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隱患,一家獨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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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窯與工坊的人事安排,像一塊投入湖麵的巨石,不僅在後宮激起漣漪,更在前朝掀起了層層波瀾。
議政處內,炭火燒得正旺,卻壓不住殿內幾絲凝滯的寒意。
幾位老臣剛議完軍需的摺子,外頭的小太監便輕手輕腳捧來了新擬的窯廠職事名單,徑直呈給了戶部尚書。
科爾坤身著石青緞麵補服,手指撫過名單上的硃筆圈注,這位滿洲鑲黃旗出身的尚書,素以執掌度支的嚴謹著稱。
他緩緩放下摺子,眉頭微蹙,指尖在“總領”二字上重重一頓:
“赫舍裡氏掌總領,富察氏戶部員外郎馬齊協理錢糧,瓜爾佳氏二等侍衛吳爾占專司監造……這佈局,倒是耐人尋味。”
他抬眼掃過眾人,語氣不重,卻帶著戶部官員特有的錙銖必較:“一個領侍衛,一個管銀錢,如今又加了個看窯的,皇上這是把窯務當成六部來設了?”
旁邊的吏部侍郎聞言,身子微微前傾,目光在名單上一掃而過,頓時瞭然。
他壓低了聲音,意有所指地介麵:
“誰不知道這玻璃術是康裕親王先提出來的,戴梓能成此功,據說也多虧小王爺暗中指點。”
“如今功成,赫舍裡氏是太子母族,總領全域性原是理所應當,可這富察馬齊,不過是個區區六品員外郎,竟能越過堂官協理要務……”
他瞥了一眼上首默然端坐的索額圖,聲音更低:
“至於那吳爾占,不過是瓜爾佳氏的旁支,素日隻在內務府當差,如今竟被點了監造,明擺著是皇上顧著康裕親王,特意給母家安排的體麵。皇上這是……”
“咳——”
一聲清咳驟然響起。
坐在側首的一個大學士抬手掩住口鼻,眼神卻銳利地掃了那侍郎一眼。那眼神裡帶著幾分“慎言”的警告,又帶著幾分心知肚明的諱莫如深。
“皇上自有聖斷,”大學士緩緩放下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淡淡截斷了話頭,“窯務係內廷差使,用誰不用誰,豈是我等外廷臣子能妄自揣度的?”
話雖如此,殿內眾人的心思卻如同殿外的風雪一般,亂了起來。
赫舍裡氏有保和殿大學士索額圖坐鎮,掌總領是名正言順;
富察馬齊憑先臣米思翰之子的身份,管錢糧是皇上念舊,也是用新人製衡老臣。
而這瓜爾佳氏的吳爾占……雖隻是個二等侍衛,品階不高,但“監造”這個位子卻關鍵得很。
窯裡燒出的玻璃優劣、入宮數目、工匠勤惰,皆由他一手掌之。這哪裡是尋常差事,分明是皇上特意為康裕親王留下的一道關隘。
眾人心中各自撥弄算盤,目光不約而同投向首位含笑不語的索額圖。
可這位權傾朝野的保和殿大學士,隻慢條斯理摩挲著指上玉扳指,一副事不關己的淡然模樣。
宮外流言早已沸沸揚揚,都說那驚世的玻璃之術,竟是出自未滿兩歲的康裕親王胤禳之口。
這般荒誕說辭,滿朝文武大半隻當奇談,唯有索額圖聽得心頭暗惱。
他從不信什麼稚子生而知之,更不信一個繈褓中人能指點戴梓煉出玻璃。所謂神童奇事,不過是皇上偏愛幼子,刻意為之造勢罷了。
此番人事安排,明著是赫舍裡氏總攬全域性,給足了太子體麵,可細細品來,處處都藏著皇上對小王爺的迴護。
連富察氏這般中立家族都插足其間,分明是不願太子一脈獨大。
索額圖回府之後,屏退左右,獨坐在書房內,臉上那層從容淡然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幾分毫不掩飾的輕狂與不滿。
他執杯重重一頓,茶水微漾,語氣冷峭:“皇上終究還是心軟了。”
“太子已是國本,名分早定,便該將一應實權儘數歸集於儲君麾下,何必處處給那康裕親王留餘地?”他眼底閃過一絲不屑,“外頭傳得神乎其神,說玻璃是個不到兩歲的娃娃想出來的,荒唐至極!不過是皇上有心抬舉,藉著戴梓的功勞,給那稚子鋪陳聲望罷了。”
心腹侍立一旁,垂首不敢多言。
索額圖眸色沉冷,指尖叩著桌麵,聲聲清晰:“赫舍裡氏掌總領,不過是麵子上好看。真要論聖心偏向,誰都看得明白。”
“皇上這是既要穩太子,又要寵幼子,兩頭都想顧全。可江山國本,豈能如此左右逢源?今日一個玻璃窯便要分權,來日若再有其他功業,難道還要再分一份出去?”
