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心腹大患,再難鉗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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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每日都聽完顏嬤嬤細細回稟這孩子在景仁宮的一舉一動,心中早有數,隻是不曾親眼見過。
此刻淡淡開口:
“朕同保成過來看看你。聽聞你這些日子閉門不出,倒琢磨出不少新奇物事?”
胤礽早已按捺不住好奇,四下打量,一眼便瞥見了桌上精巧的點心、一旁套著厚布的瓷壺、榻邊形製別緻的恒溫暖爐、燈上蒙著的柔光羊角罩,還有那支形製特彆的竹筒濾水器。
他越看越是訝異,忍不住輕聲歎道:
“原來弟弟不隻鑽研吃食,連這些日常起居用的物件,都被你改得這般精巧合用。我還從未見過這般貼心合用的東西。”
康熙也緩步走了過去,伸手試了試暖爐,溫度溫和不灼手;
又拿起那隻蒙著羊角片的燈盞,透光而不刺眼;
再低頭看了看榻上那隻軟硬適中的清腦枕,指尖輕輕一拍,便知其中用料講究。
他再拿起一小塊牛乳鬆仁薄餅放入口中,奶香清雅,鬆仁酥香,比禦膳房厚重油膩的點心適口太多。
帝王眼底,漸漸浮起明顯的訝異與讚許。
他原隻當這孩子是閉門無聊,擺弄些小玩意兒消遣,不曾想,竟是這般慧心巧思、體貼入微。
“你這哪裡是胡亂琢磨。”
康熙聲音裡帶著難得的溫和讚歎,看向胤禳的目光愈發柔軟,
“是心思剔透,於尋常處見真章。這些東西,比造辦處做出來的,更懂人、更養人。”
胤礽也連連點頭,看向胤禳的眼神裡滿是維護與欣賞:
“弟弟這般心思,實在難得。往後想要什麼材料、要用哪個匠人,儘管告訴我,我親自為你安排,誰也不許怠慢。”
康熙瞥了太子一眼,語氣裡護犢之意毫不掩飾:
“不必等你。
從今往後,禦膳房、造辦處,皆聽保福吩咐。他想怎麼做、想改什麼,便讓他們一一照辦,不得違逆。”
說罷,他在榻邊坐下,指尖極輕地拂過胤禳額前碎髮,動作溫柔得近乎憐惜:
“安心在景仁宮住著。
外麵的風風雨雨,不必理會,也不必出去。
有朕,有太子,冇人敢委屈你分毫。
你隻管把日子過得舒坦,便好。”
一句話,輕飄飄,卻重如磐石。
胤礽也連忙俯身,溫聲保證:“弟弟放心,有孤在,必護你周全。”
胤禳抬眸,望著眼前對他極儘疼寵的君父與兄長,稚嫩的小臉上,緩緩漾開一抹極淺、極軟、極乾淨的笑意。
——
冇過幾日,佟貴妃請來太醫,去側殿給一月前侍寢的那些宮女們把脈。
佟貴妃端坐正殿,麵色沉靜,隻命人將此前被她推去侍寢的四名宮女一一喚來,挨個診脈檢視身孕。
宮女們依次伸手,太醫凝神切脈片刻,便躬身悄悄回稟景繡,皆是脈象平和,並無胎氣。
一連四人,皆是如此,無一人懷有龍裔。
佟貴妃端坐在上,聽完側殿宮人回稟後,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麵上不動聲色,心底卻已漸漸沉了下去。
她原指望著這四人中能有一人爭氣,懷上龍裔,也好解她心頭之患,可如今看來,竟是一個指望不上。
直到最後,烏雅常在烏雅瑪琭被引至近前。
她依舊是那副溫順低眉的模樣,屈膝落座,緩緩露出手腕,靜候太醫診脈。
太醫三指輕搭,初時還神色如常,不過片刻,眉頭微蹙,換了手指細細再探,又換過另一隻手反覆斟酌,神情漸顯鄭重。
烏雅瑪琭看著太醫把脈時間明顯長的異常,還反覆換手探查,心底悄然一緊,隱隱生出幾分猜測——莫不是,她有了身孕?
守在一旁的大宮女景繡也一直屏息看著,見太醫這般神情,心頭猛地一跳,不等烏雅瑪琭起身,便快步上前,引著太醫退至偏殿僻靜處,壓低聲音細細詢問。
太醫對著景繡微微頷首,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烏雅常在脈象滑利,確係有孕一月無疑。”
景繡臉色驟變,不敢多耽擱,匆匆告退,一路疾步直奔承乾宮正殿,跪在佟貴妃麵前,聲音帶著幾分慌亂:“娘娘,不好了……烏雅常在,烏雅常在她診出有孕了,已足一月!”
佟貴妃正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青瓷杯蓋與杯沿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她眼底瞬間掠過一絲厲色,隨即強壓下去,隻沉聲道:“傳太醫進來,本宮親自問。”
太醫很快被引至正殿,垂首立於下首,恭恭敬敬等候問話。
佟貴妃目光冷冽地掃過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你仔細再說一遍,烏雅氏當真有孕?可曾診錯?”
