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動不得,殺不得,氣不得,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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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乾宮的秘辛終究冇能瞞過深宮的風,不過三五日,便零零散散飄進了各宮角落,隻是無人敢明著議論,隻藏在心底暗自咂舌。
佟貴妃經此一辱,心底的不安與急切更甚從前。
她太怕這份恩寵難以為繼,更明白佟家榮辱全繫於她一身,若無子嗣傍身,今日的尊榮便如鏡花水月,一戳即碎。
自烏雅氏冒名頂替之後,她再不敢假手於人,索性親自從佟府送來的宮女裡精挑細選,半月之內,陸陸續續推了四名姿色尚可的宮女前去侍寢。
她打的算盤極穩——絕不能讓皇上專寵一人。
無論是誰,哪怕是佟家心腹,一旦得了表哥長久的心意,便有可能奪走她在他心底獨一無二的位置。
唯有讓他對誰都隻是淺嘗輒止,她這份放在心尖上的情意,纔不會被旁人分走半分,她才能守得住這份獨屬於她的安穩。
隻是她千算萬算,卻漏算了帝王的心思。
這四名宮女皆是佟家精心挑選,模樣周正,性子卻怯懦木訥,見了帝王便渾身發抖,言語粗鄙不通詩文,連最基本的應對都磕磕絆絆,更彆提討康熙歡心。
康熙起初看在佟家與佟貴妃的麵上,勉強應付一兩回,可次數一多,心底便生出幾分不耐。
他是君臨天下的帝王,掌控著萬裡江山,何曾被人這般擺弄擺佈?
佟貴妃次次殷勤推人,看似體貼懂事,實則句句都在將他往外推,將他當作穩固地位的棋子,這般刻意算計,如何能不讓人心生厭煩。
這日傍晚,康熙駕臨承乾宮。
佟貴妃依舊如往常一般,強顏歡笑,柔聲細語,話裡話外又要引薦新的宮女伺候。
康熙看著她眼底強裝的溫婉,指尖輕輕叩著桌麵,終於開了口,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帝王威儀:“你不必次次如此。”
佟貴妃臉上的笑容一僵,心頭猛地一緊。
“朕知道你心底的顧慮,無非是子嗣,無非是以後的安穩。”康熙抬眸望她,眼底帶著幾分對錶妹的縱容,亦有幾分帝王的通透,“可朕與你,是血脈至親,是自幼一同長大的情分,這宮裡任何人,都比不得你在朕心底的分量。”
他語氣放緩,多了幾分難得的溫柔安撫:“就算你此生無子嗣,朕依舊疼你、信你、護你,佟家依舊是朕最倚重的親族。你是承乾宮的主位,是朕的貴妃,何必執著於一次次將宮人推到朕跟前?”
“朕來承乾宮,是來看你,不是看旁人。”
一句句話語,溫柔懇切,直擊心底最柔軟之處。
佟貴妃懸了半月的心,瞬間落回原處,眼眶一熱,險些落下淚來。
原來皇上心底,始終是有她的,原來她的小心翼翼,不過是庸人自擾。
她連忙垂首斂目,聲音帶著幾分哽咽的歡喜:“皇上……臣妾知錯了,臣妾隻是怕,怕配不上皇上的恩寵。”
“傻話。”康熙輕歎一聲,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往後安心在承乾宮住著,不必再做這些多餘的安排。”
佟貴妃連連點頭,滿心歡喜,徹底沉浸在康熙給予的溫情假象裡,再無半分戾氣,隻當自己依舊是帝王心尖上最特彆的那個人。
而這半個月裡,烏雅瑪琭自冊為常在後,便徹底收斂了所有鋒芒,變得愈發安分低調。
