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合22┃朱仙鎮。
“邵總,咱們明明已經找到年畫了。”李小春跟在邵陵身後,滿臉的不甘心。
邵陵感覺這個新來的小夥子實在不夠機靈,便耐著性子說:“對,我們甚至找到了那幅年畫的原畫木版,但那塊木版同樣缺少一塊。”
“這我知道,咱們要找的不就是缺的那一塊兒嗎。”李小春急忙道。
“嗯。”邵陵覺得冇有解釋下去的必要,便繼續邁步向前走。
“邵總邵總,”李小春寸步不離地跟著,“你說缺的那個‘朱’字兒會不會跟這個地方有關係?”
邵陵停下了腳步:“咱們現在所處的地方,應該就是朱仙鎮。”
“我知道朱仙鎮年畫是咱們中國木板年畫的鼻祖,說不定咱們在這兒能遇上什麼製作木版的老師傅呢。”李小春始終是一副樂觀的樣子。
朱仙鎮年畫是咱們中國木板年畫的鼻祖——這句話不是剛纔我告訴你的嗎?邵陵看了看李小春,耳朵裡就聽見了“嘀——”的一聲。
“邵總,四點了!”李小春匆匆看過手機,“咱們現在才找了一半兒的線索!”
“小春,”邵陵語重心長道,“咱們目前連一個線索都冇有。”
“咱、咱們不是知道這裡是朱仙鎮了嗎?而且知道要找的殘片上是一個‘朱’字。”李小春的聲音開始有些小,後來漸漸大起來,似乎有鼓勵邵陵的意思。
“好吧。”邵陵望著麵前這條看不見儘頭的路,路的左邊是一間間的年畫作坊,裡麵掛滿了佈滿塵土的年畫,但是看不到一個人;路的右邊則是一大片墳地,停留在此處的隻有樹枝上的烏鴉和徘徊在樹間的狐狸。
邵陵突然無比懷念起牧懌然來,還有秦賜、柯尋、朱浩文,甚至衛東和蘿蔔,即使這些老夥伴們不能給予自己明確的指引,但總能提出一些建議和點子,總能令自己的思路另辟蹊徑,從而有更多的發現。
剛纔發現的一整塊年畫木版是朱仙鎮年畫中最常見的門神題材,木版上所雕刻的門神是秦瓊和尉遲恭,朱仙鎮的年畫製作曆史非常久遠,自唐代時就開始了。
邵陵正在想著是不是可以從門神或者唐朝這兩點入手,甚至可以由此推測,這一塊古老的年畫木版說不定就是出自唐代的,甚至有可能是朱仙鎮最古老的年畫作品。
李小春並冇有被邵陵略顯低落的情緒所感染,此刻口中不停地唸唸有詞:“兩個線索,一個是朱仙鎮,一個是朱;兩個線索,朱仙鎮,朱;朱仙鎮和朱;共同點就是一個字,朱……”
邵陵:“……”
李小春快步和邵陵並肩走在一起,因為肩寬腿長、身體健壯,再加上眉宇間滿是自信樂觀,看上去在氣勢上竟壓了邵陵一籌:“邵總,為什麼朱仙鎮叫朱仙鎮啊?是不是因為這個鎮上‘朱’姓是大姓啊?”
邵陵說不得解釋一句:“朱仙鎮之所以得名,是因為這裡曾是戰國時期朱亥將軍的湯沐邑。”
“湯沐邑是什麼?”
“差不多是封地的意思。”
李小春皺著眉頭陷入沉思,在自己剛纔僅有的兩個線索裡又加入了“湯沐邑”這一條新的線索。
邵陵卻冇想到居然被李小春的問題打開了思路,他望著道路右側的墳地:“小春,你說這墳地裡埋葬的都是些什麼人?”
李小春的思路被打斷,怔了怔:“就是村子裡的人啊。”
“哪個村子裡的人?”
“咱們剛纔不是看了半天嗎,反正就是朱仙鎮上各村的人啊。”李小春說到這裡活動了心思,“真是怪了,他們這兒的墳地怎麼都集中到一起啊?我們村兒都是分散的,哪個家族和哪個家族都不挨著。”
“我起初以為這些人可能和路對麵的年畫鋪子有關,說不定這裡埋葬的都是逝去的年畫師傅,但是……”邵陵說到這裡停了下來。
李小春卻被邵陵的話驚呆了:“邵總你想得可真遠啊,我之前怎麼冇想到呢,全都是年畫師傅,所以纔會被埋在這裡!”
“不不,現在我收回這個想法。”邵陵否定了這個猜測,此時走向了墳地,李小春就在後麵大步跟著。
李小春也不是冇有優點,最起碼膽子大,作為第一次入畫的新人,能保持這樣的鎮定已經很不容易了,就是走進遍是烏鴉野狐的墳地,他竟然也麵不改色。
“你不怕嗎?這裡頭的可能都是孤魂野鬼。”邵陵說。
李小春卻道:“這有啥怕的,我又冇做過虧心事。對了,邵總,你剛纔為什麼說這些人都是孤魂野鬼?如果這些人都是冇有親人的鰥寡孤獨,或者是流浪到村裡的乞丐,怎麼還會有人給他們立碑呢?這年頭我們那兒的至親死了都不立碑了,自從實行火葬以後我們村的墳地裡很少有立碑的了。”
邵陵的目光在幾塊墓碑之間徘徊著,冇想到自稱初中都冇畢業的李小春居然還能完整說出‘鰥寡孤獨’這幾個字,邵陵指了指這些墓碑:“這些碑並不是‘這年頭’立的,你不覺得咱們身處的這個世界有些古老嗎?”
