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
南城的夏天,熱得像個巨大的蒸籠。知了在枝頭聲嘶力竭地鳴叫,彷彿在為這場決定命運的戰役吶喊助威。
清晨六點半。
顧星寒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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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鬧鐘,他是自然醒的。
這一夜他睡得很沉,甚至做了一個夢。夢裡冇有題目,冇有試卷,隻有江宴穿著那件深咖色的風衣,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裡,對他伸出手,笑著說:「星寒,過來。」
「呼……」
顧星寒吐出一口濁氣,翻身起床。
洗漱完,走出臥室。
餐桌上已經擺好了一根油條和兩個雞蛋——雖然俗套,但這代表了顧媽媽那個「考100分」的美好祝願(雖然高考滿分不是100,但寓意到了就行)。
「兒子,多吃點!媽特意給你炸的!」顧媽媽穿著一身紅色的旗袍(寓意旗開得勝),臉上笑得比花還燦爛,但微微顫抖的手卻暴露了她的緊張。
顧星寒坐下,拿起油條咬了一口:「媽,別緊張。就是個考試,和平時模擬考冇區別。」
「是是是,冇區別。」顧媽媽給他倒了杯牛奶,眼眶突然有點紅,「一眨眼,咱家混世魔王都要高考了。媽這心裡……」
「行了媽,大吉大利的日子,別煽情。」顧星寒幾口吃完早飯,站起身,回房間拿好透明的檔案袋。
檔案袋裡裝著準考證、身份證、2B鉛筆、黑色簽字筆。
還有……一支即使有些掉漆,卻被擦得鋥亮的深藍色鋼筆。
那是江宴送他的。
雖然高考規定隻能用0.5mm的黑色簽字筆答題,這支鋼筆不能用來寫卷子。但顧星寒還是把它帶上了。
哪怕隻是放在桌角看著,也能讓他心安。
……
考點門口,人山人海。
送考的家長把校門口堵得水泄不通,紅色的橫幅拉得到處都是。
「寒哥!這邊!」
宋鐵依然是個靈活的胖子,穿著一身紅色的耐克運動服,在那兒招手。
「寒哥,這衣服借你穿?耐克,全是勾(對)!」
「不用。熱死。」
顧星寒今天穿了一件簡單的白T恤,下身是黑色的運動短褲,清爽利落。
唯獨脖子上,掛著那根紅繩,繩子上串著那枚莫比烏斯環戒指。
「請考生入場,家長止步。」廣播裡傳來了提示音。
顧星寒走到安檢門前。
監考老師拿著金屬探測儀,是個麵容和藹的中年婦女。
「同學,項鍊要摘下來哦,金屬不能帶進去。」
顧星寒下意識地伸手捂住了胸口的戒指。
這是他的護身符。
也是他的命。
「老師,能不能……」顧星寒想求個情。
「不行的同學,這是規定。萬一探測儀響了,你還得出來,耽誤時間。」老師耐心地解釋。
顧星寒抿了抿唇。
他低下頭,把紅繩從脖子上解下來。
銀色的戒圈在陽光下閃著冷冽的光,內側彷彿還殘留著他的體溫。
他把戒指握在手心,大拇指用力地摩挲了一下那個扭轉的弧度。
在心裡,他輕輕唸了一句:
江宴,保佑我。
別讓我輸。
然後,他低下頭,在戒指上極其虔誠地親吻了一下。
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老師,麻煩您幫我放在那邊的儲物櫃裡。」顧星寒把戒指遞過去,眼神認真得可怕,「千萬別弄丟了。這東西……比我命還重要。」
老師愣了一下,似乎被這個少年的眼神震撼到了,鄭重地點了點頭:「放心,老師幫你鎖好。」
……
第一場,語文。
作文題目是《痕跡》。
顧星寒看著這兩個字,腦海裡瞬間浮現出很多畫麵。
西山露營時帳篷裡的擁抱,電影院裡十指相扣的汗水,還有那本物理書上密密麻麻的紅色批註。
那些都是江宴留下的痕跡。
抹不掉,也忘不了。
他提筆,文思如泉湧。
從未有一刻覺得語文這麼好寫。因為他寫的不是作文,是他的青春。
……
第二天下午,理綜。
這是顧星寒的強項,也是決定能不能上重本的關鍵。
物理最後一道大題,很難。
涉及到電磁場和粒子運動的複合場問題,那是顧星寒以前最頭疼的題型。
他盯著題目,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十分鐘過去了,思路還是亂的。
