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有此良臣,有此麟兒,何愁江山不固】
------------------------------------------
院子裡,三門火炮並排而立,透著沉甸甸的金屬寒氣。
紅衣大炮最是惹眼,炮身鋥亮,長約兩丈,炮口粗得能塞進一個孩童;
佛朗機炮稍顯纖細,後膛的子銃隱約可見;
最不起眼的是傳統臼炮,粗短的炮身鏽跡斑斑,像塊冇雕好的石頭。
“這就是紅衣炮?”胤禳從馬思喀懷裡探出頭,小手指著那門最大的炮,眼睛裡滿是好奇。
上輩子在軍事博物館見過模型,實物竟這般壯觀。
戴梓點頭,伸手撫過炮身:“正是,這門炮能打三裡地,轟城牆如破紙。”
“可它轉不動呀。”胤禳皺起小眉頭,“要是敵人在山上,它也打不著呀。”
“小王爺說得是。”戴梓歎了口氣,“所以它隻能攻城,不能追敵。”
胤禳又看向佛朗機炮:“這個能轉,可看著冇力氣。”
“子銃漏氣,威力確實差些。”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臼炮上:“這個……好像不太聰明的樣子。”
郎坦忍不住笑了:“小王爺說得是,這臼炮打不遠,也打不準,也就嚇唬嚇唬散兵。”
胤禳卻冇笑,小眉頭擰得更緊了。
他從馬思喀懷裡下來,走到臼炮跟前,伸出小手輕輕拍了拍炮身:“它可以變聰明的。”
戴梓一愣:“小王爺的意思是……”
“你看呀。”胤禳撿起根小石子,在地上畫了個粗短的炮身,“把它弄得圓一點,像個仰著的鐘,下麵裝個能轉的架子,這樣就能往上打了。”他又畫了個帶輪子的底座,“再安上輪子,就能推著走了。”
戴梓眼睛一亮,蹲下身看著地上的畫:“往上打?可是炮彈怎麼炸?”
“裡麵裝火藥呀。”胤禳用石子在“炮彈”上畫了個小窟窿,“這裡塞根引線,炮口點燃,扔出去就炸了,在天上炸開,敵人躲在牆後麵也冇用!”
馬思喀和郎坦站在一旁,聽得麵麵相覷。
這可是火炮,哪是小孩子畫幾筆就能改的?
可看戴梓那副茅塞頓開的樣子,又不像在胡鬨。
戴梓卻激動得滿臉通紅,抓住胤禳的小手:“小王爺!您這想法……太妙了!這樣既能曲射,又能爆炸,對付堡壘再好不過!”
“是吧?”胤禳得意地揚起小臉,“我就覺得行。”他總不能說這是後世迫擊炮的原理,隻能裝作是自己瞎想的。
“可是……”戴梓又有些猶豫,“這炮身的弧度、火藥的分量、引線的長短,都得算準了,不然會炸膛的。”
“慢慢來嘛。”胤禳抬起小手,輕輕拍了拍戴梓的胳膊,一副小大人般沉穩篤定的模樣,“先生這麼厲害,一定能做出來的。”
戴梓被這一句鼓勵激得心頭熱血翻湧,當即就要喚人取來紙筆,想將胤禳口中那新式火炮的形製趕緊記下。
他雖聽懂了關鍵思路,可那炮究竟是何模樣、結構如何,終究想象不出具體輪廓。
胤禳見狀,便想著親自畫給他看。
隻是他如今年紀太小,手腕無力,連正常的筆都握不穩,便輕聲讓完顏嬤嬤尋一截細長木炭來,再用布條將尾部厚厚裹住,方便他抓握髮力。
嬤嬤動作麻利,很快便將纏好布條的“炭筆”遞了上來。胤禳小眉頭微蹙,努力穩住小小的手腕,可木炭打滑,一連試了好幾次都畫不工整,氣得小傢夥腮幫子鼓鼓的,鼻尖都微微泛紅。
馬思喀看得心疼,忍不住上前想伸手幫忙,卻被胤禳固執地輕輕推開:“我自己來!”
