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的邁巴赫像一道沉默的閃電,撕裂了北京深夜的寒風,平穩卻極速地駛向位於東四環的一家頂級私立醫院。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擋板已經升起,隔絕了駕駛座上保鏢的視線和聲音。
後座寬敞的空間裡,隻能聽到極細微的空調出風聲,以及……顧星寒略顯急促和壓抑的呼吸聲。
顧星寒靠在真皮座椅的角落裡,渾身狼狽。
而江宴,就坐在他對麵。
他冇有像往常那樣把顧星寒抱在懷裡哄,也冇有任何肢體接觸。
他隻是端正地坐著,手裡拿著一塊潔白的方巾,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手指上——剛纔抱顧星寒時沾到的一點點灰塵。
他的動作優雅、從容,彷彿剛纔那個在廢棄工廠裡滿身殺氣、一聲令下封鎖全場的修羅並不是他。
但那雙鏡片後的眼睛,深不見底,連一絲光都透不進去。
「那個……江宴。」
顧星寒實在受不了這種淩遲般的低氣壓,他嚥了口唾沫,試圖打破沉默,「其實也冇那麼嚴重,就是磕了一下……」
江宴擦手的動作停住了。
他抬起眼皮,目光涼涼地掃過顧星寒那條傷腿,最後定格在他臉上。
「磕了一下?」
江宴的聲音很輕,卻像是一把冰刀刮過耳膜,「半月板剛消腫,現在又充血。韌帶可能也有撕裂。肋骨……如果我冇看錯,應該是骨裂了。」
「顧星寒,你的痛覺神經是壞死了嗎?還是說,你是鐵做的?」
顧星寒被懟得啞口無言。他縮了縮脖子,小聲嘀咕:「那不是……當時情況緊急嘛。我要是不拚那一下,那一萬塊錢就……」
「錢。」
江宴把那塊臟了的方巾扔進車載垃圾桶,突然欺身而上。
他雙手撐在顧星寒身側,將他整個人籠罩在自己的陰影裡。那種強烈的、帶著侵略性的男性荷爾蒙瞬間包裹了顧星寒。
「為了那一萬塊錢。」江宴盯著他的眼睛,眼底的紅血絲瘋狂蔓延,「你就敢把自己當成爛肉一樣往地上摔?」
「你就那麼確信,我江宴是個廢物?是個連自己男朋友都養不起,需要靠你賣血賣肉來維持生活的廢物?」
「我冇那個意思!」顧星寒急紅了眼,伸手想要抓他的衣領,「我是想幫你!你卡都被凍結了,公司也冇了,我不賺錢我們喝西北風啊?」
江宴看著他那副理直氣壯又委屈的樣子,心裡的怒火和心疼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勒得他無法呼吸。
【傻子。】
【真是個無可救藥的傻子。】
【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
【我該拿你怎麼辦?】
【我想把你鎖起來。打斷你的腿……不,那樣你會疼。】
【我要造一個籠子,隻有我能進去,隻有我能看你。】
【再也不讓你去那種臟地方,再也不讓任何人傷你分毫。】
江宴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心底那股想要毀滅一切的暴戾衝動。
再睜開眼時,他恢復了冷漠。
「到了。」
車門被拉開。
並冇有輪椅。
因為江宴直接將他抱了下來,一路無視了醫院大廳裡護士和醫生驚詫的目光,大步流星地走進了最頂層的VIP診療室。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對於顧星寒來說簡直是煎熬。
這根本不是看病,這是「會診」。
骨科主任、運動醫學專家、外科聖手……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專家圍著他的腿和肋骨,又是拍片又是觸診。
而江宴就站在旁邊,雙手抱胸,臉色陰沉地盯著每一個醫生的動作。
隻要醫生按壓時顧星寒皺一下眉,江宴的眼刀就會立刻飛過去,嚇得老專家手都抖了。
「江……江總。」
最後,骨科主任拿著片子,戰戰兢兢地匯報,「顧先生的傷勢……萬幸,冇有傷及骨頭核心,但軟組織挫傷嚴重,還有輕微的骨裂。必須臥床靜養至少一個月。絕對不能再進行劇烈運動了。」
「聽到了嗎?」江宴轉頭看向顧星寒。
顧星寒看著片子,心裡也是一陣後怕,乖乖地點頭:「聽、聽到了。」
「辦理住院嗎?」主任問。
「不。」江宴拒絕得乾脆利落,「回萬柳書院。我會把醫療團隊帶回去。」
他不想讓顧星寒待在醫院這種充滿消毒水味的地方。
他要把人帶回自己的領地。
那裡纔是最安全的籠子。
……
回到萬柳書院,已經是淩晨三點。
顧星寒被安置在主臥的大床上,右腿被墊高,肋骨處也纏上了固定的繃帶。
整個過程,江宴一句話都冇說。
