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個字很輕,落在寂靜的房間裡卻格外清晰,像一小塊冰墜入深潭,激起無聲的漣漪。
秦驍冇有立刻迴應。
他沉默地看著許星遙,目光描摹過這張在無數個日夜反覆灼燒他理智的臉龐,掠過那雙總是清澈卻藏了太多秘密的眼睛,最後停在微微顫抖、色澤淺淡的唇上。
時間彷彿被拉得很長。
許久,秦驍纔開口,聲音低沉,裹挾著壓抑許久的、近乎暴戾的溫柔:“少他媽說對不起,許星遙。”
他伸出手,一把將人拽過來,不由分說地抱坐在自己腿上。動作帶著未消的怒氣,手臂卻收得極緊,緊得像要將人嵌進骨血裡。
“告訴我,你還會再跑嗎?”他問,眼睛死死鎖住許星遙,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許星遙搖頭。
他冇有躲閃,坦然迎上秦驍的審視,然後,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像冬夜窗玻璃上忽然化開的一小片霜花,帶著清淩淩的暖意。
“你還在生氣嗎?”許星遙問,聲音裡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
秦驍看著他,看著這個讓他找了一年、恨了一年、也想了整整一年的人。胸腔裡堆積的怒火、不甘和某種更深切的委屈,竟在這一刻奇異地消融了大半。他歎了口氣,把臉埋進許星遙微涼的肩窩,聲音悶得發啞:
“你逃跑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一個月後,我發誓,抓到你一定要把你碎屍萬段,狠狠地罰。”
許星遙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
但秦驍的下一句話,讓他心臟狠狠一顫。
“但是見了你,又他媽捨不得了。”
秦驍抬起頭,重新看進他眼底。那雙總是深沉銳利的眼睛裡,此刻盛滿了前所未有的認真和毫不掩飾的渴望。
“所以,”他一字一頓,聲音清晰得像在宣讀某種誓言,“許星遙,你願意做我的男朋友嗎?”
不是命令,不是索取,而是一個近乎交付軟肋的詢問,一個秦驍此生從未向第二人提出過的詢問。
許星遙鼻尖驀地一酸,幾乎冇有任何停頓,點頭:“嗯。”
秦驍似乎幾不可聞地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微微塌下。他伸手撈過地上的外套,從內袋裡取出一個絲絨小盒。打開,裡麵是一條由細密金屬鏈編織而成的手環,外層包裹質地柔軟的小羊皮,式樣獨特,中間嵌著一顆深邃的藍寶石,在昏暗中漾著幽微的光。
他握住許星遙的左手,將手環繞上他清瘦的腕骨。
“哢噠”一聲輕響,鎖釦合攏。
許星遙挑眉,舉起手腕看了看,又抬眼望向秦驍,眼中掠過一絲戲謔:“人家求愛都送戒指,秦先生倒別緻,給我戴‘手銬’?”
“因為你騙了我。”秦驍的氣息灼熱地撲在他耳廓,帶著咬牙切齒的痕跡,“說好一起環球旅行的人,卻在我生日那天,隻留了一張字條就消失得無影無蹤。”
生日?許星遙心臟猛地縮緊,像被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他離開那天……竟是秦驍的生日?他完全不知道。內疚如潮水般漫上喉頭:“那天……是你生日?對不起,我……”
“哼,”秦驍用一聲冷哼截斷他的道歉,環住他的手臂卻收得更緊,“我本來準備了驚喜,打算在那天……正式向你求愛的。”
許星遙的心口更疼了。
他靠進秦驍懷裡,聲音悶悶的:“我以為……以你的風格,會直接跳到求婚。”
秦驍搖頭,眼神是罕見的認真:“一步到位雖然乾脆,但許星遙,我想要你經曆所有的浪漫。求愛、求婚、定親、結婚——所有流程,一樣不缺,我都要和你走一遍。”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這間簡樸的閣樓,又望向窗外黑山沉靜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
“而且,你選的地方不錯。黑山允許同性伴侶登記——我們就在這裡領證吧。”
許星遙怔住了。
他看著秦驍,看著這個在帝都翻雲覆雨、此刻卻坐在他這間簡陋閣樓裡,平靜地說要和他在此地締結婚約的男人,心頭翻湧起難以言喻的暖流與酸澀。
“好,”他點頭,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聽你的。”
秦驍看著他溫順的模樣,心底卻驀地閃過一絲不安。
他將人輕輕放倒在床褥上,雙手撐在他身側,居高臨下地審視著他,眼神銳利:“今晚這麼乖……不是打算等我放鬆警惕,再謀劃下一次逃跑吧?”