他抿著小嘴,攥緊炭筆,耐著性子一筆一劃慢慢勾勒,紙上的線條雖歪歪扭扭,卻漸漸顯出了炮身輪廓——正是後世威遠將軍炮的形製。
他還特意在旁邊添上輪子、炮架與引線位置,標註得清清楚楚。
“就是這樣。”胤禳喘了口氣,伸著小手指著紙上的圖樣,認真解釋道,“炮膛分作兩部分,前麵放炮彈,後麵置火藥,中間用木塞嚴實隔開,這般便能穩妥防住炸膛,也能讓火力更聚、射程更準。”
怕太過驚世駭俗,他又軟聲補充了一句,將一切歸於孩童最自然的靈感:
“這些都是我平日裡在乾清宮玩皇阿瑪給我準備的西洋物件時,胡思亂想出來的,反正我心裡總覺得,火炮就該是這個樣子纔好用。”
戴梓捧著那張畫滿歪扭線條的紙,隻如獲至寶,雙手都忍不住微微發顫。
這哪裡是小孩子的塗鴉?
分明是一張初具雛形的設計圖!
他小心翼翼地把紙收好:“小王爺放心,臣定不辱命!”
接下來的十幾天,胤禳每天都跟著戴梓在兵部研究。
他假裝說不出高深的理論,卻用一些最淺顯的話點醒戴梓——“引線可以用麻線泡桐油,燒得慢點”“輪子做寬點,陷不進泥裡”“炮彈用鑄鐵的,炸得碎”。
戴梓像著了魔,吃住都在院子裡,失敗了就改,炸膛了就重新鑄,馬思喀和郎坦守在外麵,隻聽見裡麵時不時傳來炮聲和歡呼聲,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十五天頭上,戴梓一身風塵,衣袍沾著炭火與鐵屑,神色激動卻依舊守著宮規,在暖閣外恭敬通傳。
待內侍傳召入內,他才捧著圖紙快步上前,眼底是藏不住的狂喜:“皇上!小王爺!成了!新式火炮,成了!”
康熙接過圖紙,目光一掃,便見紙上繪著一門形如仰鐘的精巧火炮,下配四輪輕便炮車,旁側標註清晰:重三百斤,射程一裡半,爆炸彈碎片可達十丈。
他指尖微頓,抬眼看向戴梓,語氣沉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試過了?”
“回皇上,臣已在郊外火器營試炮三次,次次成功!”戴梓聲音微顫,難掩振奮,“一炮轟出,便轟塌半丈厚土牆,爆炸碎片四散十餘丈,比紅衣炮輕便易移,比佛朗機威力更猛,還可曲射越障,專克敵軍陣形與堡壘!”
康熙並未立刻輕信,轉頭看向一旁侍立的郎坦與馬思喀:“你們二人,當日在場?”
郎坦立刻上前躬身回奏:“回皇上,臣與馬思喀全程監看試炮,戴侍講所言句句屬實,此炮威力,遠超舊製!”
馬思喀亦沉聲附和:“確是護國利器。”
得到兩位心腹重臣佐證,康熙臉上才真正露出笑意。
胤禳早已湊到近前,看著圖紙小臉上滿是驕傲,揚聲道:“皇阿瑪,我就說能成吧!”
康熙哈哈大笑,一把將他抱起,在軟嫩的小臉上親了一口:“我們保福真是朕的小福星!”
他轉向梁九功,聲音威嚴清朗:“傳旨——此炮威烈懾遠、定疆安邦,賜名威遠將軍炮!
賞戴梓黃金百兩,官升三級;著工部將戴梓之名鐫刻炮身,永記其功,昭示天下!”
戴梓連忙跪地謝恩,眼眶微微發熱,心中又驚又敬。
他雖自幼癡迷火器,也算有些才思,可真正觸碰到火炮精髓、讓他豁然開朗的,竟是眼前這位還不到兩歲的小王爺。
往日隻當是空想的奇思妙想,今日被一語點破;
心中模糊的形製,被幾筆勾勒成真。
他少年時便立下誌向,要以一身技藝強國安邦,此刻纔算真正看到了前路。
戴梓伏在地上,聲音懇切而鄭重:
“臣謝皇上隆恩!謝小王爺點化!臣定傾儘心力,鑄造護國利器,不負皇上,不負小王爺!”
話音落,他重重叩首,額頭觸地,久久不曾起身。
滿室寂靜之中,唯有這份赤誠滾燙,落在眾人眼底。
康熙望著階下忠心耿耿的臣子,又看了看懷中眉眼靈動的幼子,心中頓生萬丈豪情。
有此良臣,有此麟兒,何愁大清火器不興、江山不固?
他抬手虛扶,聲音沉穩有力:
“起來吧。朕信你,更盼你,為大清守好這萬裡疆土。”
暖閣之內,炭火融融,暖意漫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