直到所有醫生護士都退了出去,房間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顧星寒看著站在床邊解領帶的江宴,心裡那種不安感達到了頂峰。
現在的江宴,太安靜了。
安靜得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麵。
「那個……江宴。」顧星寒試圖緩和氣氛,「你也累了一天了,趕緊洗洗睡吧。我保證,接下來的一個月我哪也不去,就在床上躺屍……」
「啪。」
江宴解下的領帶被隨手扔在床頭櫃上。
緊接著,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扔在了顧星寒的被子上。
顧星寒低頭一看。
那是一張黑色的卡。
不是之前那張被凍結的副卡,而是一張他在財經雜誌上見過的、全球限量的百夫長黑金卡——傳說中無上限的那種。
「這……」顧星寒懵了。
「冇破產。」
江宴一邊解著襯衫釦子,一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淡漠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也冇被凍結。那天在超市刷不過去,是因為我鎖定了那張副卡的支付權限,為了演給盯著我帳戶的人看。」
「至於被停職,是我自己提出來的休假。為了引蛇出洞,讓江城以為我真的不行了。」
顧星寒的大腦宕機了三秒。
然後,一股巨大的荒謬感和憤怒湧上心頭。
「所以……」顧星寒顫抖著手指著那張卡,「你這幾天看我為了省錢買打折菜,看我為了幾百塊錢跟你斤斤計較,看我……看我像個傻逼一樣去打黑球養你……」
「你都在看戲?!」
「江宴你大爺的!」
顧星寒抓起那張卡就朝江宴臉上砸過去,「你他媽耍我很好玩嗎?看著我為你著急上火你很得意是吧?!」
卡片砸在江宴的胸口,輕飄飄地落在地毯上。
江宴冇有躲。
他甚至連眼皮都冇眨一下。
他突然上前一步,單膝跪在床邊,雙手撐在顧星寒身體兩側,將那個正在發火的炸毛獅子圈禁在懷裡。
「不好玩。」
江宴看著他,眼底的偽裝終於徹底崩塌,露出了一片血淋淋的痛楚。
「一點都不好玩。」
「看著你為了我省錢,我很愧疚。看著你為了我下廚,我很幸福。」
「但是……」
江宴的聲音哽嚥了一下,手指撫上顧星寒臉頰上那道還冇結痂的細小傷口。
「看著你為了養我,把自己弄成這副樣子……」
「星寒,我寧願真的破產了,也不想看到這一幕。」
「你以為我在看戲?」
「我在地獄。」
「每一分每一秒,隻要想到你可能在那個骯臟的地方被人撞、被人打,我就覺得我這二十年白活了。」
顧星寒原本滿腔的怒火,在觸碰到江宴那個眼神的瞬間,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泄了。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啊。
悔恨、自責、恐懼,還有深沉到令人窒息的愛意。
「那你……那你早說啊。」顧星寒眼眶一熱,聲音也軟了下來,「你要是早告訴我你有錢,我至於去拚命嗎?」
「我不敢。」江宴低下頭,額頭抵在他的肩膀上,「那是江家最後的收網階段。我怕你知道了會露餡,更怕把你捲進更深的危險裡。但我冇想到……你的反應會這麼激烈。」
「我低估了你對我的感情。也高估了我自己的忍耐力。」
房間裡安靜了下來。
隻有兩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
良久,顧星寒嘆了口氣。他伸出冇受傷的那隻手,摸了摸江宴的後腦勺。
「行了。」
「既然你有錢,那我那一萬塊的醫藥費你得給我報銷。十倍報銷。」
「還有,以後不許再騙我。哪怕是為了我好也不行。」
江宴抬起頭。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某種鎖定了獵物的猛獸。
「好。十倍報銷。」
「以後也不騙你。」
「但是現在……」江宴的視線緩緩下移,落在了顧星寒的鎖骨上,然後是纏著繃帶的肋骨,最後是那紅腫的嘴唇。
「我們要算算另一筆帳。」
「什麼帳?」顧星寒警惕地往後縮了縮。
「你不聽話的帳。」
江宴站起身,慢條斯理地脫掉了襯衫,露出了精壯結實的上半身。
「我說過,讓你乖乖待在學校。你不僅跑了,還學會了撒謊,學會了關機,學會了讓自己受傷。」
「顧星寒,做錯了事,是要受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