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第一次出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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胤禳心裡清楚,便立刻收起認真模樣,邁著小短腿撲進剛走進暖閣的康熙懷裡,摟住他的脖頸輕輕蹭著,小奶音又軟又糯,帶著幾分撒嬌的委屈:
“皇阿瑪,圖紙看得兒臣頭暈,兒臣……兒臣想看看真的大炮。”
康熙心頭一軟,伸手將他抱在膝上,指尖颳了刮他的小鼻子,卻依舊搖頭:“胡鬨。大炮乃是軍中鐵器,火藥品性暴烈,宮門之內不得擅入,宮外又風寒路險,你年紀這麼小,皇阿瑪絕不能讓你去涉險。”
胤禳早知道皇阿瑪會拒絕,也不鬨,隻是把小臉埋在康熙衣襟裡,聲音軟軟地堅持:
“阿瑪,兒臣就遠遠看著,絕不靠近,也不動手碰。戴先生都說兒臣的想法有用了,看過實物,兒臣才能幫皇阿瑪造出更快、更猛、能打垮吳三桂的大炮呀。”
他仰起頭,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
“前線的將士們打得辛苦,阿瑪日日為戰事憂心,兒臣看著心疼。隻要炮造好了,叛軍就能早日平定,天下就能早日安穩……”
一句句,全戳在康熙最軟的心坎上。
一邊是他視若珍寶、聰慧早慧的幼子,一邊是西南前線焦灼難平的戰事,兩邊皆是心頭重事,竟讓這位素來果決的帝王一時難以抉擇。
康熙望著懷中仰著小臉、滿眼認真與期盼的胤禳,沉默良久,指腹一下下輕輕摩挲著孩子柔軟的髮絲,暖閣內隻餘下炭火劈啪輕響,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
他原本想著,將火炮拆解運往景山,讓兒子隔著遠觀便罷——景山近在皇城,安穩僻靜,既不算出宮,也能避開火器之險,是最穩妥的安排。
可望著兒子眼底那股不摻半分兒戲、一心為他分憂的認真勁兒,康熙又怎會不明白,拆解的零件終究隻是死物,若不能親眼看見製式火炮、親至造炮之地,這孩子心中的想法,便永遠無法真正落地。
思及此處,康熙心中最後一點顧慮,終被這份遠超稚童的赤誠與才思徹底壓過。
景山終究侷促不便,若真想讓他看得真切、研得明白,放眼京城,也唯有兵部衙署最為妥當——那裡本就存放著當朝製式火炮,更有軍械庫、炮廠、匠房與一應材料,是研習火器、改良軍械的真正所在。
他輕輕拍了拍胤禳的後背,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卻更多是縱容的篤定:
“朕答應你。不必等旁日,明日便帶你前往兵部,看真炮、研新製,圓了你這份心思。”
胤禳瞬間眼睛彎成了小月牙,摟著康熙的脖子用力蹭了蹭,笑得甜極了:“謝皇阿瑪!兒臣遵命!一定乖乖的!”
話音剛落,小傢夥悄悄從康熙懷裡偏過頭,飛快地與不遠處的戴梓對視一眼,烏黑的眼珠滴溜溜一轉,露出一抹隻有兩人才懂的、狡黠又機靈的小笑。
戴梓心頭一暖,連忙低下頭掩去唇角笑意,心中對這位小王爺更是多了幾分親近與期待。
康熙無奈搖頭,輕拍了拍胤禳的後背,隨後他便轉回乾清宮正殿,默默盤算起來。
此番讓稚齡皇子出宮前往兵部,乾係重大,護衛之人既要忠心耿耿,又得與胤禳親厚可靠,尋常侍衛與外臣,他半分都信不過。
沉吟片刻,康熙心中已然敲定了兩個人選。
他當即揚聲吩咐內侍,即刻傳召兩人來乾清宮——
一位是瓜爾佳·郎坦,現任正白旗滿洲副都統,在兵部當差,熟稔軍械、火炮與營務,更是胤禳明麵上的族叔;
另一位是富察·馬思喀,一等禦前侍衛兼佐領,出身富察氏嫡係,經他暗中佈局,富察氏早已與胤禳深度綁定,在富察族人心中,胤禳就是自家親侄子。
有這兩位與胤禳親厚的重臣一內一外、雙重護持,他方能真正放心。
待兩人進殿禮畢,康熙徑直看向郎坦:“戴侍講精於火器,朕命他即刻前往兵部,主持紅衣大炮、佛朗機炮、傳統臼炮的勘驗與改進事宜。你即刻回去,清理僻靜場地,備齊三型火炮、圖紙、匠役與一應物料,不得有誤。”
郎坦心中一凜,連忙躬身:“奴才遵旨!今夜便佈置妥當,絕不敢耽誤分毫!”