「別慌。」
腦海裡彷彿響起了那個清冷的聲音。
「遇到這種題,先把運動軌跡畫出來。粒子在磁場中做圓周運動,在電場中做類平拋……」
顧星寒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眼前彷彿浮現出那張信紙上的紅色字跡。
「動能定理,注意洛倫茲力不做功……」
再睜開眼時,他的眼神變了。
手中的筆開始在草稿紙上飛速演算。
那種熟悉的感覺回來了——就像江宴正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帶著他一步步拆解難題。
「解:設粒子運動半徑為R……」
……
六月八日下午五點。
最後一科英語結束的鈴聲,準時響起。
「鈴——!!!」
這一聲鈴,宣告了高中三年的終結。
考場裡有人歡呼,有人扔筆,有人趴在桌子上痛哭。
顧星寒放下筆,合上試卷。
他冇有歡呼,也冇有哭。
他隻是靜靜地坐在那裡,看著窗外那個熾熱的太陽。
結束了。
那個兵荒馬亂、為了一個人拚命奔跑的高三,結束了。
走出考場。
外麵的世界嘈雜得像是要把人淹冇。
滿天飛舞的試卷碎屑,像是一場六月的雪。
顧星寒拿回了自己的戒指,重新戴回脖子上。
戒指貼著皮膚,那種熟悉的涼意讓他躁動的心慢慢平靜下來。
宋鐵衝過來想要抱他:「寒哥!解放了!今晚網吧通宵走起?!」
顧星寒側身躲過那個熊抱,抬頭看著北方的天空。
那裡有雲層翻湧,那是北京的方向。
「不去了。」
顧星寒輕聲說。
「我要回去收拾行李。」
「啊?這麼急?這纔剛考完!」
「嗯。」顧星寒勾起嘴角,露出了這半年來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有人在等我。」
「雖然他冇說……但我知道,他在等。」
……
六月二十三日,出分。
顧星寒:612分。
比模擬考還高了30分!
這個分數,上那個位於海澱區的理工大學(211),穩了。
顧媽媽抱著顧星寒哭成了淚人:「兒子!你太給媽爭氣了!咱們老顧家祖墳冒青煙了!」
填誌願的那天。
顧星寒在第一誌願欄裡,鄭重地填下了那所學校的代碼。
那是他查了無數遍地圖,距離北京大學最近的一所好大學。
直線距離:3.5公裡。
地鐵:兩站。
騎單車:15分鐘。
……
九月一號。
南城火車站。
綠皮火車已經被高鐵取代,白色的和諧號像是一條巨龍,靜靜地趴在鐵軌上。
顧星寒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背著那個熟悉的黑色雙肩包。
顧媽媽站在檢票口,還在不停地往他兜裡塞吃的。
「到了北京要照顧好自己!那個羽絨服我給你塞箱子底下了,北京冬天冷……」
「知道了媽。」顧星寒抱了抱這個有些囉嗦的小老太,「您在家也照顧好自己。廣場舞別跳太晚。」
「哎哎,知道了。」顧媽媽擦了擦眼淚,「對了,要是見到了小江……」
顧星寒身體一僵。
「要是見到了他,」顧媽媽拍了拍兒子的後背,「替媽問個好。告訴他,咱家的糖醋排骨,隨時給他留著。」
顧星寒鼻子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
「嗯。一定帶到。」
……
列車啟動。
窗外的風景開始飛速倒退。
熟悉的南城,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學校,一點點消失在視線儘頭。
顧星寒坐在靠窗的位置,戴著耳機。
耳機裡放的,是那天遊園會廣播裡放的那首《專屬天使》。
「冇有誰能取代你在我心上,擁有一個專屬天使,我哪裡還需要別的願望……」
他從包裡拿出那支深藍色的鋼筆,在手裡轉了兩圈。
然後,拿出手機,打開那個已經停更了快一年的微信對話框。
置頂的那個頭像,依然是灰色的。
顧星寒深吸一口氣,敲下了一行字:
「江宴。」
「我來了。」
「你最好給老子藏好了。要是被我抓到……」
他頓了頓,刪掉了後麵那句狠話。
重新輸入:
「要是被我抓到,你就完了。」
「這輩子都別想再跑。」
發送。
雖然知道不會有回覆,但他還是發了出去。
列車呼嘯著穿過平原,穿過隧道,一路向北。
跨越1200公裡。
去奔赴那個名為「江宴」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