他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身居高位的倨傲與篤定。
“旁人信那小王爺天生奇才,我索額圖偏不信。他如今所有的榮光,全是皇上一手堆出來的。皇上既給我赫舍裡氏掌事之權,我便守好太子的根基,至於那些虛浮造勢……且看著便是。”
言罷,他端起茶盞,一飲而儘,眼底的輕狂與不安,早已藏不住半分。
他嘴上強硬,心裡卻並非全無顧忌。
皇上對康裕親王的寵愛,早已不是秘密,小小年紀便封親王、得府邸,如今連這琉璃窯試燒玻璃的功勞,都要隱隱算在那稚子頭上。
這般步步抬舉,將來若是養出了聲勢,難保不會分去太子的鋒芒。
索額圖緩緩放下茶盞,沉聲道:“你去傳話給族中在琉璃窯當差的子弟。”
“玻璃燒製一事,利源豐厚,更關乎聖心所向。他們不僅要儘心當差、做出成效,更要牢牢把住核心,火候、配方、匠人調度,絕不能叫旁人輕易插手。”
心腹連忙應道:“奴才明白。”
索額圖眸色一冷,又補了一句:“尤其是瓜爾佳氏那個吳爾占,隻讓他管些清點器物、查驗入宮數目之類的雜事便罷。燒造玻璃的核心技藝,半分都不能叫他們沾手,免得日後節外生枝。”
“奴才記下了。”
心腹躬身退去,書房內隻剩索額圖一人。
他望著跳動的燭火,眉頭微鎖,神色冷硬。
太子是國本,赫舍裡氏是柱石。
他絕不容許任何人,任何勢力,哪怕是皇上盛寵的稚子親王,動搖太子分毫,更不能讓赫舍裡氏的權勢,被人一點點分薄。
而瓜爾佳氏這邊,聽聞皇上欽點本族子弟入琉璃窯當差,族中縱有人覺得差事清簡,卻也無人敢有半分怨言。
瓜爾佳·吳爾占收拾妥當,預備往窯上赴任。
臨行之前,多羅莊靜格格特意將他喚至跟前叮囑。
這位郡主乃是石華善之妻、雍寧皇後生母、康裕親王胤禳的親外祖母,在族中分量極重,一言一語皆是分量。(久不出場的人物標註一下身份)
“到了窯上,切記少言多做,謹守本分,萬事以小王爺的體麵為先,不可莽撞生事,平白給王爺添麻煩。”莊靜格格語氣沉穩,目光裡帶著皇族女子特有的持重,“皇上既有聖斷安排,咱們遵旨行事便是,不可生出多餘心思。”
吳爾占垂首躬身,一一應下。
他心中自然明白,如今瓜爾佳氏不比赫舍裡氏勢盛,此番能得皇上欽點,出任琉璃窯監造之職,已是格外恩典。
更何況,此番協理窯務錢糧的乃是富察·馬斯喀——故戶部尚書米思翰長子,如今富察一族真正主事之人。
馬斯喀早前已私下與他透過口風,念在同朝情分,更順著皇上心意,必會在窯上多多照拂康裕親王母族一脈,遇事從中周全。
有這一層照應在,吳爾占心中更是安定,隻待入窯之後,安分辦差,守好本分,不辜負莊靜格格的囑托,也不墜了小王爺的天家顏麵。
前朝的暗流湧動,胤禳自然不知道。
他正坐在景仁宮的暖閣裡,手裡把玩著前些日子製好的玻璃片,指尖輕輕撫過那片瑩潤透亮的質地,眼底滿是孩童獨有歡喜。
正百無聊賴時,簾櫳輕動,太子胤礽手持一冊簿子,緩步走了進來。
“弟弟,在想什麼這般入神?”
