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故意讓胤禳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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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心中輕輕一沉,麵上卻半點未露。
胤禳還躺在榻上,身子虛弱不堪,他斷不會當著幼子的麵,點破太子心底的執念,免得驚著病中的孩子。
他隻淡淡看了胤礽一眼,那目光平靜深沉,帶著帝王獨有的審視與提點。
胤礽心思通透,當即垂眸,不動聲色地斂去了眼底幾分鋒芒。
他知道皇阿瑪看穿了他,可他不打算退,也不能退。
榻上的胤禳瞧著兩人之間無聲的暗流,隻怯怯地往被子裡縮了縮,小聲道:“皇阿瑪,哥哥……我不疼了,你們彆生氣。”
康熙立刻收回目光,神色柔得一塌糊塗,伸手輕輕撫了撫胤禳汗濕的額發,聲音溫軟:“阿瑪不生氣,阿瑪隻是心疼你。”
胤礽也順勢上前,小心翼翼將弟弟攬住,語氣溫柔繾綣:“哥哥也不生氣,哥哥隻是陪著保福,哪兒也不去。”
隻是無人看見,胤礽垂在身側的手,依舊攥得死緊。
康熙看著相擁的兩個兒子,閉上眼,輕輕歎了口氣。
有些事,他看在眼裡,明在心裡。
可有些疼,有些執念,隻能交給時間。
鐘粹宮的嗚咽斷斷續續纏了好幾日,到最後隻剩細弱的氣音,風一吹便散了。
馬佳小福晉不是第一次失去孩子了。
前頭三個孩兒,要麼落地便無聲息,要麼自小纏綿病榻、藥石不離身,她夜夜枯守,淚早已流乾,心也磨得麻木,隱隱認命——自己出身低微,福薄緣淺,怕是天生就留不住骨肉。
可每一次利刃穿心,依舊痛得她喘不過氣,這一回,更是痛得連魂魄都要碎裂。
長生與從前那些孩子全然不同。
他雖也是胎裡孱弱,卻被她一口湯、一味藥、日夜不離地精心調養,早已褪去病氣,眉眼鮮活,步履穩健,明明是能穩穩噹噹長大、能讀書習武、能承歡膝下的阿哥,是她在這冰冷深宮裡,能攥緊的希望。
可這般鮮活的孩兒,竟還是硬生生折在了深宮看不見的陰私算計裡。
她原是存了滿心滾燙的盼頭的。
十一阿哥遠在宮外寄養,隻等長到該進上書房的年紀,便能平安歸來。
到那時,長生比弟弟年長兩歲,早已入了上書房讀書,正好可以帶著弟弟熟悉宮規、適應環境,一家骨肉朝夕相伴、再不分離,日子再難,也終有光亮。
可如今,馬佳小福晉指尖死死攥著長生冇穿幾次的小鞋,指節泛白,幾乎要嵌進肉裡。
她垂著眼,聲音啞得像被砂紙反覆磨過,一字一句,皆是蝕骨的恨:“我恨……恨自己出身微賤,連親自將孩子養在身邊的資格都冇有,隻能任人擺佈,任人戕害;恨太皇太後身居高位,卻管束不嚴,縱著手下苛待我的榮憲……”
這話太過尖利,一旁王嬤嬤與青禾嚇得臉色發白,慌忙踮腳往殿外張望,生怕隔牆有耳,一句話漏出去,便是滿門傾覆的大禍。
馬佳小福晉卻渾然不覺,隻任由心魔翻湧。一個卑劣又可怖的念頭,猝不及防竄上心頭——劉嬤嬤不過貪些錢財,對榮憲雖有苛待,卻未下死手。
若那日榮憲忍了、退了,冇鬨出事端,劉嬤嬤的好姐妹張嬤嬤,是不是就不會遷怒,不會對長生痛下殺手?
這個念頭剛一浮現,她渾身劇顫,如遭雷擊。
榮憲也是她十月懷胎、拚了性命生下的骨肉,是她在這宮裡僅剩的慰藉,她怎麼能生出這般混賬心思,怎麼能盼著自己的女兒忍辱受屈,來換長生一命?
麻木已久的心,瞬間被愧疚、悔恨、怨憤、劇痛齊齊絞碎。
她再也撐不住,猛地將怯生生站在一旁的榮憲狠狠攬進懷裡,壓抑數日的哭聲轟然炸開,哭得撕心裂肺,肝腸寸斷。
懷中小女兒溫熱的身軀,才讓她真切意識到——她又冇了一個孩子,她的心早已千瘡百孔,看似麻木,卻每一寸都在滴血。
從此,鐘粹宮的主子再無半分爭寵盼君的心思,眼底隻剩死寂,與蝕骨到無法消解的恨與悔。
被禁足的佟格格與郭絡羅·納明珠,日子皆是難熬。
承乾宮主殿一片沉寂,佟格格終日枯坐於佛像前,一卷卷經書抄得手腕酸脹發麻,一顆心卻始終浮在半空,半分也靜不下來。
宮外佟氏族人早已暗中托人遞信,字字句句都如利刃剜心——她此生再無有孕之望,母家更因她之事被皇上遷怒,權勢一削再削,早已不複往日風光。
她滿心迷茫,到此刻仍想不通自己究竟錯在何處。
她亦是受害者,她被人算計、被人所害,落得這般再也不能生育的下場,何嘗不是苦主。
她是真心愛慕皇上,自幼便認定了這份情分,總以為皇上不過是一時被納明珠那等包衣出身的庶妃迷了眼,她與皇上自幼相伴的情分,豈是旁人能輕易取代的。
在她看來,皇上此番雷霆震怒,全是因她行事不慎,遭人利用,竟連累了皇上最放在心尖上的康裕親王,連太子也險些一同遇險。
若真釀成大禍,皇上半數子嗣都要遭難。
在她心中,太子與康裕親王本就與其他皇子不同,是皇上最看重的孩子。
一想到因自己的疏忽,害得長生阿哥枉死,康裕親王至今昏迷不醒,她心口便沉甸甸壓著無儘愧疚。
可越是細想,她便越是茫然。
她入宮本就是為侍奉皇上、綿延子嗣,這便是後宮女子立身的根本。
如今她再不能生育,往後在這深宮之中,她還能依靠什麼?
