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會做人,有點透亮的殘品】
------------------------------------------
胤禳聞言,臉上立刻綻開了一朵小花,歡呼雀躍了一聲,纔想起正事,脆生生補充道:“謝謝郭絡羅庶妃的狐皮!等做好了暖墊,我一定會好好愛惜的,絕不辜負庶妃娘娘一片心意。”
納明珠眉眼彎彎,笑著應道:“小王爺喜歡就好。”
她目送著胤禳被胤礽牽著往外走,隻見那小小的身影身前,早已有完顏嬤嬤與馬佳嬤嬤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方包裝嚴實的木匣,亦步亦趨地跟在側後。
看著宮人穩妥地抱著寶貝,又看著胤禳那副得償所願的歡快模樣,納明珠心裡暗暗鬆了口氣——總算把這樁失言的事圓回來了,也冇委屈了這位小金貴。
回到景仁宮,胤禳立刻把玻璃棋盤擺在桌上,翻來覆去地看。
完顏嬤嬤端來點心,見他對著棋盤出神,笑道:“小主子這般喜歡,趕明兒讓工匠仿一個木頭的?”
“不要木頭的。”胤禳頭也不抬,“我要做真的玻璃。”
完顏嬤嬤隻當他是童言童語,笑著退了出去。
胤禳卻蹲在棋盤旁,伸出小胖指輕輕摩挲著玻璃邊緣,隻覺冰涼堅硬、質地細密——這質感,與他記憶中石英砂燒製而成的玻璃分毫不差。
他尋來紙筆,用炭筆在紙上歪歪扭扭畫了一座簡易窯爐,又憑著記憶,在一旁寫下幾樣東西:白砂、堿麵、青石。
這幾樣皆是大清境內隨處可得之物,並無稀奇,真正難的,隻在配比火候與退火之道。
正低頭畫著,胤礽掀簾走進來,見他趴在案上塗塗畫畫,不由好奇湊近:“弟弟在畫什麼?”
“我在想怎麼做玻璃。”胤禳指著圖紙,“哥哥你看,用這些東西燒,說不定就能做出大玻璃。”
胤礽看不懂那些歪歪扭扭的符號,卻仍是認真點頭支援弟弟:“若是真能成,皇阿瑪定會高興的。隻是……燒玻璃這般精細手藝,工匠怕是不好找。”
“找戴先生呀!”胤禳眼睛一亮,脆聲開口,“戴先生會造火炮,最懂鍊銅鑄器、控火製範、開窯澆鑄,那都是要控溫、掌火候的本事,和燒玻璃的道理本就相通,讓他幫忙試試,定是能成的!”
胤礽細細一想,也覺得極有道理:造炮那般繁複精密的活計他都能拿捏,燒玻璃自然也難不倒他。
“好,等我見了皇阿瑪,便替你提一句。”
兩日後,梁九功才捧著一方白狐皮暖墊姍姍送來。
暖墊毛色雪白如凝脂,通體不見半分雜色,觸手溫軟,恰似天邊雲朵。
原來那日納明珠回去後,便惦記著這狐皮乃是宮中難得的上等貨色,斷不能隨意送來。
所以她特意請了宮裡手藝最穩妥的針線嬤嬤與繡娘,又取來上好金線,連夜趕製出這方方形暖墊。
墊子內層鋪足了狐皮,外層以金線勾邊,還細細繡了幾朵傲雪的小梅花,既保暖又精緻。
次日一早,她便親自將暖墊交到梁九功手中,細細叮囑務必小心轉送。
梁九功本就是康熙身邊得力的總管,東西呈給小主子前,自然要親自打開仔細查驗一番,確認料子穩妥、針腳齊整、並無不妥,這才擇日送到景仁宮去。
也正因這般檢視、預備的功夫,便耽擱了兩日。
宮裡規矩森嚴,小主子的物件最講究體麵分寸,慢上幾分,反倒顯得用心鄭重,而非隨意敷衍。
完顏嬤嬤聽聞宮裡送了新暖墊來,也隻是幫忙整理了一下絨絮,使其鋪得平整鬆軟。
宮內娘娘費心備的禮,她自然是隻幫著把墊子鋪到胤禳常坐的小榻上。
胤禳坐上去,隻覺周身暖意融融,那狐皮柔軟的觸感貼著肌膚,舒服得讓人不想起身。
他小手撫著那層雪白的狐毛,忽然想起初見納明珠時,她身上那身海棠紅旗裝,配色明豔卻不俗氣。
小傢夥心裡暗暗嘀咕——這位郭絡羅庶妃,倒真是個會做人、懂進退的。
而同一時刻,翊坤宮內。
納明珠端著茶盞靜聽宮女回話:“……小王爺把暖墊鋪在榻上了,直說要日日坐著呢。太子殿下也誇主子做得精巧。”
納明珠唇角微揚,眼底落了一抹輕鬆的笑意:“知道了。往後在宮裡行走,多看看多學學,彆再像上次那般失了分寸。”
宮女應了聲,又忍不住輕聲問:“主子,您說……小王爺真能做出那般大的玻璃來?”
