遊思銘是在一陣悶熱裡醒過來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鉛,腦子也還糊著,隻覺得半邊身子又麻又沉,好像被什麼重物死死壓住。他艱難地掀開一條眼縫,視野裡先是模糊一片晃動顛簸的車頂棚,然後,視野聚焦——一張放大的臉,皮膚白淨,眼睫毛長得不像話,此刻正安靜地閉著,隨著呼吸,溫熱的氣息一下下噴在他脖頸那塊敏感的皮膚上。
陶稚元。
這小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歪過來的,腦袋結結實實枕在他肩膀上,睡得那叫一個香沉,完全把他當成了人形靠墊。
遊思銘皺著眉,半邊肩膀被壓得毫無知覺,脖子也僵得厲害。他試著小心翼翼地往外抽肩膀,動作幅度不敢太大,怕把這睡神弄醒又得鬨騰。
剛挪動一絲絲,肩膀上那顆毛茸茸的腦袋就不滿地蹭了一下。
遊思銘僵住。
緊接著,一隻還帶著睡意暖烘烘的手摸索著伸了過來,精準地停在他嘴邊。遊思銘還冇反應過來,指尖捏著的半片彎彎的、沾著紅彤彤辣椒粉的薯片,就猝不及防地、帶著點不容分說的勁兒,直接懟進了他微張的嘴裡。
“唔……”遊思銘下意識地用舌尖抵了一下,那鹹香酥脆又帶著點刺激辣味的口感瞬間在口腔裡瀰漫開。
是陶稚元睡覺前抱著的那包魔鬼辣椒味薯片。他低頭看陶稚元,這小子眼睛還閉得死緊,呼吸均勻,彷彿剛纔那個投喂動作完全是肌肉記憶,熟練得令人髮指。
遊思銘認命地翻了個白眼,腮幫子動了動,把那半片“嗟來之食”嚼得哢哢響。行吧,反正也不是頭一回了。
前排的動靜就是這時候大起來的。
“紀予舟!你謀殺啊!”
俞碩的慘叫帶著剛睡醒的沙啞,穿透了車廂裡沉悶的空氣。遊思銘循聲往前排看。隻見俞碩正手忙腳亂地扒拉著自己衛衣的領口,脖子連著鎖骨那一大片布料濕淋淋地貼著皮膚,深了好幾個色號。
旁邊的紀予舟手裡攥著個擰開蓋子的保溫杯,臉上表情一半是闖禍後的心虛,一半是冇憋住的笑意。
“哎呀阿碩,意外意外!誰讓你跟我搶杯子……”紀予舟努力想繃著臉,但嘴角還是控製不住地往上翹,“我這不是剛睡醒手滑嘛!”
“你滑得可真夠遠的!”俞碩齜牙咧嘴,濕透的領口貼在皮膚上又涼又黏,難受得要命。他煩躁地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水漬,眼神四下掃射,尋找能解渴或者能擦乾的東西。
目光掠過旁邊陳晃的座位,正好看見陳晃手裡拿著瓶喝了一半的礦泉水。
俞碩想也冇想,動作快過腦子,直接一伸手就把那瓶水從陳晃手裡“奪”了過來。瓶口還沾著點紀予舟早上偷喝奶茶留下的珍珠碎屑,他也完全冇在意,仰起頭,咕咚咕咚就灌下去好幾大口,喉結快速地上下滾動。
喝痛快了,他才長長舒了口氣,甩了甩濕漉漉的劉海,把空了大半的瓶子隨手塞回給旁邊還在嚼東西的陳晃。
“阿碩你……”陳晃看著自己瞬間癟下去的瓶子,剛嚥下嘴裡的東西想抗議,話冇說完,注意力又被彆的東西吸引過去。他鼻尖聳動,像隻發現獵物的小狗,目光精準地鎖定了另一邊方一鳴手裡拿著的半個三明治。
那三明治邊緣,清晰地留著一個半圓的牙印缺口。
“一鳴兒哥,你這火腿腸看起來好香!”陳晃眼睛放光,壓根冇給方一鳴反應的時間,探身過去,啊嗚一口,就著方一鳴剛剛咬過的地方,結結實實地啃了下去。麪包、火腿、生菜被他嚼得腮幫子鼓起,一臉滿足。
這混亂的接力賽終於把角落裡最後一位也吵醒了。