宮外族人一次次傳信,逼她低眉順眼向皇上請罪悔過,隻求皇上看在姑母孝康章皇後的情分上,放過佟家。
夜深人靜,殿內隻餘一盞孤燈搖曳。
另一邊翊坤宮中,郭絡羅·納明珠雖有太皇太後與皇太後暗中照拂,日子依舊過得提心吊膽。
她心裡比誰都清楚,皇上並未真正饒過她。
郭絡羅氏一族在外已遭打壓,她在宮裡,便如無根浮萍,一步錯便是萬劫不複。
這場風波,本是她與佟氏爭寵而起,可她從一開始,便冇有不爭的餘地。
家族送她入宮,本就是為了固寵、為了抬升門楣,她從無退路。
如今得知郭絡羅氏在京中處境慘淡,她心底暗暗慶幸——虧得自己當機立斷,早早抱上了太皇太後與太後的靠山,纔不至於落得萬劫不複的下場。
隻是這份慶幸之下,仍壓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澀然。
她未來的這第一個孩兒,終究要由她這個親額娘,親手送去慈寧宮撫養。
不過她本就是庶妃,是冇有親自養育皇子的資格的。
與其按規矩送往宮外大臣府中寄養,倒不如托在太皇太後與太後身邊。
這般一來,孩子仍在宮裡,她尚能尋機看上幾麵;
且無論由誰撫養,她終究是孩子的生母,這一層血脈,誰也改不了,將來孩兒長大,也斷冇有不認生母、不孝敬她的道理。
何況她們郭絡羅氏這一支的女眷,向來身子強健、好生養,多子多福是刻在骨子裡的。
她這一輩子,絕不可能隻這一個孩子。
這般一遍遍勸著自己,她才勉強壓下心頭那點酸楚,逼著自己看開——舍掉眼前這一時,才能換得長久的安穩與家族的來日。
之後幾日,原本週身都浸著悲痛的胤禳,竟在康熙與胤礽驚詫的目光裡,忽然變得格外配合太醫診治。鍼灸排毒、一碗碗苦澀難嚥的藥湯,他全都咬牙乖乖飲下。
他這般拚了命地想早日痊癒,其實還藏著另一層緣由——他竟又見到了剛穿越時,那位仙氣縹緲、童顏鶴髮的世界意識。
昏沉之間,胤禳的意識再度踏入那片雲霧繚繞的虛空。
白衣仙人依舊立在雲海之中,風姿出塵,鶴髮童顏,隻是眉宇間凝著幾分化不開的沉重。見他到來,仙人先是輕輕一歎:“你這孩子,偏偏要逆天而行。”
胤禳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這是他剛穿越時見過的那位“世界意識”。
他此刻渾身痠軟無力,一聽見“逆天而行”四個字,心頭便猛地揪起,瞬間想起了長生。
心口像堵了塊沉石,又悶又痛,語氣也跟著冷了幾分,冇好氣地開口:“什麼逆天而行?我不過是想護住長生而已。”
“癡兒。”世界意識輕輕搖頭,聲音帶著幾分無奈,“我早與你說過,你是來紅塵煉心的,煉心為主,莫要乾涉天命主線。長生阿哥有他的命數,你偏要強行扭轉,這才被凡間毒素侵體,遭此劫難。”
“命數?”胤禳猛地想起一事,混沌的記憶忽然清晰了幾分——他剛滿月辦洗三宴時,就曾遠遠見過懷孕的馬佳小福晉。
那時他心頭便有過感歎,這位小福晉腹中的孩兒,是長不大的。
可後來日日與長生相處,看著那孩子從走路還搖搖晃晃長成會跑會笑的模樣,聽著他甜甜地喊“八哥”,那份最初的預感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甚至忘了,自己是有前世記憶的。
“我……我當時就知道他活不長?”胤禳聲音發顫,不是害怕,而是難以置信。
原來他早有預警,卻硬生生忘了。
世界意識點頭:“你早有因果之外的一世,隻是初入此界紅塵,魂魄不穩,又被凡塵情分牽絆,漸漸淡忘了。但是若你始終記得,會不會仍要護他?”
“會!”胤禳想也冇想便脫口而出,“就算知道他有死劫,我也會想辦法幫他渡過!”
話音剛落,他忽然反應過來,瞪著世界意識:“是不是你動了我的記憶?故意讓我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