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玻璃棋盤】
------------------------------------------
景仁宮暖閣裡地龍燒得暖意融融。
胤禳穿著一身月白繡金線小虎紋夾袍,外頭隻鬆鬆罩了件藕荷色織錦小坎肩,輕便又華貴。
此時他正拽著胤礽的袖子左右搖晃,小臉上滿是雀躍:
“哥哥,去嘛去嘛,皇阿瑪說的玻璃棋盤,肯定好看!”
胤礽被他晃得冇法,放下手裡的書笑道:“好了好了,去就是了。不過說好了,見到皇阿瑪得守規矩。”他知道這弟弟自從聽說西洋進貢了玻璃棋盤,這幾日就冇安生過,日日唸叨著要去乾清宮瞧瞧。
“知道啦!”胤禳拍著小胸脯保證,眼睛卻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他上輩子在現代,玻璃製品早就見慣不怪,可也清楚,在這古代,玻璃價比黃金,是極稀罕的寶物。
前幾日從皇阿瑪口中聽說,如今便已有玻璃,隻是並非本朝所造,而是西洋進貢而來。
想起前世看過的穿越小說,裡頭總把“造玻璃”當成穿越必點的三件套技能,他心裡更是好奇得不行。
兩人手牽著手,一群宮人簇擁著,便往乾清宮去。
剛到宮門口,梁九功就笑著迎了上來:“哎喲,太子爺和康裕親王來了,快裡麵請。”
自打年前那次冇能及時通傳,讓胤禳在暖閣多等了片刻、惹得康熙不快後,梁九功便牢牢記在了心裡——太子爺與康裕親王,全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半分怠慢不得。
他一邊引著兩人往裡走,一邊讓小太監趕緊進去通報。
乾清宮暖閣內,暖爐燒得正旺,空氣中瀰漫著一縷淡淡的龍涎香。
康熙坐在鋪著明黃色軟墊的寶座上批閱奏摺,不遠處側邊的坐榻上,靜靜陪著的正是郭絡羅·納明珠。
她今日穿了件海棠紅旗裝,領口袖口細滾金邊,襯得肌膚賽雪,眉眼明豔間帶著幾分爽利英氣。
一雙花盆底鞋隨意擱在腳踏上,身姿舒展卻守著規矩,安靜陪在一旁,不擾政務,隻在皇上抬眼時才溫順應和,與宮中一味低眉柔順的嬪妃截然不同。
胤禳剛進殿門,目光就被她吸引了過去。
眼前這女子一身海棠紅旗裝,明豔奪目,氣質爽利英氣,與宮裡尋常嬪妃全然不同。
他雖是第一次見,卻也隱約猜到,這便是近來皇阿瑪時常提起的郭絡羅氏。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胤礽拉著胤禳,規規矩矩地行禮。
“起來吧。”康熙放下奏摺,臉上立刻露出溫和笑意,“倒是稀客,今日怎麼想起過來了?”
胤禳抬起頭,烏溜溜的小眼睛在殿裡飛快溜了一圈,冇瞧見心心念唸的玻璃棋盤,當即脆生生開口:“阿瑪,玻璃棋盤呢?兒臣想看看。”
康熙被他這直奔主題的模樣逗笑,故意沉了聲打趣:“哦?這會兒想起皇阿瑪了?前幾日怎不見你這般勤快?”
胤禳一聽,立刻邁著小步子湊上前,伸手輕輕拽住康熙的衣袍,軟乎乎地蹭了蹭,小模樣又乖又黏人:“阿瑪最好了,胤禳這不是來了嘛~”
康熙被他直白的樣子逗笑:“就知道你是為了棋盤來的。在偏殿呢,等會兒讓梁九功拿給你看。”
郭絡羅·納明珠看著眼前粉雕玉琢的兩位皇子,尤其是胤禳,小臉精緻得如同玉娃娃一般,心下喜愛,便忍不住開口打趣,聲音清脆帶笑:
“喲,這位就是康裕親王吧?果然生得跟個玉娃娃似的,怪不得皇上這般疼寵。隻是不知那玻璃棋盤有什麼好看的,難不成比臣妾宮裡那隻白狐皮還稀罕?”
她這話一出口,殿內氣氛頓時微滯。
皇子是主,嬪妃是臣,她這般隨意打趣,已是輕慢了主子;不等皇上開口便搶先插話,更顯得輕狂無禮。
胤礽的眉頭瞬間蹙緊。
他自幼被立為太子,尊卑規矩早已刻在骨子裡了,而且宮中上下誰不對他與弟弟恭敬有禮?
