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十一阿哥胤祉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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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十六年二月二十日,紫禁城籠在一片肅穆的期待裡。
鐘粹宮內外燈火通明,宮女太監們屏息凝神,連走路都放輕了腳步,踮著腳尖來去,唯恐驚擾了殿內正曆經生死的馬佳小福晉。
產房之中,馬佳小福晉的痛呼聲斷斷續續,細弱卻錐心,夾雜著穩婆低聲的安撫與催促,隔著緊閉的殿門,一聲聲都敲在人心上。
王嬤嬤守在門外廊下,指尖死死攥著一方平安符,那是她前幾日便托了相熟的太監,專程往護國寺焚香叩拜求來的,符角已被掌心的冷汗浸得發軟,隻盼佛祖庇佑,主子能平安順遂,大小俱安。
康熙並未在鐘粹宮守候。
他身在乾清宮批閱奏摺,禦筆停駐在摺子之上,指尖卻無意識地輕叩著禦案。
殿內靜得能聽見燭花輕爆,他心底竟難得浮起幾分紛亂——這已是馬佳氏為他誕下的第六個孩子,從承瑞到長生阿哥,再到今日腹中尚未落地的孩兒,她素來子嗣綿厚。
梁九功幾次想上前稟報鐘粹宮的動靜,都被皇上一個沉淡的眼神攔了回去,隻得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多言。
乾清宮早有小太監奉旨在鐘粹宮廊下等候訊息,一有動靜便即刻回宮通傳。
直到近午時,一聲清亮響亮的嬰兒啼哭驟然穿透殿門,如驚雷劃破深宮的沉悶,傳遍了鐘粹宮的角角落落。
“生了!生了!”穩婆抱著繈褓喜不自勝地衝出來,滿臉都是喜色,“回嬤嬤,回各位公公,是位小阿哥!哭聲洪亮,手腳有力,是個極康健的!”
王嬤嬤懸了半日的心終於落地,腿下一軟,幾乎要跌跪在地,忙扶著廊柱穩住身形,口中不住唸佛。
守在廊下的小太監不敢耽擱,拔腿便往乾清宮飛奔,進門便對著梁九功低聲急稟喜訊。
梁九功會意,立刻快步趨入禦前,躬身回奏:“皇上,鐘粹宮傳來喜訊,馬佳小福晉誕下十一阿哥,小阿哥康健無恙,小福晉產後力竭,身子虛弱,此刻尚未醒轉。”
康熙握著硃筆的手微微一頓,抬眸望向殿外,神色平靜無波,隻淡淡吩咐了一句:“知道了。賞。”
早在等候訊息之時,他心中便已有了定奪。
依照宮中舊例,這般年幼的阿哥,須早早送出宮撫養,一則避痘避險,二則遠離深宮嬌養,磨礪筋骨。
內大臣綽爾濟出身博爾濟吉特氏,乃是蒙古貴胄,隸正黃旗,忠心可靠,又與皇室沾親,將皇子托付給他照拂,最為穩妥妥當。
片刻之後,康熙便命內閣擬旨,遣禦前太監親往兩處傳旨。
傳旨太監先至內大臣綽爾濟府中。
綽爾濟聞聽宮中傳旨,當即整肅衣冠,率闔府上下恭立府門,躬身跪迎,神色間既恭謹又難掩幾分忐忑。
待聽傳旨太監朗聲宣旨,言明令他預備清淨院落,待十一阿哥滿月後接入府中撫養,一應供給由內務府支應,他整個人都微微一震,心頭先是湧上一陣難以言喻的榮寵與狂喜——撫養皇子,乃是天家極致的信任,是旁人求之不得的恩遇,更是博爾濟吉特氏全族的光耀。
可這份欣喜隻在心頭一閃,便被沉甸甸的惶恐與責任壓得嚴嚴實實。
他雙手微顫著接過明黃聖旨,隻覺這一道旨意重逾千斤。
皇子金枝玉葉,關乎國本,稍有不慎便是滿門擔待不起的罪責。
養得好,是本分;
養得稍有差池,便是辜負聖恩,累及家族。
他俯身重重叩首,額角觸地,聲音沉穩卻帶著幾分壓不住的鄭重:“臣綽爾濟,叩謝皇上天恩!臣定當殫精竭慮,晨昏照料,以全家性命護持十一阿哥平安康健,不敢有半分疏怠,必不負皇上重托!”
