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搶鏡子,榮憲被苛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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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窯的窯火徹夜不熄,戴梓帶著工匠們熬了整整七夜,終於在一個雪後初晴的清晨,將成鏡一一捧出。
此番共造出八麵玻璃鏡:
三麵一人高鏡,兩麵半人高鏡,還有三麵巴掌大的小鏡。
鏡框俱是紫檀木所製,邊緣打磨得光滑圓潤,背麵水銀塗層勻淨細膩,映出人影分毫畢現、澄澈透亮,連鬢角的碎髮、眼角的細紋、眉尖的淡毫都看得一清二楚。
往日宮中所用銅鏡,即便打磨得再是光亮,照人也隻一團昏黃虛影,麵目朦朧,稍遠便模糊不清,久視更是眼痠。
可眼前這玻璃鏡,不似銅鏡那般昏黃暗沉,亦不似西洋進貢的小鏡那般狹小微顫,不僅尺寸遠勝舶來之物,清晰度更是勝出十倍不止,光潔平整、通體透亮,堪稱鬼斧神工。
戴梓對著鏡子照了又照,激動得雙手發顫——
這哪裡是尋常鏡鑒,分明是奪天地造化的神物!
他不敢私藏,更不敢擅自分送,隻命人將八麵鏡子仔細裝入錦盒,儘數送入乾清宮,恭呈皇上禦覽。
康熙見到這八麵鏡子時,正在批閱奏摺。
他放下硃筆,緩步走到最大那麵鏡前,隻一眼,便微微頓住了腳步。
龍袍上的金線紋路、玉帶鑲嵌的東珠光澤、眉宇間的沉斂、鬢角微生的細發……鏡中人分毫畢現,清晰得近乎不真實。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完整地看見自己。
往日銅鏡昏黃模糊,隻能照出朦朧輪廓,西洋小鏡又窄小畸變,從未能這般將他的模樣映得清清楚楚。
他抬手撫上鏡麵,冰涼光滑,不似銅鏡那般暗沉昏黃,亦不似舶來小鏡那般微顫模糊。
眉目清晰,衣冠分明,連眼神裡的思慮與威嚴,都分毫畢現。
康熙望著鏡中自己,眼神沉了又沉。
這哪裡隻是一麵鏡子?
這是大清不必仰仗西洋、亦可自研奇器的明證。
有此能工巧匠,有此精進之心,大清江山,必能在他手中愈發強盛。
他略一沉吟,已有安排:
“三麵大鏡,一麵送慈寧宮太皇太後,一麵送寧壽宮太後,一麵留朕乾清宮。
兩麵半人高鏡,送去景仁宮,一麵給胤禳,一麵給胤礽。
餘下三麵小鏡,暫收在內務府,待朕再行分派。”
旨意一下,後宮很快便炸開了鍋。
鈕祜祿妃第一個派人去琉璃窯打聽,又輾轉向內務府探口風:“小鏡何時能分派下來?娘娘說了,隻要精緻,不惜工本。”
佟格格隻淡淡吩咐了貼身宮女雲袖一句,言語間全無急切爭搶之意。
雲袖到了內務府,隻垂著眼溫聲回話,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公公辛苦,我們格格隻是隨口問一句,新製的玻璃鏡日後若是有餘,但憑皇上聖裁、內務府安排便好。
格格素來喜歡清雅樣式,若能得賞,便是天恩;若是暫無,格格也絕無半句怨言。”
佟格格不爭快慢,不爭華貴,爭的是——皇上心裡,有冇有她的位置。
郭絡羅·納明珠倒是冇派人,隻在給康熙請安時,笑著提了句:“聽說皇上新得了幾麵小玻璃鏡?臣妾宮裡的梳妝檯,正缺一麵呢。”
而納喇小福晉坐在窗邊,望著上書房的方向,隻輕聲對身邊宮女道:
“保清如今進了上書房,日日讀書習字,講究儀容規矩。若能有一麵清晰小鏡,他晨起整理衣冠,也能看得更明白。”
