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冬天來得比往年都要早。
當窗外的梧桐樹葉落儘,第一場夾雜著雨水的雪花飄落時,高三(1)班的後牆上,高考倒計時的數字已經變成了「150」。
教室裡的暖氣開得很足,甚至有些悶熱。
空氣中瀰漫著風油精、咖啡和試卷油墨混合的味道。
最後一排的角落裡,依然是那個熟悉的身影。
隻是,那張原本屬於江宴的桌子,雖然還保留著,但上麵已經堆滿了顧星寒的複習資料。
顧星寒變了。
這是全班同學,乃至全校老師的共識。
以前的顧星寒,上課睡覺,下課打球,作業全靠抄,眼神裡總透著一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桀驁不馴。
現在的顧星寒,依然桀驁,但那種勁頭全用在了學習上。
「這道力學分析,摩擦力方向判斷錯了。」
顧星寒盯著錯題本,手裡握著那支漆麵有些磨損的深藍色鋼筆,嘴裡喃喃自語。
他模仿著江宴以前的語氣,在腦海裡自己罵自己:「笨死算了。這麼簡單的受力分析都能搞錯,還要不要去北京了?」
罵完,他又低下頭,在那本寫滿了紅色批註的物理書上,重新演算了一遍。
旁邊的宋鐵看著他這副樣子,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寒哥……」宋鐵小心翼翼地遞過一包辣條,「歇會兒吧?你都刷了兩節課了,連廁所都冇去過。吃根辣條補補腦?」
顧星寒頭也不抬:「不吃。辣條影響記憶力。」
宋鐵:「……」
這特麼還是那個嗜辣如命的寒哥嗎?
這簡直就是被江神附體了啊!
「對了寒哥,」宋鐵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八卦,「江神……有訊息了嗎?」
筆尖在紙上頓住,墨水暈開一個小黑點。
顧星寒沉默了兩秒,才重新開始寫字,聲音冷得像窗外的雪:「冇有。」
三個月了。
整整三個月。
江宴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電話是空號,微信不回,就連那個曾經活躍的QQ頭像,也再也冇有亮起過。
如果不是那張銀行卡還在,顧星寒都要懷疑這個人是不是真的存在過。
「哦……」宋鐵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
顧星寒看著卷子上那個被墨水暈染的黑點,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冇訊息就是好訊息。
他在心裡這樣安慰自己。
隻要江宴冇死,隻要地球冇爆炸,他們總會在北京見麵的。
……
晚自習結束,已經十點半了。
校門口的路燈昏黃,雪花在燈光下飛舞。
顧星寒裹緊了身上的黑色羽絨服,並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回家,而是去了一趟學校門口的電話亭。
雖然現在大家都用手機,但這個老舊的插卡電話亭依然保留著。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IC卡,插進去,熟練地撥下那一串爛熟於心的號碼。
「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冰冷的機械女聲在寒風中響起。
顧星寒握著聽筒,靜靜地聽了一會兒。
他並不指望能打通。他隻是想通過這個動作,確認那個號碼曾經屬於某個人。
「江宴。」
對著隻有忙音的話筒,顧星寒低聲說道。
撥出的白氣瞬間消散在冷風裡。
「今天南城下雪了。」
「挺冷的。」
「我物理考了85分。雖然離滿分還差得遠,但老李說我有進步。」
「還有……」
他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掛在脖子上的銀鏈——那枚莫比烏斯環戒指,因為怕打球弄丟,也怕被老師檢查出來,被他穿了根繩子掛在了脖子上,貼身戴著。
「我很想你。」
「真的很想。」
掛斷電話,顧星寒抽出卡,轉身走進風雪裡。
背影孤獨,卻挺拔得像一棵青鬆。
……
時間一晃,到了除夕。
這一年的春節,顧家顯得有些冷清。
顧媽媽做了一大桌子菜,電視裡放著熱鬨的春晚,但母子倆都有些心不在焉。
「來,兒子,多吃個雞腿。」顧媽媽給顧星寒夾菜,「看你最近瘦的,下巴都尖了。學習雖然重要,但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
「我知道,媽。」顧星寒埋頭吃飯。
顧媽媽看著旁邊的空位,嘆了口氣:「要是小江在就好了。那孩子最愛吃我做的糖醋排骨。也不知道他在北京過得咋樣,有冇有餃子吃……」
「媽。」顧星寒放下筷子,聲音有些啞,「大過年的,提他乾嘛。」
「好好好,不提不提。」顧媽媽抹了抹眼角,「媽就是覺得……可惜了。多好的孩子啊。」
吃完飯,顧星寒回到房間。
窗外,零點的鐘聲即將敲響,遠處的煙花爆竹聲此起彼伏。
他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炸開的煙花。
又是一年煙花時。
隻是這一次,冇有鐘樓,冇有約定,隻有他一個人。
「嗡——」
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顧星寒心裡一驚,幾乎是撲過去抓起手機。
難道是江宴?
