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初冬,寒風像是帶著哨子,吹得萬柳書院落地窗外的枯枝劈啪作響。
早晨七點,顧星寒是被一陣很有節奏的敲擊聲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從被子裡探出個腦袋,一頭亂毛炸得像個雞窩,半眯著眼睛看了一眼坐在窗邊單人沙發上的江宴。
江宴顯然已經起來很久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居家高領毛衣,鼻樑上架著那副用來裝斯文的金絲眼鏡,腿上攤著一份全英文的財經報紙,修長的手指正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扶手。
「醒了?」江宴頭也冇抬,視線依然停留在報紙上,聲音裡帶著清晨特有的啞,「桌上有溫水,先把藥吃了。」
顧星寒痛苦地呻吟了一聲,翻個身試圖把自己重新埋進枕頭裡:「幾點了……江宴你是不是人啊,昨天剛打完比賽,今天就不能讓我睡個懶覺?」
「七點十分。」江宴放下報紙,起身走過來,毫不留情地掀開了被子的一角,「如果你不想在期末考試的高數考場上抓鬮,或者在大英四級考試裡聽著聽力睡著,那你現在最好立刻起床。」
提到「期末考」三個字,顧星寒原本混沌的大腦瞬間清醒了一半。
T大的體育生雖然在文化課上有優惠政策,但那是針對入學考試的。
進了大學,隻要你不想掛科重修,該考的試一門都少不了。
尤其是那個讓人頭禿的高等數學,對於顧星寒這種看到積分符號就像看天書的人來說,簡直就是一場浩劫。
「操……」顧星寒絕望地坐起來,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肋骨,「我能不能申請因公負傷緩考?」
「不能。」江宴把水杯和消炎藥遞到他嘴邊,看著他乖乖吞下去,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笑意,「但我可以申請當你的一對一輔導老師。免費的,不收錢。」
顧星寒嚥下藥丸,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你會有這麼好心?上次補習高數,你可是把我衣服都扒了,美其名曰『脫衣記憶法』,錯一道題脫一件……」
江宴挑了挑眉,傾身湊近,溫熱的呼吸噴灑在顧星寒的耳側:「那是因為你上次隻穿了四件。今天你可以多穿點,我不介意。」
【其實挺介意的。】
【我想看他穿那件寬鬆的衛衣,領口很大,低頭寫字的時候能看到鎖骨。】
【想在圖書館那種安靜的地方,在桌子底下握他的手,看他緊張得耳根通紅的樣子。】
【那是隻屬於我的風景。】
顧星寒聽著這充滿「顏色」的心聲,耳根瞬間紅透了。
他一把推開江宴那張近在咫尺的帥臉,罵罵咧咧地跳下床衝進洗手間:「變態!我要去學校了!你自己在家玩泥巴吧!」
……
雖然嘴上說著不想補習,但顧星寒還是乖乖地跟著江宴去了T大的圖書館。
因為之前的比賽,顧星寒現在在T大可謂是風雲人物。
剛走進圖書館大廳,還冇來得及刷卡,周圍就有不少目光投射過來。
「快看!那是顧星寒!」
「真的是他!聽說昨天那個超級帥的背傳也是他!」
「他旁邊那個男的是誰啊?好高好帥,也是咱們學校的嗎?」
「好像是北大的那個學神江宴……天吶,這兩人站在一起,這畫麵簡直了!」
顧星寒被這些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想要拉開跟江宴的距離。
但江宴卻像是冇事人一樣,神色淡然地走在他身側,甚至還有意無意地幫他擋住了幾道過於狂熱的視線。
兩人找了個靠窗的偏僻角落坐下。
江宴從包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複習資料——那是他連夜整理出來的T大高數歷年真題考點,每一道題旁邊都用紅筆標註瞭解題思路和易錯陷阱,字跡蒼勁有力,比印刷體還好看。
「從第一章開始,先看這三個公式。」江宴把資料推過去,手指點了點桌麵,瞬間切換到了嚴師模式,「半小時後我抽查,背不下來中午扣掉排骨。」
顧星寒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公式,隻覺得腦仁疼。
他趴在桌子上,用筆帽戳著下巴,眼神開始飄忽:「一定要背嗎?我覺得我憑運氣也能蒙個及格……」
「顧星寒。」江宴抬眼看他,金絲眼鏡後的目光涼颼颼的,「你的運氣在昨天那個2+1上已經用光了。現在,看書。」
顧星寒癟了癟嘴,不敢造次,隻好老老實實地開始啃書。
圖書館裡很安靜,隻有翻書的沙沙聲和偶爾傳來的壓抑咳嗽聲。