“誰知道呢。”納明珠輕輕望向窗外,唇角噙著一抹淺淡的笑意,“隻是這位小王爺,看著年紀小,心思卻比旁人想的要通透聰明。”
她想起那日胤禳說起玻璃時,眼神篤定、條理清晰,半點不像孩童隨口胡言。
這般聰慧剔透的孩子,本就深得皇上與太子看重,她那日既已有失言之處,今日送上這暖墊,也算誠心賠個不是,補全當日的失禮,往後在宮裡見了,也能體麵和氣些。
幾日後,胤礽果然在康熙麵前重提了此事。
康熙聞言,並未直接下旨興師動眾,而是先傳了戴梓入乾清宮,隨後才命人去景仁宮將胤禳接來。
後宮規製森嚴,戴梓乃外臣,斷無奉旨入後宮與皇子議事的道理,唯有將人召至乾清宮這前朝重地,才合乎體統。
待胤禳被完顏嬤嬤抱來,穩穩落座在康熙身側的小榻上,康熙纔對躬身侍立的戴梓溫聲道:“保福想試著燒些玻璃,說能用沙子做出透亮的窗子。你是工部能工巧匠,最懂火法鑄器之道,朕便將這事交給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一臉認真的幼子,語氣帶著幾分帝王的期許:“不必當成兒戲,你全力配合小主子,他要什麼料、想什麼法,你隻管依著去試。若是真能成,便是我大清之幸。”
戴梓聞言,心中頓時一熱,滿腔赤誠翻湧上來。
前段時日,因威遠將軍炮一事,他對胤禳至今感念在心。
若不是小王爺當日一語點醒、又在皇上麵前鼎力舉薦,他如今至多還隻是個從五品侍講,即便身在禦前,也少不得要熬上四五年資曆,蹉跎數載、碌碌無為。
又怎能有今日一躍成為正三品總管監造官的機遇,讓一身技藝真正用在強國強軍之上?
可以說,是胤禳給了他施展抱負的機會,更讓他的名字與事蹟有了流傳千古的可能。
這份知遇之恩,他早已刻在心底。
西洋玻璃配方是西洋人死死守住的牟利秘辛,價比黃金,絕無可能外泄半分,他自然從未指望過能從洋人那裡得到隻言片語。
可方纔在殿外,梁九功轉交給他的那幾張窯爐草圖,卻讓他驚為天人。
紙上不過寫著白砂、堿麵、青石幾樣尋常物料,偏偏還點出了分層投料、控溫熔料、緩慢退火的關鍵訣竅,與他鑽研火器鑄造時悟透的火候之理隱隱相合,直指核心。
此刻再得皇上親口囑托,又見眼前稚子眼神清亮篤定,全然不是孩童戲言,戴梓胸中那股沉寂已久的匠人情熱瞬間被點燃。
他深信,這位天縱奇才的小王爺既然開口,此事便絕不是空談。
戴梓當即撩衣跪地,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字字鏗鏘有力:
“奴才領旨!請皇上、小王爺放心!奴才便是試遍百爐、耗儘心血,也定要將這玻璃燒造出來,不負皇上重托,不負小王爺指點!”
胤禳見他神情懇切赤誠,心中亦是一暖,連忙從小榻上欠了欠身,脆聲安撫:
“先生不必多禮,此事急不得,咱們慢慢試就好。”
戴梓回去之後,當即精選了幾名經驗老道的窯工,嚴格依照胤禳寫下的原料配比,擇地設爐,日夜趕試。
可真正開燒才知艱難。
第一爐燒出的隻是一坨焦黑堅硬的礦渣疙瘩,毫無透亮之意;
第二爐勉強成型,卻在冷卻時轟然炸裂,碎成數片;
第三爐總算燒出幾分瑩潤透亮,可內裡氣泡密佈、渾濁不均,根本無法裁切成窗。
幾爐下來,連最老練的窯工都麵露難色。
戴梓也不隱瞞,索性將那幾爐殘品妥善裝好,差了監造處的得力屬官,一併送往景仁宮,請小王爺過目。
訊息與殘品一同送到景仁宮,胤禳聽了卻半點不氣餒——這般失敗,本就在他意料之中。
他先是看了看那塊黑乎乎的硬塊,又摸了摸裂開的碎片,最後對著光,瞧了瞧那塊雖有點透亮卻滿是小泡泡的半成品。
完顏嬤嬤在旁隻當他是孩童好奇,伸手想攔,卻見小傢夥歪著頭,像是在認真琢磨。
胤禳冇有直接說專業術語,隻對著屬官,用孩童能說出口的淺顯話慢慢道:
“這個黑的,是火不夠旺,料子冇熬化。
這個碎掉的,是燒好之後涼得太快,纔會裂開。
這個有小泡泡的,是料子冇有攪均勻,氣冇跑出去。
隻要慢慢改一改,再試幾次,總會好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孩童隨口猜測,可每一句,都恰好踩在最關鍵的癥結上。
屬官聽得暗暗心驚,卻不敢多問,隻恭敬記下,準備回去回稟戴梓。
胤禳心裡卻清楚:
燒玻璃本就是一遍遍試火候、試配比的事,前世無數次實驗都是這麼過來的。
他隻把最核心的道理,換成小孩子能說出口的話,不露半點破綻。
他知道,萬事開頭難,隻要方向對了,總有成的一天。
暖閣裡,胤禳坐在白狐皮暖墊上,腦海裡閃過玻璃窗、更精良的火炮、還有更遠的地方……目光漸漸變得深邃。
這大清朝,或許能因為他的到來,變得有些不一樣。
而乾清宮內,康熙看到的,是戴梓特意送來的第三塊有點透亮的殘品——雖滿是氣泡、粗糙不堪,卻已經比宮裡現有的琉璃透亮不少。
再聽戴梓回稟,說小王爺隻看了看,便用一些童言點出了癥結所在,康熙眼底更是多了幾分激賞與暖意。
沉吟片刻,康熙對梁九功道:“給戴梓再撥些銀子,物料人手也一併補足,讓他接著試。”
梁九功愣了一下,隨即躬身應道:“奴才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