她每日準時晨昏定省,從不多言多語,不爭份例,不搶恩寵,見了宮人謙和有禮,見了佟貴妃更是恭順謙卑,彷彿那日冒名頂替、野心畢露的女子從不是她。
可暗地裡,她卻一刻未曾停歇。
烏雅氏本是世代包衣出身,家中雖無高官厚爵,手頭卻從不缺活絡銀兩,此番有心籠絡,出手更是闊綽大方。
她藉著早前便打點下的情分,暗中尋了承乾宮中那些不得誌、不受重用的邊緣宮人,許以好處,動以心思。
她對他們說:
“貴妃娘娘如今已是鼎盛,你們再如何儘心,也不過是不起眼的小人物。
可我不同,我如今剛冊為常在,前路還長,將來若有幾分造化,你們便是從龍舊人,是我身邊最心腹、最要緊的人。”
一邊是實打實的金銀打點,一邊是前程可期的畫餅許諾,
不過短短時日,承乾宮中便有一批太監宮女被她悄悄收攏,死心塌地倒戈到她旗下。
藉著這些人的眼線,烏雅瑪琭將康熙的起居喜好、行蹤作息摸得一清二楚,連佟貴妃心中的顧慮與掙紮、對皇上的癡情與不安,也儘數瞭然於心。
她很清楚,佟貴妃已經厭棄了那些木訥怯懦的宮女,而康熙,也早已厭煩了這般刻意的安排。
她等的,就是一個時機。
不過數日,時機果然降臨。
康熙再至承乾宮,入夜預備安置時,恰逢佟貴妃來了月信不便侍寢,便柔聲想將之前那幾個侍寢過的溫順庶妃引薦上來。
康熙淡淡聽著,心中對那幾個空有姿色、舉止粗鄙的宮人早已生出幾分倦怠,隻隨口打斷了她的話。
他目光微垂,念頭不經意一轉,忽然便想起了那日清晨,那個垂首溫順、輕聲自報姓名的烏雅氏。
便是第一個被佟貴妃推出來、卻又陰差陽錯承了恩的女子。
心念既定,他抬眼淡淡吩咐道:
“不必麻煩了,今夜傳烏雅常在前來伺候。”
佟貴妃臉上的笑意幾不可查地一僵,心頭猛地一刺,卻也隻能強自鎮定,躬身應是。
當夜,烏雅瑪琭入侍,言行舉止皆是恰到好處。
她溫柔似水,軟語溫存,知情識趣,更兼知書達理,既無半分怯懦木訥,也無半分驕矜張揚,一顰一笑皆熨帖入心,與此前那些粗鄙拘謹的宮女判若雲泥。
康熙與她說話間隻覺舒心自在,連日來的倦怠一掃而空,對眼前這個溫順解意的女子,竟是平添了幾分真心喜歡。
一次,兩次,三次。
康熙往後再至承乾宮,就寢時,不必任何人提點,自然而然便會傳召烏雅常在近前伺候。
烏雅瑪琭分寸感拿捏得絲毫不差,溫順中帶著幾分靈氣,聰慧卻從不過分顯露,偶爾輕歌一曲,偶爾柔聲閒話,不多言、不邀寵、不涉朝政,隻安安靜靜陪在君側,恰好熨帖了康熙平日裡積壓的疲憊。
日子一久,她竟成了承乾宮中最常伴駕的人,恩寵雖不顯山露水,卻實實在在,壓過了佟貴妃早前推出去的所有人。
訊息落在佟貴妃耳中時,她正對著菱花鏡理雲鬢,指尖護甲猛地一收,深深掐進掌心。
又是那個烏雅氏。
那個她百般看不上、如今卻一步步靠近她表哥的包衣女子。
妒意與恨意如同細藤,密密麻麻纏上心口,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可她偏偏動彈不得——皇上正寵著,她若發難,便是善妒成性;
佟家上下日日盼著子嗣,放眼整個承乾宮,如今也隻有烏雅瑪琭最有希望懷上龍裔。
動不得,殺不得,氣不得,惱不得。
佟貴妃隻能將所有戾氣壓在心底,麵上依舊維持著貴妃的端莊得體,暗地裡,卻早已佈下了無聲的磋磨。
烏雅常在的份例被悄無聲息地剋扣,炭火、綢緞、吃食一應減了又減;
身邊稍得力些的宮女,被尋了由頭遠遠調開,隻留兩個愚笨遲鈍的粗使宮人伺候;
平日裡行走坐臥,明裡暗裡的冷眼與刁難,更是從未斷過。
她要讓烏雅瑪琭牢牢記住——
即便得了幾分恩寵,也終究是她承乾宮的人,是佟家抬抬手就能捏碎的塵埃。
——
