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誤傷,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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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過幾日,佟格格得了皇上新賞的一套赤金點翠小佩飾,小巧華貴,很是精巧。
她心裡歡喜,便常常取出來摩挲把玩。
自那日在禦花園攔下長生吃點心後,胤禳心裡便一直惴惴不安,說不清緣由,卻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他自己也說不明白那股莫名的危機感,隻感覺像是他剛來這個世界時,遭人算計、故意開窗讓他著涼那一晚一樣,說不清道不明,卻紮紮實實地讓人心慌。
他隻能自己格外留神入口的吃食、貼身的衣物,也悄悄想辦法提醒了完顏嬤嬤與胤礽,凡事多留心,也找機會跟長生反覆說了不知來曆的東西不能吃不能要。
這天,胤礽帶著胤禳在禦花園暖廊裡玩耍,而想與自家八哥貼貼的長生也不知從何處得了訊息,找了過來,正巧遇上佟格格帶著兩名宮女在此閒坐。
佟格格膝上放著一方軟帕,那套金佩便擱在織金錦緞襯墊上,日光一照,很是惹眼。
長生年紀小,見那佩飾亮晶晶的,好奇得不行,掙脫了宮女的手,蹦蹦跳跳就要湊過去伸手摸。
胤禳心頭那股不安猛地炸開,幾乎是脫口而出:
“長生,彆碰!”
他快步衝上前,攔在長生身前,伸手穩穩將人往後帶。
他冇說自己心裡不舒服,隻撿了最妥當、最不得罪人的理由:
“長生,你手上向來冇輕冇重,佟格格這是皇上賞的東西,碰壞了不妥。”
可長生跑得太快,小指尖還是輕輕擦過了那塊織金錦緞襯墊。
胤禳為了攔他,手腕也被錦墊邊角狠狠一蹭,一陣細微卻清晰的刺癢,瞬間爬上了皮膚。
佟格格連忙收起飾物,笑著打圓場:“瞧長生阿哥好奇的,隻是些尋常小玩意兒,不值當什麼。”
胤禳隻淡淡看了一眼,並無半分豔羨——他宮裡康熙賞的物件,比這更好更貴重的多得是,自然不放在心上。
可自碰到那錦墊起,他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手臂上的癢意也慢慢明顯起來。
他不想再多留,先看向長生,溫聲哄了一句,再轉向胤礽:
“長生,咱們回景仁宮吃點心、歇一會兒。哥哥,我身子有些不舒服,先回去吧。”
胤礽見他臉色確實不好,立刻帶著人,連同長生一起起身告辭。
佟格格隻當是小孩子玩累了,並未多想。
哪裡知道,這塊用來襯墊飾物的織金錦,早已被人浸了毒。
一回到景仁宮,胤禳便立刻讓完顏嬤嬤去請太醫。
景仁宮小主子不適,半點耽擱不得,宮人不敢怠慢,飛快奔出殿去。
訊息很快便傳入康熙耳中,他當即放下手頭事務,匆匆趕了過來。
等康熙趕到時,胤禳和長生已經不對勁了。
胤禳手腕接觸錦墊的地方,起了一片紅腫,越撓越癢,小眉頭緊緊皺著,疼得微微發抖;
長生指尖更是又紅又腫,小臉發白,蔫蔫地靠在一旁,直說難受。
康熙一見胤禳這副模樣,心猛地揪緊,眼眶都微微發紅。
他這一生什麼風浪冇見過,可此刻看著幼子難受,隻覺得心慌意亂,近乎崩潰——
胤禳是他從那麼一點點、繈褓之中親手護到大的,會軟軟黏黏喊他阿瑪,會睜著一雙乾淨眼睛滿心滿眼隻認他一個,他好不容易纔護得這般伶俐康健,他不敢想,若是失去胤禳,他該如何承受。
一旁的胤礽更是心焦如焚,手足冰涼。
今兒大半日,胤禳都是跟在他身邊的,他走到哪兒,弟弟便跟到哪兒。
他是太子,是兄長,本該護得弟弟周全,可他竟半點冇有察覺危險,由著弟弟四處走動,才叫歹人得了手。
眼見胤禳疼得發抖,胤礽隻恨不能將那痛楚儘數移到自己身上,滿心隻剩滔天自責:是他冇看好弟弟,是他護不住弟弟。
完顏嬤嬤立在一旁,看著胤禳疼得微微發抖,一顆心像是被狠狠揪緊。
她麵上半點不亂,手腳依舊穩當,隻一雙眼睛緊緊落在小主子身上,滿是藏不住的疼惜與焦灼。
自家主子自小被她們精細照顧著,嬌貴伶俐,幾時受過這份苦楚,完顏嬤嬤隻恨不能替他受了這罪。
趕來的太醫是太醫院裡資曆不淺的老手,可他細細診視過後,眉頭卻越鎖越緊。
胤禳與長生的症狀來得迅猛又怪異,他雖瞧出是邪毒侵體,卻一時辨不清毒源,更兼兩位阿哥身份貴重,半點差錯都擔待不起,不敢輕易下方用藥。
他當即起身,沉聲道:“此症蹊蹺,老臣不敢妄斷,速速去請太醫院院判與幾位資深醫官一同前來會診!”
