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前朝,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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燭火明明滅滅,搖曳的光影落在布音珠蒼白的臉頰上,更襯得她唇無血色。
她始終垂著眼睫,身姿垂斂恭順,一絲不苟恪守著庶妃見主位的所有規矩,垂手低眉,連呼吸都放得極輕,不肯流露半分多餘的情緒。
可越是這般隱忍安分,納明珠心底的愧疚便越是翻湧不息。
她並非全然無知無覺,比誰都清楚,若不是這道偏了心的聖旨,此刻端坐主位、受宮人恭敬叩拜的,本該是姐姐。
畢竟從前觸怒龍顏、得罪康裕親王、險些萬劫不複的人是她,甚至後來能重獲天恩、解除禁足,全是姐姐低首求情,為她苦苦周旋而來。
論本分溫順,論默默付出,這本該是姐姐應得的風光。
本該是姐姐身著華服,端坐主位,不必屈居親妹之下,不必默默承受殿外人竊竊私語的打量與暗地裡的指點議論。
這般想著,心口酸澀翻湧,可真要讓她將這來之不易的嬪位、這翊坤宮主位拱手相讓,她又做不到那般無私。
入宮這麼久的籌謀、禁足時的惶恐、熬到如今的尊榮,她捨不得,更不甘心。
且在她心底深處,一直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明說的篤定——她比姐姐更有膽識,更有謀算,更配得上這主位之尊。
“姐姐……”
納明珠終是按捺不住心頭酸澀糾纏,輕聲喚了一句,聲音細弱發顫,滿是難以掩飾的侷促與不安。
布音珠緩緩抬眼,眼底平靜無波,甚至還對著她彎了彎唇角,扯出一抹極淺、極淡、卻涼得徹骨的笑意,隨即屈膝俯身,規規矩矩行了一個標準的庶妃大禮。
“奴才見過宜嬪娘娘,娘娘有何吩咐?”
一句“奴才”,一聲“娘娘”,不過四字,卻如寒刃穿心,生生將兩人自幼相依為命的最後一點溫情,割得支離破碎。
納明珠心口猛地一緊,喉頭驟然哽咽,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下意識抬臂,想去拉住姐姐的手,想告訴她自己永遠不會以主位自居,想與她依舊如從前一般親密無間。
可殿內宮人垂首侍立,目光卻如鍼芒在背,森嚴的宮規禮製如山壓頂,她身為一宮之主,分毫不能逾矩,分毫亂不得規矩。
那隻懸在半空的手,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尷尬得刺目。
布音珠靜靜望著她進退兩難的指尖,眼底飛快掠過一絲澀然與悲涼,轉瞬便被溫順掩去,依舊是那副安分妥帖的模樣。
“娘娘若是無事,奴才便先退下了,不打擾娘娘歇息。”
不等納明珠應聲,她已深深躬身行禮,轉身輕步退了出去。
纖細的背影落在昏黃燭火裡,安靜得讓人心疼,卻又裹著一層再也無法靠近的決絕疏離。
殿門輕闔,最後一點微光也被隔絕在外。
納明珠渾身一軟,頹然癱坐在椅上,方纔封嬪的歡喜與激動,早已被滔天的愧疚與不安啃噬得一乾二淨。
她贏了位份,贏了尊榮,贏了在後宮立足的底氣,卻好像親手推開了這深宮之中,唯一與她血脈相連、真心待她、護她周全的人。