胤禳回頭望去,小臉上立刻漾起笑意,脆生生應道:“哥哥,有點無聊,我在想待會去哪玩呢。”
胤礽走近,將手中賬冊輕輕放在桌上,語氣溫和:“這是琉璃窯那邊新送來的初步預算,戴梓讓人呈進宮的,裡頭記著采買原料、雇用工匠、燒造炭火一應開銷。”
完顏嬤嬤連忙上前,恭敬地接過賬冊,俯身對著兩位小主子,一字一句清晰地念出幾樁關鍵賬目。
景仁宮上下早已被皇上再三敲打過,誰也不敢將太子與親王當作尋常稚童隨意敷衍。
待嬤嬤唸完,胤禳故作懵懂地睜圓了眼睛,輕輕吐了吐小舌頭,軟糯糯地開口:“原來燒造玻璃,要花這麼多銀子呀?”
“剛開始都這樣,”胤礽笑道,“等做出玻璃賣了錢,很快就能賺回來。”
他頓了頓,又用超出年齡的沉穩語氣道:“索額圖讓人來說,想讓族中子弟多學些燒製技藝,我冇答應。”
胤禳好奇地問:“為什麼呀?”
“核心技藝不能外傳,”胤礽道,“皇阿瑪說了,這是大清的寶貝,得攥在自己人手裡。”他看著弟弟懵懂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皇阿瑪的佈局,他如今才漸漸明白——既要讓赫舍裡氏掌權,又要防著他們獨大,這其中的平衡,真是半點差不得。
胤禳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拿起玻璃片看。
他不知道,自己隨手提出的一個想法,竟牽動了前朝後宮這麼多人的心,更不知道,索額圖等權臣的私心,已在悄然之中,為他與太子哥哥的關係,埋下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隱患。
窗外的陽光透過窗紙照進來,暖洋洋的。
乾清宮的禦案後,康熙正看著索額圖遞上的奏摺,眉頭微蹙。
奏摺裡說,想讓赫舍裡氏的子弟全麵掌管玻璃燒製技藝,理由是“太子需掌實業,以固國本”。
康熙放下奏摺,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
索額圖的心思,他豈會不知?
無非是想借太子之名,把這門利國厚利的奇技攥在赫舍裡氏手中。
可他要的是平衡,不是一方獨大。
更重要的是,玻璃之術源出胤禳,核心秘方與火候配比,隻能握在皇家與戴梓手中,絕不能交由外臣掌控。
“梁九功,”康熙沉聲道,“傳旨——
赫舍裡氏掌總領調度,富察氏掌錢糧覈算,瓜爾佳氏掌窯場監造,各專其職、各儘其責,同心辦差。
至玻璃燒製秘方、火候關鍵,仍著戴梓一人專管,非朕親諭,任何人不得私習、私傳、私泄。”
梁九功連忙應下。
康熙望著窗外,眼神深邃。
他既要讓太子體麵,穩住儲君根基;
也要為胤禳留下依仗;
更要讓三大族相互牽製,把這門稀世之技、滾滾財源,牢牢握在大清皇家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