她說得平靜溫和,麵上半點急切也無,隻心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保清是皇上名義上的長子,是宮裡第一個入了上書房的阿哥,她隻盼著兒子能爭氣出人頭地。
可她母族無勢,不敢張揚,更不敢與人爭寵,隻能默默等著——
皇上最重子嗣前程,想來,總不會忘了他們這一份。
一時間,內務府的門檻差點被各宮太監宮女踏平。
人人都知道,三麵小鏡數量極少,能分到一麵,便是皇上心裡有份惦記。
康熙看著呈上來的後宮名冊,心裡自有計較。
他提筆在鈕祜祿妃、馬佳小福晉、納喇小福晉、郭絡羅庶妃、佟格格等人名下來回斟酌,最終隻圈定三人。
“梁九功。”
“奴纔在。”
“這三麵小鏡,按朕圈定的名單送去。位份高者、撫育皇子者,先得。
其餘人不必急躁,待戴梓日後再造出新鏡,再行分派。”
梁九功領旨而去。
可這旨意還冇傳開,後宮的爭寵便已暗流洶湧。
郭絡羅·納明珠仗著康熙先前的承諾,覺得自己定能先得;
佟格格自恃是孝康章皇後的侄女,骨子裡自有一份體麵,隻靜候天恩;
鈕祜祿妃如今是宮中位份最尊、資曆最深的妃主,雖暫無子嗣,可論地位、論尊榮,無人能及,在她看來,這新鏡理當由她先得。
就在這時,誰也冇注意到,
鐘粹宮的馬佳小福晉,正日漸落寞。
自玻璃鏡的訊息傳開,康熙來鐘粹宮的次數,越來越少。
先前他還會隔三差五來看她和長生,如今卻總被各宮請去“聊新鏡”,或是留在乾清宮與納明珠等嬪妃說笑。
馬佳小福晉懷著九個月的身孕,整日臥床養胎,心裡雖有失落,卻也明白——後宮爭寵本就尋常,她如今是隻求腹中孩子能平安降生。
這日午後,三格格榮憲從慈寧宮給太皇太後請完安,才往鐘粹宮來看額娘。
一身規整的粉色襖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早已冇了在慈寧宮的端莊模樣,眼圈微微泛紅,隻怯生生地立在門口,看著馬佳小福晉。
“榮憲,過來。”馬佳小福晉招手,見女兒眼神躲閃,臉上還帶著未乾的淚痕,頓時心頭一緊,“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榮憲輕輕搖了搖頭,一雙小手緊緊攥著衣角,嘴唇抿得緊緊的,一聲不吭。
馬佳小福晉正要再問,身邊的孫嬤嬤忽然屈膝跪下:“小福晉,是奴纔沒用,護不住三格格。”
原來,榮憲自養在慈寧宮,太皇太後憐惜她年幼,特意派了身邊的劉嬤嬤過去照管。
一開始,劉嬤嬤隻擺出一副嚴厲管教的模樣,榮憲年紀小,孫嬤嬤等人也隻當是老人家規矩大,不敢多言。
她從不敢在太皇太後跟前露半點端倪,隻揀著無人處、僻靜處下手。
今日說公主不慎磕壞了玉佩,明日說公主不小心丟了金錁子,後日又說公主玩損了珠串荷包——件件都推到榮憲年幼不懂事上,一口咬定是公主自己弄壞、弄丟的。
日子一久,孫嬤嬤才慢慢覺出不對勁。
那些被說壞了、丟了的東西,從來都不是宮裡統一發下、帶有內務府印記的份例物件,全是些皇上私下賞的、宮外進來的小巧飾物、零散金銀。
真正有宮印的東西,她半分不敢動。
榮憲被她三嚇兩唬,每次都嚇得不敢作聲。
孫嬤嬤心裡存疑,可劉嬤嬤一口一個“為公主規矩”,又抬著太皇太後的名頭,她們身在慈寧宮,畏懼太皇太後威嚴,哪裡敢聲張半句?
隻能忍氣吞聲,眼睜睜看著東西一件件冇了蹤影。
直到近來,劉嬤嬤越發肆無忌憚,孫嬤嬤才徹底想明白——
劉嬤嬤哪裡是管教公主,她是藉著公主“不慎損毀遺失”的名義,去內務府悄悄消賬,轉頭就把那些無跡可查的小物件私吞變賣,儘數落進了自己腰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