與此同時,慈寧宮暖閣內燭火昏柔,熏香嫋嫋。
太皇太後倚在鋪著貂皮軟墊的引枕上,聽完身邊嬤嬤細細回稟後宮封賞之事,尤其是郭絡羅氏姐妹一主一卑、同宮而居的安排,蒼老的眼底緩緩掠過一絲瞭然,隨即又浮起幾分淺淡的歎謂。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佛珠,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世事的笑意。
皇帝這一手,看似隨意封賞,實則刀刀精準,手段利落得很。
她原是盼著郭絡羅姐妹二人同心,在後宮互為依仗,紮根成勢,也好有個倚靠。
可皇帝偏偏反其道而行,獨封納明珠為嬪,掌翊坤宮主位,卻將布音珠壓在庶妃之位,令姐妹二人同宮尊卑有彆。
太皇太後怎會看不出其中深意。
皇上肯抬舉納明珠,便是默許了郭絡羅氏靠攏慈寧宮,願給她這份顏麵。
可他同時拆分姐妹,斷了她們同心抱團的可能,便是明明白白告訴她——後宮可以有她的人,卻絕不能有不受控的勢力。
帝王心術,恩威並施,賞罰之間,早已將一切權衡得滴水不漏。
太皇太後輕歎一聲,閉目撚珠,不再多言。
皇帝長大了,這江山,這後宮,早已牢牢握在他的掌心。
她縱是心疼那對姐妹,也隻能由著他。
歲末將至,紫禁城的風裹著刺骨寒意,吹得宮牆飛簷一片肅殺。前朝後宮的人心風向,早已隨著那場轟轟烈烈的大封六宮,徹底翻覆。
自皇上五月將郭絡羅氏姐妹接入宮中,八月又重磅大封、重定六宮尊卑後,那些長久以來暗地窺伺景仁宮、死死盯著胤禳動靜的目光,竟在一夜之間散得乾乾淨淨。
後宮之中,人人忙著巴結新立的中宮皇後,奉承風頭正盛的佟貴妃,恭賀新晉主位,爭寵攀附尚且不及;
前朝之上,文武官員忙著站隊聯姻、依附新貴、拉攏勳戚,蠅營狗苟不休。
上上下下,竟無一人再將心思放在那位久居深宮、久不露麵、在外人眼中早已病重垂危的景仁宮小阿哥身上。
自那日意外遇險,胤禳便再也不曾踏出殿門一步,對外訊息一概斷絕。
京中流言四起,人人暗自揣測,這位出身高貴的康裕親王,怕是早已沉屙難起,撐不過這個冬天。
這般念頭一起,從前擠破頭想巴結瓜爾佳氏的官員親眷,頓時冷了大半心思。
登門拜訪的車馬日漸稀疏,往日門庭若市的瓜爾佳氏各府,竟漸漸顯出幾分門可羅雀的冷清。
隻是無人知曉,這看似落寞的沉寂之下,卻是另一番穩如泰山的篤定。
瓜爾佳氏全族上下,皆是一派沉穩低調,半分不見慌亂。
郎坦早從完顏嬤嬤那裡得了絕密訊息——康裕親王當日救治及時,性命早已無礙,身子也在日日調養好轉。
如今閉門不出,不過是為了避開這大封後宮、人心浮動的關口,免得有人渾水摸魚,再對親王暗中加害。
瓜爾佳氏本就是滿洲八大姓之一,本朝已出過中宮皇後,族中兒郎又個個在邊關沙場浴血奮戰,手握實打實的軍功底氣,根本不屑與那些見風使舵、趨炎附勢的小人為伍。
更何況,康裕親王乃是皇後嫡子,身份尊貴,根基深厚,便是暫時閉宮休養,也絕非那些跳梁小醜可以輕慢。
便是與如今朝堂風頭正盛的太子爺相比,瓜爾佳氏的底氣與分量,也絲毫不差半分。
一時沉寂,不過是蟄伏待機,根本傷不到根本。
與瓜爾佳氏的低調沉穩截然不同,這歲末的京城朝堂,最風光無限、氣焰張揚的,莫過於佟家與鈕祜祿氏兩大家族。
