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絕了生養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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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粹宮內。
禦醫躬身回話畢,正欲告退,暖閣內卻靜得隻剩下燭火劈啪爆裂的輕響。
馬佳小福晉緩緩閉上眼,兩行清淚無聲滾落,砸在錦被上,暈開一小片冰冷的濕痕。
她進宮這些年,拚了性命為皇上誕育皇子,從青蔥少女熬到如今形銷骨立,為的不就是綿延皇嗣、為自己、為榮憲、為長生掙一份安穩依靠嗎?
禦醫素來說話最是謹慎圓滑,從不肯把話說死,總要留三分餘地,可今日那句含糊的“好生將養,或許還有轉機”,落在她耳中,卻已是最殘忍的定論。
連素來留口德的太醫都隻能說到這般地步,便是明明白白告訴她——
這一胎若再有差池,她便是徹底絕了生養指望。
一個再不能誕育龍裔的妃嬪,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後宮裡,與拔了根的草木有什麼分彆?
榮憲、長生還小,她若冇了寵愛,將來她的孩兒,要在這深宮裡,靠著誰立足?
絕望像寒水一般從腳底漫上來,凍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發顫。
她死死按住隆起的小腹,指節泛白,心口又疼又慌,幾乎喘不上氣。
不行……絕不能叫人知道。
更不能叫皇上知道。
皇上身邊從來不缺年輕康健、能生養的女子,她一旦失了這最後一點用處,連眼前這點恩寵都守不住。
她猛地睜開眼,眼底隻剩狠絕與慌亂,先抬眼盯住麵前躬身垂首的禦醫,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站住。”
禦醫渾身一僵,連忙停步。
“今日診脈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敢向旁人吐露半個字,包括皇上在內——”
馬佳小福晉頓了頓,字字帶著徹骨的寒意,
“本宮便是拚了這條命,也定要你全族陪葬。”
禦醫嚇得脊背發涼,忙連連叩首:“奴纔不敢!奴才絕不敢多言!”
待禦醫戰戰兢兢退去,馬佳氏才轉向身側近侍,臉色依舊慘白如紙,語氣卻狠厲不減:
“今日之事,你們也一併記牢。半個字都不準漏出去。誰若敢多嘴,本宮定讓她生不如死。”
她以為自己瞞得嚴實。
卻不知,從她確脈有孕那一刻起,康熙便早有密令——馬佳氏腹中龍胎要緊,她身子半點狀況,都要即刻據實回奏。
禦醫哪裡敢瞞?不過是兩頭為難,隻能如實稟報。
當晚,康熙便踏雪而來。
一進暖閣,他先屏退左右,看著榻上麵白如紙的人,語氣先沉了幾分:
“禦醫都跟朕說了。你身子虧到這地步,竟還想著瞞朕?萬一動了胎氣,傷了龍胎,你擔待得起嗎?”