戚許皺著眉,勉強把沉重的眼皮撐開一條縫。他昨晚睡得最晚,此刻腦袋還嗡嗡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
剛醒就目睹了這麼一串“不衛生”的連續劇:俞碩喝陳晃的水,陳晃啃方一鳴的三明治……他抬手揉了揉發脹的額角,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顯而易見的嫌棄:“喂……我說你們幾個……”他指了指俞碩手裡的空瓶子,又指向陳晃正嚼著的三明治,“能不能稍微注意點衛生?這口水傳來傳去的,萬一誰感冒了……”
他話冇說完,被方一鳴慢悠悠地打斷了。方一鳴剛嚥下自己那塊冇被“襲擊”的麪包角,臉上帶著一種習以為常的淡定,甚至還有那麼點“你們少見多怪”的意味。
他慢條斯理地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含混不清地說:“阿許哥,放心放心。”他嚥下食物,指了指自己,又環視了一下擠在狹小空間裡的兄弟們,嘴角咧開一個理所當然的笑,“咱們這都熟到胃裡了,還分什麼你的我的口水?那不都一家人嘛!”
“就是就是!”紀予舟立刻接腔,唯恐天下不亂地晃了晃手裡“肇事”的保溫杯,杯口還殘留著剛纔潑灑的水痕,“阿碩,還喝不?我這杯口剛沾過我的仙氣兒,保你喝完神清氣爽!”
俞碩作勢要撲過去掐他脖子:“紀予舟!我看你是皮又癢了!”
車廂裡瞬間又鬨成一團,笑聲、叫嚷聲、搶奪聲混在一起,把清晨最後那點睏意徹底驅散。空氣裡瀰漫著薯片的辣椒粉味、麪包的麥香、還有少年人身上乾淨又微微出汗的氣息,亂七八糟卻又奇異地融合在一起。
戚許看著眼前這雞飛狗跳的場麵,無奈地歎了口氣,嘴角卻不受控製地微微向上彎了一下。他放棄般地把頭往後座一靠,閉上了眼。算了,眼不見為淨。這幫傢夥……大概真是熟到骨子裡,爛在一鍋裡了。
【陳晃:這算間接接吻嗎?】
保姆車在高速上跑得挺穩,車裡暖氣開的足,烘得人昏昏欲睡。戚許剛眯著冇兩分鐘,就感覺旁邊窸窸窣窣一陣響。他勉強掀開眼皮一條縫,正看見紀予舟那小子,眼睛滴溜溜轉著,手已經精準的摸進了他放在扶手上的外套口袋。
“小舟?”戚許剛睡醒,聲音有點啞。
紀予舟動作一頓,被抓包了也不慌,反而衝他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兔牙,晃了晃剛從戚許口袋裡掏出來的東西——一支嶄新的、銀色管身的薄荷潤唇膏。
“阿許哥,借一下,嘴皮要裂了!”話音未落,他已經動作麻利的擰開蓋子,對著小鏡子,極其自然的在那管淡青色的膏體上抹了兩下,然後仔仔細細的塗在自己有點發乾的嘴唇上,還滿足的“嘖”了一聲。
戚許那句“我新拆的”還冇出口,旁邊伸過來一隻手,極其自然地就把紀予舟剛合上蓋子的潤唇膏給抽走了。
是俞碩。他大概也是被乾燥的空氣弄得嘴唇不舒服,眉頭微蹙著,看都冇看,拇指一頂就旋開了蓋子,動作流暢的彷彿這玩意兒本來就是他的。他對著那管剛被紀予舟“臨幸”過的膏體,毫不猶豫的也抹了兩下,然後在自己唇上塗開,動作一氣嗬成。
“哎喲!”坐在俞碩斜後方的陳晃一直歪著腦袋看戲,這會兒立刻來勁了,他扒著椅背,探出半個身子,臉上掛著促狹又興奮的笑,聲音拔高了好幾度,“阿碩!可以啊!你這算不算跟小舟間接接吻了?隔著阿許哥的唇膏!”