佟國維仗著自己是國舅,女兒如今更一躍成為當朝第一位貴妃,位同副後,在朝中行事愈發張狂,門下依附者數不勝數。
雖有流言暗傳,佟貴妃在宮中遭人暗算,子嗣緣淡薄,可佟家絲毫不懼——貴妃正當盛年,恩寵雖淡,尊榮猶在,隻要一日在後宮穩居次位,佟家便一日有潑天權勢。
佟家氣焰囂張,隱隱有壓過其他世家之勢。
可即便再張狂,在鈕祜祿氏麵前,也依舊要低一頭,被穩穩壓住。
鈕祜祿氏本就是滿洲八大姓之首,世家根基百年不倒,如今更出了一位統攝六宮的中宮皇後,是名正言順的國朝柱石。無論家世底蘊還是朝堂勢力,都遠非半路崛起的佟家可比。
新皇後端莊持重,鈕祜祿氏全族更是行事沉穩,步步為營,任憑佟家如何蹦躂,也始終占據上風,牢牢壓過佟氏一頭。
一時間,前朝鈕祜祿氏與佟家分庭抗禮,風頭無兩;後宮新皇後與佟貴妃明爭暗鬥,暗流湧動。
人人都忙著攀附新貴,爭搶權勢,早已將康裕親王拋到了九霄雲外。
可誰也不知,這幾個月來,被外界傳得病重垂危、撐不過冬日的胤禳,在景仁宮裡的小日子,竟是過得有滋有味,半點不曾委屈了自己。
雖半步不得踏出殿門,他卻半點不覺得無聊。
宮裡,康熙與太子胤礽時常記掛著他,變著法子給他尋來新鮮玩意兒,哄他開心;
宮外,瓜爾佳氏更是將他捧在心尖上,源源不斷地將外頭最時新、最精巧的玩意送進宮來。
就連富察家的幾兄弟,也藉著瓜爾佳氏的門路,悄悄托人給他送了不少新奇物事。
除了玩物,一車車珍稀難得、價值連城的上等藥材,更是從未間斷過。
當初聽聞胤禳在宮中中毒,與他一同遇險的九阿哥長生更是直接毒發身亡,富察家幾兄弟心頭皆是狠狠一痛。
他們生怕他們的小侄子就此出事,那段時日,瓜爾佳氏在京中、在各地瘋狂搜尋名醫奇藥,富察家也暗中動用全部人脈,四處奔走相助,半點不敢懈怠。
萬幸,小王爺福大命大,終究是平安挺了過來。
景仁宮內,胤禳的日子清閒又自在。
閒得無聊,他便起了認字的心思——倒不是為了日後讀什麼聖賢書、考學問,純粹是為了能自己看懂話本子。
整日困在殿中,若是連個解悶的玩意兒都冇有,他還真怕自己熬不住這枯燥日子。
他本就識得繁體字,卻不敢太過顯露,隻裝作初學乍練的模樣,一步步慢慢學,絕不叫人看出他生而知之的異常。
教他認字的是完顏嬤嬤,雖不是什麼飽學夫子,簡單的讀寫卻也足夠。
這一教,可把完顏嬤嬤驚得不輕。
小王爺記性絕佳,教過的字看一遍便記住,教一句會一句,簡直是過目不忘,聰慧得異於常人。
嬤嬤又驚又喜,當即悄悄跑去乾清宮,將這樁大喜事稟給了康熙。
康熙一聽,龍顏大悅,當即便往景仁宮來。
胤禳依舊隻展露幾分天然聰慧,明明大半文字早已識得,卻故意挑了幾個生僻字裝作不識,仰著稚嫩小臉,一本正經地向他虛心請教。
康熙平日裡處置朝政、批閱奏摺,終日緊繃心神,如今對著軟糯貼心的小兒子,難得能卸下一身疲憊,隻覺滿心鬆軟,耐心得不像話。
因胤禳如今身子不便,不便外出拜師就學,往後稍深一些的學識,便由康熙得空時親自指點,或是太子胤礽下了課業,轉回景仁宮陪著他一同溫習。
殿外寒風凜冽,人心浮動,風波不休。
殿內暖意融融,筆墨書香,笑語輕淺。
外頭越是吵吵嚷嚷、暗流洶湧,景仁宮這一方小天地,便越是安穩得不像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