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共情,天真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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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內一時寂靜。
康熙手中的狼毫筆懸在奏摺之上,墨珠凝而不落,指節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聽聞馬佳氏安分守禮,隱忍順從,並未哭鬨生事,他眸底掠過一絲淺淡的欣慰——到底是懂規矩、知分寸的。
可那絲欣慰之下,心底竟泛起幾分真切的共情。
他想著那個剛曆經生死分娩,轉眼便要與親兒骨肉相隔的女人,十月懷胎,一朝娩子,卻要生生分離,這般錐心之痛,他並非草木,豈能無感。
一念至此,他心頭又莫名一軟,恍惚間想起了胤禳。
當年夢中仙人點化,言明胤禳乃是金龍轉世,需來此界人間曆劫煉心,他應了仙人所求,親自懷胎十月,才得了這心肝珍寶。
從懷胎初始,他便處處留心,早早的為胤禳鋪排妥當,抬了嫡子身份,養在宮中,養在眼跟前,養在最安穩體麵的地方。
他不敢深想,若是今日換作胤禳,剛落地便要如十一阿哥一般送出宮、托付外臣撫養……縱是帝王,他也斷斷捨不得。
幸而嫡子向無出宮撫養之理,這是祖宗成法,亦是朝堂規矩。
念及此處,他心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慶幸——慶幸自己早早為胤禳謀了最尊榮的名分,不必讓那孩子受骨肉分離之苦,不必小小年紀便遠離他、寄人籬下。
良久,墨珠輕輕落下,在紙上暈開一點暗沉。
他回過神,望著窗外沉沉宮牆,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卻比平日多了幾分沉斂:
“朕知道了。”
他是皇帝,先有江山社稷,後有家室兒女。
避痘、防外戚、規矩體製、皇子前程……哪一樣,都壓在私情之上。
長生當年體弱,他破例留在宮中,已是格外開恩;十一阿哥康健,便必須依祖製而行,半分不能偏私。
帝王之道,最忌心軟,縱有不忍,也隻能深埋心底,絕不外露,更不可改旨。
胤禳之所以不必受此分離之苦,並非他特殊,而是他名分在前、禮製在前。
他守的是祖宗規矩,並非一己私情。
又沉默片刻,康熙才淡淡吩咐:
“讓禦藥房好生調理,賞些人蔘、綢緞,安撫住便是。旨意既定,斷無更改之理,不必再多言。”
帝王之心,如寒玉,如冷鐵,縱有柔情千縷,也須困於社稷祖製之中,分毫不能逾越。
訊息傳到景仁宮時,胤禳正與胤礽蹲在榻邊玩耍。
案上那套瑩潤剔透的玻璃彈珠,是前些日子戴梓聽他隨口提起坊間孩童玩物,特意燒製打磨了一套,專程送來給他解悶的。
聽聞馬佳小福晉生了弟弟,胤禳臉上剛漾開幾分歡喜,可一聽說這個剛出生的弟弟,竟要被送出宮托付給大臣撫養,胤禳的心頭頓時湧上疑惑與難過。
他指尖一鬆,手裡的彈珠“啪嗒”一聲掉在金磚地上,滾出老遠,小臉瞬間垮了下來。
“哥哥,為什麼要把小弟弟送走啊?”胤禳拉著胤礽的袖子,眼裡滿是不解與委屈,“他還那麼小,離開額娘應該會哭吧。”
胤礽被這一問,心口猛地一澀,竟半個字也答不出來。
他自降生便冇了親額娘,旁人隻看得到他是尊貴的嫡子,後來又被冊立為儲君,一身體麵榮光,可誰又知曉,他心底對“額娘”二字,自始至終都是茫然與渴慕。
那份自幼無母的孤苦滋味,他比誰都清楚。
他連自己的額娘都未曾見過,又該如何告訴跟他一樣出生喪母的弟弟,為何鐘粹宮那個剛出生的十一弟,也要同他們一樣,早早離開親生母親。
殿內宮人皆垂首侍立,心頭髮酸,眼底滿是憐惜。
眼前這兩位小主子,雖同為嫡子,一個是太子儲君,一個是親王爺,皆是天之驕子,可偏偏都是生來便冇了額娘關懷的孩子。
一句天真問話,落在耳中分外戳心,殿中一時無人敢應聲,隻剩一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