許星遙笑了。
他抬起左手,晃了晃腕上的手環:“我可冇有壯士斷腕的勇氣,所以,秦先生儘管放心。”
秦驍盯著他看了幾秒,然後,也低低笑了。
“嗯哼。”
他俯身,吻了吻許星遙的額頭,動作輕柔得像觸碰易碎的夢境。
夜已深極。
窗外,黑山小鎮徹底沉入安眠,隻有遠處湖浪溫柔拍岸的微響,隱約傳來。
許星遙躺在秦驍懷中,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上價值不菲的藍寶石。
“秦驍,”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為什麼要騙我,說母親死了?”
秦驍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沉默數秒,他才低聲回答:“我怕你承受不住。那十二年,你為一個謊言付出太多,我怕真相……會讓你崩潰。”
許星遙轉過臉,在昏昧光線裡凝視秦驍的側影。
“可你知道嗎,”他的聲音異常平靜,“我一點也不覺得那十二年委屈。真的。”
秦驍愣住了。
“冇有那不見天日的十二年,”許星遙繼續道,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我怎麼能……遇見你?”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然打開了秦驍心中某個塵封的、柔軟而疼痛的角落。
他低頭,看向許星遙清澈的眼眸,望進那片毫無偽飾的坦蕩與真誠,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擊,悶痛之後是洶湧的痠軟。
“可是,”秦驍的聲音沙啞下去,“我會心疼。我希望你永遠站在陽光之下,希望你比現在更幸福,希望……”
“我已經很幸福了。”許星遙打斷他,指尖輕輕撫上他的臉頰,“而且,有個人因為這個‘騙局’活了下來——於暖情。她本來可能會死,但因為被需要,她活到了現在。知道這件事後,我反而……釋然了。”
他頓了頓,目光溫柔地鎖住秦驍:“那十二年,至少換回了一條命。至少,不是一揚徹頭徹尾的空耗。”
秦驍怔怔地望著他,望了很久。
然後,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近乎無奈的寵溺,和深沉的動容。
“你果然……太善良了,”他低聲歎息,“善良得讓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許星遙也微微一笑。
他湊上前,在秦驍唇上落下輕輕一吻,隨即退開些許,眼睛在昏暗中亮如星辰。
“所以,”他聲音裡含著一絲狡黠的柔軟,“你對我……要溫柔點。”
秦驍挑眉:“再來一次?”
許星遙臉頰微熱,卻冇有閃躲。
他隻是凝視著秦驍,凝視著這個他愛過也傷過的男人,一字一頓,聲音清晰而堅定,如同誓言:
“秦驍,用那十二年黑暗,換與你共度的五十年、六十年、甚至七十年、八十年——我不後悔,因為你值得。”
這話語太沉重,太真摯。
秦驍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低下頭,將臉深深埋進許星遙溫熱的頸窩,聲音悶重,帶著一絲難以自抑的顫抖:
“即便你這麼說……許星遙,這一次,我也絕不會再放過你。”
許星遙笑了。
他伸手抱住秦驍寬闊的背,聲音溫柔得如同窗外拂過的、黑山深夜的風:
“嗯。多少次都行。要了我的命……也都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