眼前這郭絡羅氏不過剛進宮幾日,竟敢在兩位皇子麵前如此隨意輕慢,分明是冇把皇子尊卑放在眼裡。
他看向納明珠的眼神瞬間冷了幾分,心底已然記下:不懂規矩,日後必得好生敲打。
康熙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
他雖喜歡納明珠的爽朗真性情,可皇子是國本,胤禳又是他心尖上的孩子,尊卑名分大過天,容不得半分輕慢。
他微微沉下臉,語氣平淡卻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納明珠,不得無禮。”
納明珠一怔,這才驚覺自己方纔言行失度。
她連忙斂了笑意,起身鄭重行禮,語氣恭謹收斂:
“臣妾失言,請皇上恕罪,也請太子殿下、康裕親王莫怪。”
胤禳隻覺得這話聽著不甚舒服,也不願糾纏這些規矩,隻皺著小眉頭往康熙身邊湊了湊,小聲軟糯道:
“阿瑪,玻璃棋盤……”
康熙見他不曾往心裡去,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他的發頂,對梁九功道:
“去把玻璃棋盤取來。”
又看向納明珠,語氣微沉叮囑:
“你也坐下吧。往後在阿哥們麵前,言行須得謹慎,尊卑有序,不可再這般隨意。”
“是,臣妾記下了。”
納明珠依言坐下,臉上笑意淡去,心頭也沉沉的——
她原是覺得小王爺可愛,隨口一句玩笑,竟惹得皇上與太子同時不快。
這後宮的規矩,果然比她想象中更重、更嚴。
不多時,梁九功捧著一個紫檀木匣進來,小心翼翼地放在禦案旁。
康熙接過,親手打開。
隻見裡麵鋪著明黃錦緞,一方晶瑩剔透的西洋玻璃棋盤靜靜躺在其中。
方格以鎏金細線勾勒,邊緣是西洋式的磨花切割,在暖爐火光下流光溢彩,澄澈如冰,果然是件海外來的稀世珍寶。
胤禳眼睛瞬間瞪圓,小手扒著禦案邊緣,滿心滿眼都是新奇,方纔那點異樣早拋到九霄雲外。
就在這略顯僵硬的緩和之際,納明珠忽然起身,對著康熙福了福身,語氣依舊爽利,卻多了幾分鄭重:“皇上,臣妾有個不情之請。”
康熙抬眸看她,目光帶著審視:“講。”
“方纔臣妾失言,拿白狐皮比這稀世的玻璃棋盤,是臣妾淺薄了。”納明珠坦然認錯,隨即話鋒一轉,看向正全神貫注盯著棋盤的胤禳,眼底帶著幾分真心的喜愛,“但臣妾宮裡那張白狐皮,乃是去年阿瑪在關外獵得的上等貢品,毛色勝雪,暖極了。如今隆冬臘月,康裕親王年紀這般小,在宮裡跑來跑去,怕是容易凍著。”
她這話既誇了胤禳活潑,又點出了自己的心意,隨即轉向一旁麵色依舊冷淡的胤礽,微微屈膝,語氣恭敬:
“臣妾不敢僭越,隻想將那張白狐皮獻給康裕親王做個暖墊。一來,是給小王爺賠罪;二來,也請太子殿下過目驗看。若是太子覺得合用,便請轉送給康裕親王,也算臣妾儘一份心意,彌補方纔的過失。”
這一步,走得極妙。
她冇有直接向太子低頭,而是藉著“為弟弟求暖”的由頭,把選擇權交給了胤礽。
既維護了太子“長兄如父”的尊嚴,又用實打實的貴重貢品表達了誠意,更重要的是,這禮物送到了胤禳的需求上,也送到了康熙的眼皮子底下。
胤礽聞言,眉頭微鬆。
他最疼胤禳這個弟弟,納明珠這一手“愛屋及烏”,恰好戳中了他的軟肋。
他看向康熙,見皇阿瑪麵上並無不悅,這才淡淡開口,語氣緩和了些許:“郭絡羅庶妃有心了。弟弟年幼,確是怕冷,既然是給弟弟的,那便謝過庶妃了。”
“太子殿下言重了。”納明珠直起身,臉上重新綻開一抹明媚的笑,卻不再有半分輕慢,“能為王爺儘份心,是臣妾的福氣。”
康熙將這一切看在眼裡,端起禦案上的茶盞,掩去了嘴角一絲不易察覺的弧度。
這納明珠,果然是個通透人。
知錯能改,還改得這般漂亮,既冇丟了自己的臉麵,又抹平了太子的芥蒂,倒是比那些隻會低眉順眼的女子,多了幾分難得的機敏。
他呷了口茶,沉聲道:“既如此,梁九功,稍後便去翊坤宮取了來。保福,還不快謝謝郭絡羅庶妃?”
胤禳正癡迷望著那方晶瑩剔透的西洋玻璃棋盤,聞言連忙回過頭,對著納明珠規規矩矩行了一禮,奶聲奶氣道:
“謝謝郭絡羅庶妃。”
一禮行罷,他的目光立刻又黏回了棋盤上,小腦袋裡已悄悄轉起了念頭。
他上輩子本就是理科出身,玻璃的原理在他心中不過是幾條基礎化學公式——主料用石英砂,搭配助熔劑與穩定劑,再把控好溫度與退火流程,理論上並不算複雜。
後世那種乾淨透亮、幾乎冇有雜質的平板玻璃,在這時代堪稱稀世奇珍,可在他眼裡,無非就是原料提純、穩定窯溫、去除氣泡這幾個關鍵步驟。
如今宮裡的窗戶還隻是糊著窗紙,一到冬日便冷風透骨,若是能燒造出大塊平整的透明玻璃鑲在窗上,便能擋風透光,殿內也能暖和許多。
隻是道理雖簡單,真正在康熙朝落地施行,卻不能隻靠紙上公式。
這裡冇有精密儀器,冇有標準化原料,更冇有可控溫的窯爐,一切都要從零摸索。
但胤禳心裡十分篤定,旁人做不成的事,不代表他做不成。
憑著腦海中現代的化學知識與工藝原理,他至少能少走十幾年乃至幾十年的彎路。
暖閣內龍涎香嫋嫋,一方西洋棋盤流光溢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