一旁的馬思喀暗自疑惑,戴梓去兵部研炮,皇上召自己前來做什麼?他是禦前侍衛,並非兵部屬官,此事似乎與他無關。
正思忖間,康熙的目光已落在他身上,語氣沉緩,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分量:
“康裕親王年幼好奇,對火炮頗感興趣,明日會隨戴梓一同前往兵部,逗留數日。你親自護駕,寸步不離。”
馬思喀整個人猛地一僵,當場僵在原地,滿臉驚愕,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他心頭瞬間亂作一團,又驚又疑:皇上怎會突然下這樣的旨意?莫非……皇上早已察覺富察氏與小王爺之間那層隱秘牽連,這是在藉機試探於他?
更讓他心驚的是——康裕親王尚且不到兩歲,怎麼能去兵部那種地方?
那裡軍械林立、鐵器沉重,更兼火藥危物,匠人往來繁雜,莫說磕碰誤傷,便是一絲火星、一塊鐵屑,都是天大的禍事!
皇上素來疼寵裕親王如眼珠子一般,平日裡連風寒都捨不得他受著,今日怎會如此“不知輕重”?
馬思喀心中翻江倒海,麵上卻不敢顯露半分驚疑。
他不敢明著質疑聖意,可更不敢眼睜睜看著小王爺涉險,當即上前一步,躬身懇切勸阻:
“皇上,康裕親王金枝玉葉,年紀實在太幼,出宮路途顛簸已是不妥,兵部又多鐵器火藥,凶險萬分……奴才鬥膽,請皇上收回成命,另擇安穩之處,讓小王爺玩耍散心便是。”
康熙心中何嘗不知危險,可他更清楚,胤禳要的不是玩耍,是真真切切研習火炮、為前線分憂。
這般驚世才思,他捨不得掐滅。
可實情又萬萬不能對外言說——若是告訴兩位臣子,這位不到兩歲的小王爺,是要去兵部主導研炮、改良火器,說出去非但無人相信,反倒會引來軒然大波。
他隻得故作無奈,淡淡道:“裕親王自幼聰慧,難得有心頭好,朕不願過分拂逆。此事朕意已決,你不必再勸。”
說罷,康熙語氣一肅,佈置起護衛事宜:“馬思喀,你點齊富察家精銳親衛,再傳旨步軍統領,明日自宮城至兵部沿途戒嚴清道,閒雜人等一律避讓。兵部內部,研炮場地單獨封鎖,派專人層層看守,除戴梓、匠役與親信侍衛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一旁的郎坦聽到“讓裕親王去兵部”一語,心頭也是猛地一震,到了嘴邊的勸阻險些脫口而出。
康裕親王的母族正是他們瓜爾佳氏,如今滿門榮辱,幾乎全繫於這位小王爺一身,他便是整個家族未來幾十年的指望。
京中誰人不知,裕親王是皇上心尖上的寶貝,更是他們瓜爾佳氏的命根子。
若是在他兵部轄下出半分差錯,彆說皇上降罪,便是他自己,這輩子都不能原諒自己。
可見馬思喀已經出言勸諫,他便暫且按捺,待聽完康熙層層周密的佈置,又見皇上動用了步軍統領與禦前精銳雙重護衛,這才暗暗鬆了口氣——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明日必定加派瓜爾佳氏私兵,將小王爺所在的院落圍得水泄不通,護得嚴嚴實實。
馬思喀見皇上佈置得滴水不漏,心意已決,再也不敢多言,連忙單膝跪地,沉聲道:“奴才遵旨!必以性命護康裕親王周全,半分差錯,甘領死罪!”
聖命如山,他不敢有半分怠慢,領旨之後,便即刻告退,回去調集富察氏最精銳、最沉穩的護衛,連夜籌備明日小王爺出宮的一應事宜。
暖閣之內炭火依舊溫暖,康熙轉身走回,將胤禳重新抱入懷中,低聲將明日前往兵部的安排細細說與他聽。
胤禳本就滿心期盼,此刻聽得確切,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瞬間彎成了兩道小月牙,小臉上漾開甜甜的笑意,整個人都透著藏不住的歡喜。
康熙望著懷中笑眼彎彎、眉眼靈動的幼子,指尖輕輕點了點他光潔的額頭,心中百感交集。
他看著眼前這未滿兩歲、卻有著驚世才思的孩子,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篤定。
明日一去,這大清的火器,怕是真的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