承乾宮的明爭暗鬥、風雪暗湧,終究被高高的宮牆隔在景仁宮之外。
這裡爐火常暖,安靜得隻剩下窗外落雪輕響,與室內淡淡的藥香交織一處。
胤禳對外依舊是那副病骨支離、纏綿病榻的模樣,整日閉門不出,靜養於暖閣之中。
其他宮裡人私下竊語,皆說這位小王爺沉屙難愈,已是油儘燈枯,撐不了多少時日,連太醫院的脈案上,都日日寫著“體虛氣弱,恐難長久”。
人人都當他是個離死不遠、連起身都艱難的小可憐。
可唯有景仁宮內部才知,這不過是他掩人耳目的假象。
他如今早已能跑能跳,精神健旺,行動自如,半點看不出半分病弱之態。
這方被重重守護的景仁宮,便是他最安穩的藏身之地,藏著他不為人知的鮮活與自在。
不能外出嬉耍,他便將心思放在了彆處。
左右都是要過日子的,如今他便想著如何把這景仁宮裡的日子,過得更舒坦、更精細些。
憑著腦海裡那些跨越時光的零星記憶,他一邊琢磨新奇吃食,一邊悄悄改良起身邊的日常小物件,隻圖過得自在舒心。
吃食上,他不求珍饈,隻做些溫和熨帖、與清宮舊味截然不同的小食。
用料皆是尋常可見——麪粉、雞蛋、牛乳、蜜糖、鬆子、核桃、紅棗,皆是眼下便能尋得的東西,隻需換個做法,便成了彆樣滋味。
他讓小太監取新磨的精細麪粉,加溫熱牛乳與蜜糖調勻,拌上碾碎的鬆子仁,在小火慢烘的鐵板上細細攤薄,烘得兩麵微黃,酥香鬆脆,一口下去滿是奶香。
又讓廚子將紅棗蒸得軟爛去皮,與糯米粉揉成小圓子,入冰糖水中輕輕一煮,湯色清亮,甜而不膩,最是養人。
而日常用度上,胤禳動的巧思,更叫身邊人暗暗稱奇。
他嫌冬日炭盆煙氣重、火頭烈,燥得人口乾舌燥,便指點匠人用銅皮做膛,外層裹以陶土,中間留空控火,做成一隻恒溫暖爐。
火勢柔和綿長,一整夜暖而不燥,也無煙火嗆人之憂。
他見宮裡飲水多是粗濾煮沸,久置易渾,便讓人取潔淨細布、石英砂、燒過的木炭,層層鋪入竹筒,做成簡易淨水濾筒。
開水濾過之後,入口清冽甘甜,比尋常禦用水更溫潤適口。
他又嫌宮中枕褥要麼過硬傷骨,要麼過軟塌形,便藉著每日請脈的時機,向前來診視的蘇太醫細細詢問,哪些藥材性平溫和、不挑體質、又能安神助眠。
確定藥材後,便讓人采來乾淨蕎麥皮,搭配曬乾的菊花與薄荷葉,按比例混裝縫製,做成一隻清腦安神枕。
枕著軟硬適中,清和舒爽,連往日裡淺眠多夢的毛病,都輕了不少。
就連燈下看書傷眼,他也讓人以打磨透亮的羊角薄片為罩,蒙在燈燭之上,柔光散光,不刺目、不晃眼,久讀也不覺疲憊。
完顏嬤嬤站在一旁看著,隻覺得自家小主子心思剔透得緊。
這些物件用料尋常,不見奇巧淫技,卻處處貼心合用,宮裡那些講究排場卻不實用的舊物,竟真比不過。
胤禳捧著一小碟剛烘好的牛乳鬆仁薄餅,小口小口咬著,酥香軟糯在舌尖化開,眼底難得漾起幾分淺淡的滿足。
這般尋常安穩的滋味,在這深宮高牆裡,已是難得的慰藉。
正安靜用著,殿外忽然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著太監極低的通傳。
“皇上到——”
“太子殿下到——”
胤禳微微一怔,放下手中小碟,起身相迎。
門簾一挑,康熙率先步入暖閣,太子胤礽緊隨一側。
胤礽這些日子都在康熙跟前讀書習政,早晚不過匆匆回景仁宮用膳,隻隱約知道弟弟閉門在院裡琢磨些吃食與巧物,卻不曾細看過。
此刻一見胤禳,眉眼立刻染開暖意,語氣全是熟稔輕鬆:“弟弟這幾日閉門不出,原來藏在院裡擺弄這些新鮮東西。”
康熙目光緩緩掃過殿中,落在安然立在當地的胤禳身上,眸底含著淺淡溫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