起身時,他麵色依舊莊重肅穆,眼底藏著激動,更藏著如履薄冰的謹慎。
另一道聖旨,則由太監徑直送往鐘粹宮。
彼時馬佳小福晉仍在昏沉之中,產後力竭,人事不知。
王嬤嬤不敢驚擾,隻得先接了聖旨,謝恩退下,捧著那明黃綾緞,心口一陣陣發緊,隻盼主子醒來時,能撐得住這一擊。
第二天,馬佳小福晉才從昏沉中醒來。
她剛睜開眼,便見王嬤嬤紅著眼圈守在床邊,手中緊緊捧著那捲明黃綾緞的聖旨,指節都攥得泛白。
“小主子,您醒了……”王嬤嬤聲音哽咽,幾乎不成調,“昨日聖旨傳到時,您仍在昏沉,奴纔不敢驚擾,便鬥膽代主子跪接了聖旨。”
馬佳小福晉心頭猛地一沉,一股刺骨的不祥瞬間攥緊四肢百骸。
她虛弱得連抬手的力氣都冇有,隻輕輕點了點頭。
“您身子虛,拿不動聖旨,奴才……奴才念給您聽。”
王嬤嬤捧著聖旨,垂首躬身,一字一句,念得緩慢而沉重: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鐘粹宮馬佳氏誕十一阿哥,母子平安。念及阿哥康健,特依祖製,待馬佳氏滿月、阿哥辦完滿月宴後,將十一阿哥送往內大臣綽爾濟府中撫養。欽此。”
“轟——”
馬佳小福晉隻覺得腦子裡炸開一聲驚雷,眼前陣陣發黑,天旋地轉。
她死死攥住王嬤嬤的手,指尖泛青,喉間堵得發緊,明明痛徹心扉,卻死死咬著唇不敢放聲,隻任由滾燙的淚水無聲滾落,打濕衣襟。
她剛經生產之痛,本就虛軟不堪,悲慟攻心之下氣息微促,卻強撐著不敢失態,更不敢有半句怨懟。
青禾連忙端來溫好的蔘湯,小心喂下,含淚勸道:“小主子千萬穩住!這是宮裡的祖製,更是皇上的旨意,五阿哥當年也是這般送出宮撫養的啊。”
馬佳小福晉閉著眼,淚水流得更凶,唯有肩頭微微顫抖,自始至終未發一聲哭喊。
她比誰都清楚,自己位份低微、出身包衣,君命在前,祖製在上,縱有剜心之痛,也隻能默默承受,半分違逆不得。
王嬤嬤亦紅著眼,低聲勸道:“小主子,皇上也是為了小阿哥好。長生阿哥當年胎弱,是皇上破例留在您身邊,可十一阿哥康健,按規矩本就該如此……”
馬佳小福晉緩緩睜眼,眸中儘是破碎的悲慼,聲音輕得像一縷煙:“我懂……君命,祖製,我都懂。”
她隻是捨不得。
孩兒纔剛落地,連片刻安穩依偎都未曾有,連幾回近身抱持都屈指可數,便要骨肉分離,遠送宮外大臣府中。
懂,不代表不痛,隻是這痛,她隻能咽在心底,落在眼底,絕不敢驚擾宮規,更不敢讓皇上半分為難。
“您得挺住啊!”王嬤嬤按住她的手急聲勸慰,“您還有長生阿哥、榮憲公主,您若垮了,孩子們該如何是好?十一阿哥就算是在外長大,將來怎會不認您這個額娘?”
提到長生和榮憲,馬佳小福晉壓抑的哽咽漸漸平息,她抬手用絹帕輕輕拭去眼淚,動作輕柔卻帶著認命的順從。
是啊,她不能垮。
長生身子剛好些,榮憲聽說也要從慈寧宮回來了,都還是怯生生的孩子,她要是倒下了,這三個孩子怎麼辦?
她緩緩閉上眼,任由眼淚無聲滑落,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深深的月牙印,卻渾然不覺疼。
這深宮之中,榮華是假,恩寵是虛,連親生骨肉都不能留在身邊。
她終究,是身不由己。
鐘粹宮的動靜極輕,唯有壓抑的悲慼悄然瀰漫,並未傳出半分哭鬨喧嘩,訊息還是緩緩傳到了乾清宮。
梁九功低聲回稟:“皇上,鐘粹宮馬佳小福晉醒後得知旨意,心中悲慟,隻是默默垂淚,未曾失態,更未敢有半句怨言,現下已靜心調養,隻是身子依舊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