“回貴妃娘娘,臣再三確認,絕無差錯。”太醫躬身叩首,“烏雅常在脈象分明,已是一月身孕,胎氣雖尚淺,卻確鑿無疑。”
“那其餘四人呢?”佟貴妃追問,指尖死死攥著帕子,指節泛白,“當真一個都冇有?”
“回娘娘,其餘四位庶妃此刻診脈,並無身孕。”太醫斟酌著詞句,小心翼翼回道,“隻是如今時日尚短,一月胎像本就不穩,也有潛藏未顯的可能。依臣之見,不妨再等一月,待到兩月之時再診一次,方能徹底斷定。”
這話落在佟貴妃耳中,像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心底對烏雅瑪琭的厭憎與忌憚,早已深植骨髓。
那女子出身卑微,卻心機深沉,麵上溫順恭謹,暗地裡步步為營,一肚子算計與城府。
這般女子,一旦藉著皇子站穩腳跟,將來必成心腹大患,再難鉗製。
她絕不能容忍,這宮裡將來會有一位流著烏雅氏血脈的皇子。
更不願日後抱養一個由這般心機深沉的女子所出的孩子,平白讓她憑著子嗣一步登天,從此在承乾宮抬頭挺胸,騎到她的頭上。
可眼下,承乾宮上下,偏偏隻有烏雅瑪琭一人有孕。
佟貴妃閉了閉眼,強行壓下翻湧的煩躁與不甘。
太醫說得明白,其餘宮人此刻脈象不顯,未必是真的無孕,或許隻是胎淺隱脈,不妨再等一月,待到兩月胎穩之後再行複診。
這一個月,便是她最後的指望。
若那四人中有人能診出身孕,她便有了退路,大可不必理會烏雅氏腹中的孽種;
若是一月之後依舊隻有烏雅氏有孕,她再從長計議,也不遲。
她抬眼看向太醫,語氣冷冽如冰,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壓:
“今日診脈之事,尤其是烏雅氏有孕一節,一律不準外泄半個字。若有半分風聲走漏,你項上人頭,不必再留。”
太醫嚇得渾身一顫,連連叩首應諾,連大氣都不敢喘。
而偏殿之中,烏雅瑪琭雖被變相禁足,可早前被她收攏的宮人早已成了她的眼線。
不過片刻功夫,便有人藉著送水的由頭,悄無聲息將診出身孕的訊息遞到了她手中。
指尖捏緊那方小小的字條,烏雅瑪琭垂著眼,一行小字看得她心口重重一跳。
懸了半日的心,在這一刻轟然落定。
她真的有孕了。
不是臆測,不是錯覺,是千真萬確的龍裔。
入宮以來的隱忍、低頭、裝愚、守拙,在這一刻忽然有了著落。
她從一個低入塵埃的包衣女子,一步步走到皇上身邊,忍下多少冷眼、多少磋磨,為的不就是這一日嗎?
隻要能平安生下這個孩子,她便再也不是任人踐踏的螻蟻,烏雅家滿門都能跟著翻身,抬旗、進滿洲、改換滿名,一切都近在眼前。
一股滾燙的狂喜幾乎要衝出口鼻,讓她忍不住發抖。
可也隻一瞬,那點歡喜便被徹骨的寒意狠狠壓下。
承乾宮隻有她一人有孕。
這份榮寵,在彆人眼裡是福氣,在佟貴妃眼裡,便是紮眼的刺、必除的患。
貴妃心性高傲,最厭她這般心機深沉、出身卑微的女子,如今她懷了龍種,無異於把自己放在刀尖上。
死,太容易。
難的是活著,把孩子平安生下來,生得穩穩噹噹,生得讓誰也動不得。
烏雅瑪琭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無半分波瀾,隻剩深不見底的沉靜。
歡喜不能露,得意不能顯,連一絲異樣都不能有。
她要更溫順、更低調、更無害,讓佟貴妃放鬆警惕,讓所有人都以為她不足為懼。
唯有忍,才能活。
唯有活,才能贏。
她指尖微冷,麵上依舊是那副溫順無害的模樣,彷彿隻是收到了一句無關緊要的閒話。
待殿內隻剩心腹,她才取來紙筆,藉著研墨的遮掩,飛快寫下幾行小字,揉成極小的紙團,沉聲道:
“想儘辦法傳給烏雅家的人。就說——我已懷有龍裔,可佟貴妃素來厭憎於我,定會處處壓製刁難。讓他們在外千萬收斂謹慎,暗中護我周全,萬萬不可輕舉妄動。”
心腹宮女藏好字條,尋了由頭悄然退下。
烏雅瑪琭靜靜坐在榻邊,垂眸望著自己平坦的小腹,眼底終於掠過一絲極輕、極軟、又極堅定的微光。
這孩子,是她的命,也是她的路。
承乾宮的正殿裡,佟貴妃端坐高位,麵色沉冷如寒潭。
一聲令下,烏雅氏有孕的訊息,被她死死按在了深宮陰影裡,對外隻宣稱,所有侍寢宮人皆無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