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郭絡羅•納明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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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裡年意未散,宮牆琉璃瓦上還覆著殘雪,簷角垂著晶瑩的冰棱,寒風一過,便簌簌落下碎雪,打在青石板上,悄無聲息。
西六宮一帶卻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喧囂——新選的秀女們剛安置妥當,其中翊坤宮的郭絡羅·納明珠,已是宮人們私下議論最多的名字。
這日清晨,承乾宮的佟格格正對著銅鏡梳妝。
她穿著一身石青色繡折枝海棠的旗裝,鬢邊簪著支赤金點翠步搖,鏡裡容顏依舊,眉宇間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鬱色。
這承乾宮,從前原是皇上常來歇息的地方,燈下閒話、案前對坐,皆是尋常光景,可自郭絡羅氏入宮,這份恩寵便一日淡過一日。
“主子,皇上今兒個怕是又去翊坤宮了。”雲袖端著胭脂進來,聲音壓得極低,臉上滿是不平,“那郭絡羅庶妃才進宮幾日,竟占了皇上大半的時辰。從前皇上下了朝,總要先來咱們承乾宮坐一坐的,如今……連個影子都瞧不見了。”
佟格格拿著眉筆的手一頓,筆尖在眉峰處劃出一道歪斜的痕跡。
“她阿瑪是盛京的將領,皇上多照看兩眼,也是情理之中……”佟格格嘴上勉強替自己寬心,可指尖卻早已把錦帕攥得發皺,連繡著的金線都擰變了形,眼眶微微一紅,聲音也輕了幾分,“我……我就是想等他一見。備轎,我去乾清宮等著。”
雲袖眼睛一亮,連忙附和:“主子這纔對!可不能就這麼讓新人占了先啊!”
此時的翊坤宮,卻是一派熱鬨景象。
殿內地龍燒得暖烘烘,幾盆迎春開得正好,案上擺著新貢的蜜餞與點心。
納明珠正陪著康熙在暖閣旁說話,她穿著件水紅色常服,襯得肌膚勝雪,手裡捏著塊蜜糕,掰成碎屑喂著檻邊籠裡的玉鳥,笑得眉眼彎彎:“皇上您看這隻白的,最是機靈,昨兒還啄了我手心呢。”
康熙看著她沾了點糖霜的指尖,伸手替她擦掉,語氣帶著縱容:“仔細些,彆被啄疼了。”
“纔不疼呢。”納明珠仰頭看他,眼裡的歡喜毫不掩飾,“能陪皇上說話,就是被啄幾下也樂意。”這般直白的撒嬌,卻比那些迂迴的試探更讓康熙舒心。
兩人正說著話,就見小太監來報:“皇上,佟格格在乾清宮門口求見。”
康熙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語氣裡添了幾分淺淡的不耐。
他原是最厭嬪妃在他麵前爭風邀寵,也曾覺得這位表妹心性乾淨、溫和得體,如今竟也追到宮門前候著,未免失了分寸,叫他心裡微微失望。
淡淡吩咐道:“知道了,讓她在偏殿等著。”
納明珠心裡明鏡似的,臉上卻不動聲色,隻笑道:“既然佟格格來了,皇上還是過去吧,彆讓人家等著。”她頓了頓,又加了句,“臣妾這兒也冇什麼事,等皇上忙完了,再來陪臣妾看新到的那盆綠萼梅?”
這話說得既懂事又帶著點小性子,康熙被她逗笑了:“你呀。”又吩咐宮人,“把那盆綠萼梅搬到暖閣去,彆凍著了。”
乾清宮偏殿裡,佟格格端坐著喝茶,指尖卻一遍遍摩挲著茶杯邊緣。
殿外寒風捲著雪沫掠過窗欞,更襯得殿內氣氛冷清。
她聽見外麵傳來腳步聲,連忙起身相迎,垂著眼輕聲喚:“皇上。”
這一聲規矩得體,偏生少了往日裡幾分親近,連從前私下裡偶會喚的“表哥”二字都藏得乾乾淨淨,分明是藏著試探,又藏著委屈。
康熙目光在她身上微微一停。
今日她妝容素淨卻極是用心,衣飾端莊雅緻,瞧不出半點張揚,但是仔細看卻能看出是精心收拾過的,隻等著他來。
他如何聽不出那一聲稱呼裡的疏遠與試探,心中微歎,麵上卻依舊平淡,隻淡淡道:“坐吧。”
“坐吧。”康熙在主位坐下,語氣淡淡的,“今兒個怎麼得空過來了?”
佟格格心裡一沉,強笑道:“也冇什麼大事,就是想著皇上近日操勞,親手熬了鹿髓羹,給皇上補補身子。”
她說著,讓素心把食盒遞上去。
康熙瞥了一眼,冇動,隻道:“有心了,放下吧。”
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佟格格絞著帕子,指尖冰涼,方纔那句“皇上”已經叫得她心頭髮酸,此刻終究還是忍不住,抬眼看向主位,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意:“皇上近日……似乎常往翊坤宮去?”
康熙抬眼看她,目光平靜無波,那眼神裡冇有了往日的半分縱容,隻有一股彷彿對著臣子的審視:“納明珠剛進宮,諸事不熟,多照看些也是應當。”
“可她畢竟隻是庶妃……”佟格格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她本想提從前的情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論資排輩,連忙住嘴,卻見康熙的臉色已冷了幾分。
“庶妃也好,妃位也罷,在朕這兒,隻看心意。”
康熙的聲音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字字句句都敲在佟格格心上。
“佟氏,你是朕的表妹,進宮也有一段時日了。朕原以為你通透溫和,如今看來,倒是朕高看了。在朕麵前論起尊卑來,莫不是失了你的體麵?”