初冬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來,照在兩人身上,有一種歲月靜好的錯覺。
顧星寒看了一會兒書,思緒又不自覺地飄到了對麵的人身上。
江宴今天穿得很正式,高領毛衣外麵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顯得格外禁慾。他正在看一本厚厚的原版書,側臉線條冷硬而完美,睫毛長得讓女生都嫉妒。
明明是這麼高冷的一個人,心裡卻裝滿了那些亂七八糟的廢料。
顧星寒看著看著,忍不住伸出腳,在桌子底下輕輕碰了碰江宴的小腿。
江宴翻書的手指一頓,冇有抬頭,隻是反手在桌下抓住了那隻亂動的腳踝。
他的手掌很大,熱度透過牛仔褲傳導進來,燙得顧星寒一激靈。
【又不老實了。】
【在勾引我嗎?】
【這裡是圖書館,雖然角落裡冇有監控,但是前麵那個女生隻要一回頭就能看到。】
【要是把他在桌子上按住……】
【不行,會嚇到他。忍住。先讓他把這章函數極值看完。】
江宴鬆開手,依然冇有抬頭,聲音低沉得隻有兩人能聽見:「再亂動,今晚回去加練。」
顧星寒臉一紅,趕緊縮回腳,埋頭假裝看書,心裡卻像是揣了隻兔子,怦怦亂跳。
這種在公共場合下隱秘的調情,帶著一種背德的刺激感,讓他連枯燥的高數公式都覺得冇那麼麵目可憎了。
就在這時,一個怯生生的聲音打破了角落裡的寧靜。
「那個……顧同學?」
顧星寒茫然地抬起頭,隻見一個穿著白色羽絨服、長得很可愛的女生正站在桌邊,手裡緊緊捏著一個粉紅色的信封,臉紅得像個熟透的蘋果。
「有事嗎?」顧星寒下意識地問。
女生緊張得結結巴巴:「我、我看了昨天的比賽!你打球真的太帥了!那個……這個是我自己做的曲奇餅乾,還有這個……」她把信封往前一遞,「能不能請你……收下?」
這是……表白?
顧星寒愣住了。雖然他以前也收過不少情書,但在江宴眼皮子底下被表白,這還是破天荒頭一遭。
他下意識地看向對麵的江宴。
江宴手裡的書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合上了。
他靠在椅背上,單手支著下巴,似笑非笑地看著這一幕,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卻讓顧星寒感到一股從腳底板升起的寒意。
「那個……謝謝啊。」顧星寒嚥了口唾沫,求生欲極強地擺手,「餅乾我就不收了,最近……牙疼。信也不用了,我不太愛看字。」
女生顯然冇想到會被拒絕得這麼乾脆,眼圈一下子紅了:「同學,我是真的很喜歡你!從大一剛入學就關注你了……」
「抱歉。」
一直冇說話的江宴突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清冷如玉,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江宴站起身,動作優雅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領口,然後十分自然地伸手拿過顧星寒麵前的水杯,喝了一口——那是顧星寒剛剛喝過的,杯沿上甚至還留著一點水漬。
「他不僅牙疼,最近還在控糖。」江宴放下水杯,目光淡淡地掃過那個女生,「而且,他家教很嚴,不讓收外人的東西。」
那個「家教很嚴」四個字,被他咬得格外重,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和佔有慾。
女生愣愣地看著江宴,又看了看滿臉尷尬的顧星寒,似乎察覺到了兩人之間那種插不進任何人的氣場。
她咬了咬嘴唇,說了聲「對不起」,轉身捂著臉跑了。
角落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顧星寒鬆了一口氣,轉頭瞪了江宴一眼:「你嚇唬人家小姑娘乾嘛?還家教嚴……我媽都冇管這麼寬!」
江宴重新坐下,翻開書,語氣波瀾不驚:「你媽不管,我管。」
他抬起眼皮,深深地看了顧星寒一眼。
「怎麼?嫌我擋了你的桃花?」
顧星寒剛想反駁,突然聽到了江宴此刻內心那翻江倒海的聲音。
【粉紅色信封。真刺眼。】
【想把它撕碎。】
【想把那些給星寒送東西的人都趕走。】
【他是我的。從頭髮絲到腳後跟都是我的。】
【剛纔那個女生看他的眼神……真讓人不爽。】
【是不是該在他脖子上留個印子?或者在手腕上?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有主了。】
顧星寒的心猛地跳漏了一拍。
完蛋。
這醋罈子,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