李小春看了看那邊的年畫鋪子:“我還以為那是故意裝飾成那樣的,古香古色的更能吸引遊客。”
邵陵不再賣關子:“從那些墓碑的立碑年份來看,咱們所處的這個時代可能是明朝末年。”
“明朝末年?”李小春瞪大了眼睛,彷彿自己和邵陵“穿越”的這件事比“入畫”還要離奇,“我想不明白,用你的話來說,咱們進的不是畫裡頭的分支世界嗎?這個世界是假的吧,可是明朝卻是真的,那這個世界到底算真的還是假的?這個世界的明朝到底算真的還是假的?”
邵陵淡淡一笑:“你這個問題冇有標準答案,簡直就是‘薛定諤的貓’。”
李小春:“我不懂你說的,但我知道薛定諤,那是無解難題的意思。我在書上讀到過:困擾中產階級的終極難題,就是薛定諤的財富。”
邵陵想不到對方還引用起書本上的話了:“那是什麼書上說的?”
“《故事會》。”
“……”邵陵點點頭,“肯定還有《讀者》和《青年文摘》吧。”
“對對,邵總,您是怎麼知道的?”李小春談起自己的讀物很開心,“還有《民間故事選刊》!”
“好吧。”
“邵總你都看什麼書?你是不是看《譯林》這類外國作品啊?”
“現在不是談書的時候。”邵陵不得不嚴肅起來。
“哦……”李小春有力地點點頭,“那等咱們活著出去了再談。”
邵陵的思路都快被打亂了:“從現在起,一句和線索無關的事情都不要再說了,咱們已經冇多少時間了。”
“嗯!”
對方誠懇的態度讓邵陵一時冇了脾氣,那個,自己剛纔想說什麼來著?
“墳地?”李小春小心翼翼提醒,“湯沐邑?朱將軍?朱仙鎮?”
“對,”邵陵點點頭,“我懷疑這片墳地裡的人都是‘守衛’著朱將軍的人。”
“那就是說,朱將軍也是葬在這裡的?這裡頭是不是有一座大墳,裡麵埋葬著朱將軍啊?”李小春問。
邵陵點頭:“很有這個可能,可惜我在現實世界也冇有去過朱仙鎮,更冇有去參觀過朱將軍的墓,也不知道判斷得對不對——不過,這個世界本身就是虛實結合的世界,很有可能會把真實存在的東西進行戲劇化和扭曲化。”
李小春有些慚愧地說:“您剛纔說朱將軍叫什麼來著,我給忘了。”
“朱亥,按照一些說法,朱亥已經封仙,所以這裡纔會因此得名朱仙鎮,”邵陵望著眼前的眾墳墓,心道,如果朱亥封仙,那麼其墓地就很難尋找了,“《汴京遺蹟誌》裡記載:朱亥墓,在朱仙保,俗稱屠兒墓。”
“什麼是屠兒墓?”李小春遇到不懂的就會問。
“據說朱亥在拜入信陵君門下之前,是一個屠夫。”
“信陵君?”李小春努力在自己的認知裡搜尋著這個熟悉的詞彙。
邵陵繼續說道:“有很多古人都曾經寫過關於朱亥墓的詩詞,比如黃庶,比如王維,比如蘇軾,我至今還記得蘇軾那首《朱亥墓·俗謂屠兒原》,那首詩寫得非常客觀,裡麵既提到了‘昔日朱公子,雄豪不可追。’這樣稱頌朱亥的話,又有‘慎無怨世俗,猶不遭仲尼’這樣模棱兩可的評論。”
“怎麼模棱兩可了?”李小春追問。
“這些話一句兩句也說不清,畢竟是戰國時期的事情了,但當年‘朱亥袖四十斤鐵椎,椎殺晉鄙’,這應該是比較真實的記載。”
“為什麼追殺那個人?”
“這不好說,可以理解為是為了國家大義。當時信陵君拿著偷來的虎符去領軍馬,守兵將領晉鄙有些懷疑,不肯出兵,於是朱亥當時便舉起藏在袖子裡的四十斤鐵椎將其當場椎斃。信陵君這才奪取兵權,出兵救了趙國,從而鞏固了魏國的地位。”
“但我覺得守城的那個叫晉鄙的人,對他們表示懷疑也冇錯啊,那纔是忠於職守吧。”李小春說出自己的觀點。
“照你這麼說,似乎也對,”邵陵從來冇有仔細想過這個問題,從小讀《奪符救趙》隻覺得信陵君的這個決策是正確的,所有人都該為這個決策去努力纔對。但卻從來冇想過,朱亥此舉是忠於自己的主人信陵君,晉鄙對其表示懷疑,不也同樣是對自己的主人魏王的忠誠嗎?
想到這裡,邵陵說道:“我總覺得,我們如果能找到朱亥將軍的墓,說不定就能找到一些答案了。”
“那咱們就找吧!這一路走過來反正是冇有看見,說不定在前頭呢!”
誰知,前頭就是黑夜。
兩個人誰也不敢想,這個世界就這麼提前入夜了。
好像被什麼人突然從天空上方潑下了一桶黑色油漆,幾秒鐘之內天就黑了。
黑夜裡的墓地,和白天相比,自然是有些不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