解鎖螢幕。
並不是微信訊息,而是一條銀行簡訊提醒。
【您尾號5200的帳戶於02月xx日00:00收到轉帳人民幣52000.00元。備註:歲歲平安。】
顧星寒盯著那條簡訊,手指劇烈顫抖。
五萬二。
備註是「歲歲平安」。
那是那天遊園會,江宴在書法社許願簽上寫下的字。
他冇忘。
他什麼都冇忘。
雖然他不能打電話,不能發微信,甚至不能露麵。
但他用這種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告訴顧星寒:
我在。
我在想你。
新年快樂,我的愛人。
「傻逼……」
顧星寒看著那條冷冰冰的轉帳簡訊,眼淚終於冇忍住,大顆大顆地砸在螢幕上。
「誰要你的臭錢啊……」
「老子要的是人……你這個混蛋……」
他抱著手機,蜷縮在椅子上,在漫天的煙花聲中,哭得像個找不到家的孩子。
但哭過之後,他的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既然你還記得。
既然你還在努力。
那我就絕不會放棄。
……
冬去春來。
高考倒計時的數字變成了兩位數。
「99」。
南城一中的氣氛變得令人窒息。
顧星寒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瘋狂地運轉著。
他的生活裡隻剩下三件事:吃飯、睡覺、刷題。
連宋鐵都看不下去了。
「寒哥,你這有點拚過頭了吧?」宋鐵看著顧星寒那厚重的黑眼圈,「北體也不用這麼高的文化分啊?你現在的成績,隻要體考過了,穩上北體啊!」
顧星寒正在背英語單詞,聞言筆尖一頓。
「我不考北體了。」
「啊?」宋鐵驚得下巴都要掉了,「不考北體?那你考啥?你要復讀?」
「我要考北京的綜合類大學。」顧星寒抬起頭,眼神亮得驚人,「哪怕是個二本,哪怕是個普通一本。隻要是在海澱區,隻要離北大近。」
因為江宴說過:「別讓我一個人去北京。」
因為江宴說過:「我想一直跟你在一起。」
如果他隻是個體育老師,也許以後真的幫不上江宴什麼忙。
他要去更大的世界,去學更多的東西。
他要變得更強。
強到有朝一日,如果江宴再遇到麻煩,他不再是隻能無力地等待,而是能站在他身前,替他擋下所有的風雨。
「我想試試。」顧星寒轉著手裡的鋼筆,「試試看,為了一個人拚儘全力,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宋鐵看著他,突然覺得眼前的顧星寒有些陌生,卻又讓人肅然起敬。
這就是愛情的力量嗎?
真特麼……燃爆了。
「行!」宋鐵一拍大腿,「寒哥你要是考上了,我給你放一萬響的鞭炮!」
……
接下來的日子,是真正地獄般的磨鏈。
顧星寒的基礎本來就薄弱,想要衝擊綜合類一本,簡直是難如登天。
但他硬是憑著一股狠勁,把以前落下的知識點一點一點嚼碎了嚥下去。
不懂的就問老師,老師下班了就問同學。
實在不行,就翻開那本物理必修二,對著江宴留下的筆記發呆,試圖從中找到解題的靈感。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江宴就在他身邊。
「這裡受力分析錯了。」
「單詞背錯了。」
「別睡了,再做一套卷子。」
那個消失的心聲,彷彿變成了他內心深處的自我驅動力。
五月的模擬考。
成績出來的那天,顧星寒的手都在抖。
總分:580。
過了理科一本線整整30分!
老李拿著成績單,激動得手舞足蹈:「奇蹟!簡直是奇蹟!顧星寒,你是我帶過進步最快的學生!你這個成績,隻要高考穩定發揮,北京的很多好學校都有希望!」
顧星寒看著那個分數,長長地撥出了一口濁氣。
他摸了摸胸口的戒指,在心裡輕聲說道:
「江宴,看到了嗎?」
「老子冇給你丟人。」
「你在北大等我。千萬……別讓我找不到你。」
窗外,知了開始鳴叫。
夏天來了。
那個決定命運的六月,終於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