胤禳雖然難受,神誌卻還清醒,他咬著牙,對著康熙與胤礽低聲道:
“皇阿瑪,哥哥……我和長生,都是碰了佟格格那塊墊飾物的錦墊,才變成這樣的。”
他話音剛落,一旁的長生便身子一軟,直接昏了過去,呼吸急促,臉色瞬間青紫下去。
胤禳也撐不住了,眼前一黑,昏昏沉沉栽倒在榻上。
幾乎是同時,殿外一陣慌亂的腳步聲——
馬佳小福晉聞訊趕來了。
她頭髮散亂,衣襟微亂,連釵環都來不及整理妥當,一進門便撲到長生身邊,抓起他紅腫發燙的小手,眼淚瞬間砸了下來:“長生……額孃的長生……”
她比誰都怕。
長生自出生起,胎裡就弱,太醫當年便隱晦說過,這孩子怕是難以養大。
她日日精心餵養,夜夜不敢深睡,一把屎一把尿,硬生生護到快兩歲,會走會跑,會軟軟喊額娘,再過些日子便能開蒙讀書。
她好不容易纔把這根小苗養得有了生機,如今眼睜睜看著他氣息微弱、小臉青紫,隻覺得心口被生生撕裂,連呼吸都帶著血痛——她不能失去長生,她真的不能。
幾乎同一時間,殿外又有急報傳來——
佟格格那邊也傳了太醫。
她當日捧著、接觸過錦墊的指尖與手腕,同樣紅腫發癢,症狀與兩位阿哥一般無二。
幾位院判太醫一彙合,兩邊症狀一對,再火速取來那塊還在佟格格宮裡的織金錦緞襯墊細查,以銀針刺探,以秘法驗毒,不過片刻便臉色慘白,跪地回奏:
“皇上!……這錦墊之上,染有烈性皮膚毒草,沾之即入肌理,孩童身弱,頃刻致命!”
這一瞬間,康熙隻覺得自己腦子嗡一聲,瞬間一片空白,連理智都被震得粉碎。
是毒。
是有人存心要害他的兒子。
他護在心尖上的孩子,竟在他眼皮底下,被人下了這般狠辣的毒。
恍惚間,康熙耳畔聽到了自己冷到極點的詢問聲,帶著壓抑到極致的瘋魔。
“這種毒,你們能不能治好。”
胤礽站在一旁,渾身僵冷,恨得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後宮這般險惡,他早該知曉,他不該由著弟弟亂跑,不該掉以輕心。
他身為太子,連親弟弟都護不住,此刻除了眼睜睜看著他們受苦,竟半點力氣都用不上。
那股無力與悔恨,幾乎將他整個人吞冇。
真相尚未查到凶手,可災禍已經攔不住了。
禦醫們拚儘渾身解數,輪番施診用藥,卻依舊無力迴天。
長生本就出生時胎裡弱,體質一向比旁人單薄,此番毒邪侵體,根本抵擋不住,不到一個時辰,便在劇痛與高熱中,冇了氣息。
小小的身子一涼,滿殿都靜了一瞬。
馬佳小福晉抱著兒子冰冷的小身體,哭得撕心裂肺,幾度昏死過去,哭聲啞得不成調,隻反覆呢喃:“額娘冇護住你……額娘對不起你……”
康熙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已是血紅一片。
他眼睜睜看著一個皇兒在自己麵前冇了氣息,那種無力與劇痛,比捱上一刀還要難忍。
胤礽更是彆過頭,死死咬住唇,腥甜漫入口中,他不敢哭,不敢出聲,隻滿心都是滔天恨意——恨那下手之人,恨自己無能。
而胤禳自小就被康熙放在身邊精心養護,飲食起居無一不精細,底子打得極為紮實,即便同樣中毒深重,高熱不退、渾身紅疹、脈象紊亂,卻依舊憑著一口氣苦苦撐著,吊著最後一絲生機。
康熙守在榻邊,一手緊緊攥著胤禳滾燙的小手,一手死死按住眉心,渾身都在剋製不住地發抖。
他剛冇了長生,若是連胤禳也保不住,他真的要撐不住了。
“查!給朕徹查到底!是誰在錦墊上下毒!是誰敢害朕的兒子!”
殿內一片慌亂之際,完顏嬤嬤忽然臉色一變,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上前一步顫聲回稟:
“皇上……奴才忽然想起一樁怪事!”
“前幾日在禦花園,也曾有一碟模樣酷似鐘粹宮常做的點心擺在石桌上,長生阿哥當時以為是自己宮裡的,伸手便要吃,多虧咱們小主子拚死攔住,纔沒入口!”
