上露出無奈之色,躬身道,“叔瑪法,流言終究是流言啊!皇上怎可因一句無憑無據的傳言,便壞了祖宗傳下的禮法?”
“若是這不是流言,也不是巧合呢?”太皇太後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博果鐸如遭雷擊,猛地站直身子,臉上滿是難以置信,嘴唇哆嗦著,半晌才擠出一句:“叔瑪法,這……這怎麼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