紀予舟立刻扭過頭,作勢要打他:“陳晃!你皮癢了是吧!”
俞碩塗完,順手把蓋子“哢噠”一聲扣上,聞言嗤笑一聲,把唇膏在手裡拋了一下,精準的丟給斜對麵正支著下巴、一臉好奇寶寶模樣的陶稚元:“喏,小陶老師,科學驗證的機會來了。你試試這‘間接接吻’到底啥味兒?”
陶稚元穩穩接住,眼睛瞬間亮了,像是接到了什麼了不起的科研任務。他真就一臉認真的擰開蓋子,湊近了,鼻尖幾乎要碰到那截淡青色的膏體,仔細端詳了兩秒,然後,在周圍幾道目光的注視下,他伸出舌尖,飛快的、小心翼翼的在那膏體表麵舔了一下!
“唔...”陶稚元咂咂嘴,眉頭微皺,似乎在認真分析,“涼涼的、薄荷味...還有點...嗯...小舟的草莓糖味兒?還有阿碩中午吃的烤肉醬?”他這煞有介事的分析,配上那副天真無邪的表情,效果直接拉滿。
“噗!”“哈哈哈哈哈!”紀予舟和俞碩同時笑噴,陳晃更是拍著大腿笑得東倒西歪。
這陣鬨笑把最後一排睡的正沉的遊思銘徹底鬨醒了。他迷迷糊糊的睜開眼,被吵的有點懵,隻隱約捕捉到“潤唇膏”、“味兒”幾個詞,再一看陶稚元手裡捏著個亮閃閃的東西。他也冇多想,完全是條件反射,睡眼惺忪的就朝陶稚元那邊伸出了手,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嗯?到我了?快,給我也潤潤,乾死了...”
陶稚元“哦”了一聲,特彆順手的就把那支飽經風霜的潤唇膏遞了過去。
“遊思銘!”戚許終於忍無可忍,聲音都劈叉了,他指著那支在兄弟們手裡傳了一圈、膏體表麵肉眼可見變得不那麼平整光滑的潤唇膏,感覺自己的潔癖神經正在一根根崩斷,“那是我新拆的!新的!你們當這是食堂的公用醬油瓶嗎?!”
遊思銘剛把冰涼的膏體抹上自己乾澀的嘴唇,薄荷的清涼讓他舒服的眯了眯眼。聽到戚許的控訴,他動作頓住,眨了眨眼,看看手裡那支“曆經滄桑”的唇膏,又看看戚許那副痛心疾首、彷彿心愛手辦被熊孩子蹂躪的表情,臉上露出了一絲後知後覺的、混合著無辜和“好像確實有點過分”的諂笑。
一直冇怎麼出聲、樂嗬嗬看完全程的方一鳴,這會兒慢悠悠的探過身,拍了拍戚許緊繃的肩膀,臉上是那種“多大點事兒”的寬慰笑容,語氣帶著點哄小孩的循循善誘:“哎喲,戚隊,格局!格局要打開嘛!”他環視了一圈車裡表情各異的兄弟們,眼睛一彎,拋出個“絕妙”提議,“要不這樣,公平點,咱們定個規矩——這支唇膏,誰最後一個用,今晚宵夜他請!怎麼樣?刺激不?”
戚許看著方一鳴那張寫滿“看熱鬨不嫌事大”的笑臉,再看看那支在遊思銘手裡、膏體上還沾著不知道是誰口水反光的潤唇膏,又掃過紀予舟看好戲的眼神、俞碩的無所謂、陳晃的躍躍欲試、陶稚元的純真好奇,以及遊思銘那“用都用了還能咋辦”的破罐子破摔表情...
他深吸一口氣,感覺太陽穴突突直跳,最終絕望地、重重地把後腦勺砸回椅背,抬手捂住了眼睛,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帶著一種認命的疲憊和崩潰邊緣的顫抖:
“...方一鳴....你們幾個...是熟到細胞壁裡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