這話比直接斥責更傷人。
佟格格頓時紅了眼眶,那點精心維持的端莊瞬間碎裂,她強忍著淚意,索性將那點兒女情長壓下,搬出了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臣妾知錯……隻是臣妾想著,前朝吳三桂反叛未平,國事維艱。皇上萬金之軀,若總在後宮流連,怕是要被言官們議論,汙了皇上聖明。”
她這話明著是勸誡,實則暗指納明珠惑主。
卻不知,方纔康熙從翊坤宮過來時,納明珠隨後便差人送了一盅新煮的蔘湯過來,說是給皇上暖身解乏。
宮人不敢直接進殿打擾,便讓她在乾清宮偏殿的屏風之後稍候,等皇上有空了再通傳。
偏殿與外間隻隔一道屏風,佟格格方纔那一番話,她聽得一字不落,心中早已冷笑連連。
她早料到佟格格會來這一套,索性輕輕掀了簾子走出來,對著康熙款款屈膝,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惶恐:“皇上,都是臣妾的不是。若不是臣妾冇分寸,總纏著皇上說話,也不會讓佟格格這般憂心,還連累了皇上的清譽。”
佟格格冇想到她竟也在,這猝不及防的“捉賊拿贓”讓她又驚又氣:“你……你何時在此?”
“佟格格這話就錯了。”納明珠直起身,目光清亮地迎上她的視線,語氣爽利卻不逾矩,“臣妾是給皇上送蔘湯來的,在此候旨已久,並非偷聽。”她頓了頓,話鋒一轉,句句都站在康熙的立場,“再者,皇上宵衣旰食,處理朝政已是辛勞,回後宮不過是稍作歇息。臣妾陪皇上說兩句家常,解解政務的疲乏,好讓皇上更有精神臨朝理事,這怎麼能叫‘流連’?”
她上前一步,對著康熙福了福身,才轉向佟格格,語氣帶著幾分銳利:“倒是佟格格,身為皇上母族親眷,不替皇上寬心,反倒在此處用‘言官議論’來壓皇上。這話若是傳了出去,外人隻會說佟格格善妒,倒要疑心是您在阻撓皇上廣納賢妃、綿延後嗣了。”
“你休要胡言!”佟格格氣得渾身發抖,她從未見過這般伶牙俐齒的女子,竟能把她的一片“苦心”說成是“善妒阻撓”。
“臣妾不敢胡言,隻是就事論事。”納明珠眼圈微微泛紅,卻依舊挺直了脊梁,“臣妾知道佟格格身份尊貴,是皇上的親表妹。可臣妾既入了宮門,便是皇上的人,伺候皇上是本分,卻也不能平白受了這‘惑主’的罪名。”
康熙看著眼前這一幕,心裡反倒冇了怒意。
佟格格的酸澀他懂,可她將私情裹上“家國大義”的外衣,反倒顯得虛偽;
反觀納明珠,雖是辯解,卻句句坦蕩,不僅維護了他的帝王威嚴,更將那份“為君分憂”的心思擺得明明白白。
這份通透與維護,讓他連日處理朝政的煩躁都散了幾分。
“夠了。”康熙沉聲開口,打斷了兩人的爭執。他看向佟格格,語氣裡帶著最後的疏離,“佟格格,回去吧。往後在宮裡,做好你分內的事,少管旁人,更不要拿那些所謂的言官言論來揣度朕。”
說罷,他又看向納明珠,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了些許,語氣緩和了些:“你也回去,那盆綠萼梅,朕晚些忙完了,便去看。”
兩人都不敢再爭,各自行禮告退。
出了乾清宮,寒風捲著雪沫子迎麵撲來,刺得佟格格臉頰發疼。
她方纔在殿內強撐的端莊早已潰不成軍,卻也不敢在宮門前有半分失態,隻緊緊攥著凍得冰涼的手,垂著眼一步步往前走,眼眶紅得厲害,卻半點兒聲音都不敢發出來。
雲袖跟在一旁,看得心疼,低聲勸:“格格,彆難過了……”
佟格格腳步微頓,抬眼望向翊坤宮的方向,心頭又酸又澀,還裹著一層深深的惶恐。
她滿心滿眼都是皇上,從前皇上待她那般好,如今卻被一句“失了體麵”斥退,她怕的不是爭不過新人,是皇上從此真的厭了她、淡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將眼底的濕意強壓下去,聲音輕得像雪落:
“彆說了……是我失言了,是我錯了。”
經此一鬨,往後在宮裡遇見,她與納明珠之間,定是尷尬難言。
可她再委屈,也不敢怨懟,隻將所有澀意嚥進心底,指尖微微發顫。
“回宮吧。”
她輕聲道,語氣裡隻剩一片茫然與無措。
另一邊,納明珠坐轎回翊坤宮,臉上的委屈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
她對貼身宮女說:“去,給承乾宮送兩匹雲錦過去,就說是我謝佟格格賜教。”
宮女愣了:“格格,這不是示弱嗎?”
“示弱?”納明珠冷笑,“我是讓她知道,我郭絡羅·納明珠,不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她進宮就是為了爭寵,為了家族,佟格格既然想鬥,她奉陪到底。
暖閣裡,康熙看著桌上那碗漸漸涼透的鹿髓羹,又想起納明珠方纔護著他的模樣,終究是歎了口氣。
後宮之中,哪有真正的平靜?隻是納明珠那股不藏著掖著的性子,倒比這些彎彎繞繞更讓他省心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