語氣裡是責備,是惱她不知輕重,卻也藏著幾分壓下去的擔憂。
馬佳氏一驚,渾身一顫,慌忙要撐身行禮,卻被康熙伸手按住。
“躺著。”
他聲音緩了些許,目光落在她蒼白憔悴的臉上,終是軟了語氣,話語聽來懇切溫厚:
“朕知道你怕什麼。
你且安心養胎,彆胡思亂想。就算這一胎之後,你再難有孕,朕也依舊會護著你,護著榮憲、長生。
純禧序齒為長,自幼養在宮中,朕一向厚待敬重,從未有過半分偏薄;榮憲雖序齒次之,卻是朕親生頭一位養大成人的女兒,克孝懂事,最得朕心。長生是你和朕的稚子,天真靈動,朕亦是疼惜不已。
這一雙兒女,皆是朕心尖上惦唸的孩子,就算隻有他們在,朕也是不會薄待了你。
而且你為朕生兒育女,操勞多年,這份情分,不是子嗣能一筆抹去的。”
話落,康熙心底卻一片平靜淡漠。
他這般柔聲安撫,不過是怕她心緒激盪動了胎氣、傷了腹中龍裔,所謂情分與厚待,全是穩住孕婦的場麵話——兒女已是皇家骨血,至於她這個生母,安穩養著便是,不必真正放在心上。
幾句話,輕輕巧巧,卻砸在馬佳氏心上。
她忍了許久的淚終於決堤,哽嚥著點頭,卻依舊放不下心。
皇上體恤是一回事,後宮人心又是另一回事。
她如今這般境況,最放心不下的,便是長生。
康熙見她神色不安,便道:“長生年幼頑皮,你不便照管,朕讓人去知會鐘粹宮主位鈕祜祿妃,讓她多照看幾分。”
馬佳氏一聽,臉色瞬間更白,幾乎是脫口而出:
“……不可,皇上。”
她慌忙斂神,低聲懇求,“鈕祜祿妃娘娘主理一宮事務,已然操勞,不必勞煩娘娘。
臣妾……信不過旁人照料長生。”
她不敢明說,卻字字藏著懼意——
她怕鈕祜祿妃麵上溫和,暗地裡苛待;
更怕一旦把長生交到彆人手中,日後便再難把兒子完完整整拿回自己身邊。
康熙看她一眼,便懂了她心底的不安與防備。
沉默片刻,終是鬆口:
“也罷。那你便從你自己宮裡挑穩妥可靠的人,近身照管他。
朕再另派得力太監、嬤嬤從旁護著,確保他平安懂事,不擾你靜養。”
馬佳氏這才稍稍安心,含淚叩謝:
“謝皇上體諒……臣妾一定好生養胎,不負皇上苦心。”
燭火搖曳,映著她強撐的側臉。
恩寵是真,安心是假。
她比誰都清楚,從她得知自己再難生育那一刻起,這深宮的路,便隻剩下步步為營,再無半分退路。
一想到長生,馬佳小福晉眼底才漫開一絲淺淡的暖意。
那孩子性子跳脫頑皮,但是最黏她這個額娘。
因為這幾天龍嗣不穩,她不願讓他看見自己這般憔悴病弱的模樣,而感到憂心,索性便狠心,這幾日硬是冇讓他踏進內殿一步。
長生阿哥年紀尚小,哪裡肯依?
連著兩天,他都扒在內殿門口抹著眼淚哭鬨,小嗓子哭得沙啞哽咽,卻隻換來額娘隔著門扇一句輕軟卻堅定的“聽話”。
青禾站在一旁,看著小主子哭得通紅的眼眶,心裡急得團團轉。
思來想去,隻能軟聲哄著:
“小主子,咱們做個燈籠吧?元宵節快到了,做好了送給康裕親王,到時候讓他陪著您玩。”
一提胤禳,長生立刻止住了哭聲,抽噎著抬起滿是淚痕的小臉,滿眼期盼地問:
“真的?八哥會陪我玩嗎?”
“自然會的。”青禾連忙點頭,立刻吩咐小太監取來竹篾、彩紙與漿糊,“咱們做個最好看的燈籠,康裕親王見了,定會歡喜。”
接下來的幾日,鐘粹宮的偏殿裡便多了個忙碌的小身影。
長生踩著小板凳,踮著腳尖,笨拙地往竹篾架子上糊彩紙。
彩紙剪得歪歪扭扭,漿糊抹得滿臉都是,青禾在一旁跟著忙活,時不時幫他扶正,兩人忙得不亦樂乎。
元宵節前兩天,那盞燈籠總算成了形。
說是燈籠,其實更像個歪歪扭扭的小老虎,眼睛用兩顆紅絨球代替,尾巴歪向一邊,卻透著一股子稚拙的可愛。
長生捧著燈籠,笑得露出兩顆小虎牙:“青禾姑姑,你看,好看嗎?”
“好看!小主子手真巧!”青禾連忙誇讚,替他擦了擦臉上的漿糊。
長生迫不及待地要去找胤禳,青禾攔不住,隻好裹緊了他的鬥篷,帶著幾個小太監,往景仁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