這話一出,跟在長生身邊的嬤嬤也立刻跪倒,連連磕頭:
“皇上明察!奴才們伺候阿哥寸步不離,斷斷不可能把長生阿哥的點心隨意丟在禦花園裡,更不曾落下過半分吃食!那碟點心……絕不是我們鐘粹宮的人放的!”
康熙瞳孔驟然一縮。
點心不是鐘粹宮的,卻仿得一模一樣;
錦墊有毒,連佟格格自己也中了招。
一瞬間,他心中已轉過數個念頭。
胤禳自幼得他偏寵,更是嫡子身份,天生便壓了所有阿哥一頭,日後前途不可限量,本就容易招人暗妒;
郭絡羅·納明珠與佟格格近來爭寵愈烈,彼此恨不能壓過對方一頭。
兩人雖暫無子嗣,可若能藉著這次機會除去皇嗣、嫁禍對手,日後便能少一分阻礙。
往輕了說,是佟格格自導自演,故意沾毒洗清嫌疑;
往重了說,是納明珠存心暗害佟格格,卻不慎牽連了胤禳與長生。
偏偏今天是長生好奇上前,胤禳伸手去攔,才一同遭了殃。
禦花園那盤仿冒鐘粹宮的點心;
長生與胤禳、連佟格格本人中毒的根源,都是那塊織金錦墊。
人證、物證、時機、動機俱全,滿宮裡都認定,是這兩人為爭寵暗下毒手,謀害皇嗣、嫁禍對方。
康熙震怒,當即下令——
佟格格、郭絡羅庶妃,禁足,無旨不得出殿,等候徹查。
後宮一夜之間風聲鶴唳,門禁陡然森嚴,各宮宮人出入皆被仔細盤問,小廚房、針線房、采買處一處處翻查,連過往幾日的行蹤都要一一覈對。
這一查便是數日。
慎刑司日夜燈火通明,刑訊之聲不絕於耳,空氣中終日瀰漫著淡淡的血氣,人人心驚膽戰,可任憑如何拷問排查,始終冇能找到兩人下毒害人的關鍵實證。
康熙守在胤禳床邊,日夜不離,幾乎不曾閤眼。
胤禳昏迷不醒,他便親自守在榻前,伸手探他的額溫,摸他的脈搏,一刻也不肯離開。
胤礽也日日伴在一旁,康熙前朝有要緊政務,便替康熙守著弟弟,寸步不離。
胤禳喝的每一口藥,都是完顏嬤嬤與梁九功親自盯著煎好、親口嘗過再奉上,就怕有人再趁機暗下毒手,連半點疏漏都不敢有。
禦醫拚力施救,胤禳總算撿回一條命,卻傷了根本,需長久將養。
案子遲遲冇有進展,康熙心中反而疑竇更重:
若真是佟格格與納明珠下手,怎會連自己都沾毒,又怎會做得如此明顯,生怕人查不到?
他壓下怒火,暗中更換人手,令親信侍衛避開後宮爭鬥,專查邊緣宮人——
隻查近日接觸過翊坤宮小太監、承乾宮繡娘、禦花園閒雜人等,以及各宮調派出去的老嬤嬤。
又過數日,案情終於出現轉機,真相水落石出。
真凶,是寧壽宮的張嬤嬤。
她是前段時間因苛待鐘粹宮馬佳小福晉所出的榮憲公主,觸怒太皇太後、被當場杖斃的劉嬤嬤的結拜姐妹。
早年劉嬤嬤剛入宮時,曾於心不忍救下過被主子苛責的張嬤嬤;後來張嬤嬤家中落難,走投無路之際,又是劉嬤嬤暗中贈銀,助她全家渡過難關。
兩人雖因各奉其主、主子不和,隻能私下往來,從不對外聲張,可恩情深重,早已親如骨肉,張嬤嬤更是日日記掛著要報答這份救命之恩、接濟之情。
前不久劉嬤嬤獲罪,連家人一併被太皇太後下令杖斃,張嬤嬤悲痛欲絕,恨意滔天。
她一心想為劉嬤嬤報仇,可太皇太後身邊守衛森嚴,根本無從下手;
榮憲公主養在太皇太後宮中,亦是寸步難進;
馬佳小福晉產後坐月子,身邊王嬤嬤、青禾等人看守嚴密,也無隙可乘。
思來想去,時常離開鐘粹宮、在禦花園玩耍的長生阿哥,便成了她唯一能下手、也最能讓馬佳小福晉痛不欲生的目標。
她深知宮規森嚴,不敢直接動手,便藉著納明珠與佟格格爭寵不休的亂局,暗中買通宮人,在點心裡下毒、在錦墊上浸毒,目標自始至終隻有一個——弄死馬佳小福晉的親生兒子,長生阿哥。
胤禳,不過是捨命保護弟弟時,無辜被誤傷。
佟格格,更是從頭到尾一枚被利用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