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的午後,秋日的陽光透過窗紗,斑駁地灑在書桌上。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顧星寒坐在書桌前,左腳擱在旁邊的小板凳上,手裡握著筆,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麵前是一張數學卷子,最後一道導數大題像座大山一樣橫亙在他麵前。
江宴坐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看似在看書,實則視線一直黏在顧星寒的側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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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錯了。」
江宴突然開口,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卷子上點了點,「這裡的單調區間判斷錯了。導函數小於零,應該是單調遞減。」
顧星寒煩躁地把筆一扔:「不寫了!腦子都成漿糊了!」
他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感覺整個人都要廢了。
江宴合上書,轉過身看著他,嘴角噙著一抹笑:「才坐了一個小時就不行了?這定力怎麼考北體?」
「誰說我不行?」顧星寒最聽不得「不行」這兩個字,立馬坐直了身子,「老子就是……就是手痠!」
「那我幫你揉揉?」江宴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握顧星寒的手腕。
若是換做前兩天,顧星寒可能也就半推半就了。
但今天不知道為什麼,或許是因為昨晚那個奇怪的夢,又或許是因為最近兩人之間越來越模糊的界限,顧星寒下意識地——
猛地縮回了手。
動作很大,甚至帶倒了桌上的筆筒。
「嘩啦」一聲,筆散了一地。
空氣凝固了一秒。
江宴的手懸在半空,眼底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一種深沉的暗色掩蓋。
【他在躲我?】
【為什麼反應這麼大?】
【隻是揉個手而已……之前不是經常揉嗎?】
【是不是我最近逼得太緊了?讓他察覺到了危險?】
顧星寒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有點過激了。他尷尬地彎腰去撿地上的筆(雖然腿腳不便,但還是強行彎腰),嘴硬道:「那什麼……我自己揉就行。兩個大男人拉拉扯扯的,像什麼話。」
「像什麼話?」江宴收回手,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我們不是一直這樣嗎?還是說,星寒你……在怕什麼?」
「誰怕了!」顧星寒撿起筆,重新拍在桌子上,虛張聲勢地吼道,「我是覺得噁心!膩歪死了!趕緊講題!」
他必須用「噁心」這個詞來武裝自己,彷彿隻要說出來了,就能證明自己還是那個筆直的顧星寒。
江宴看著他通紅的耳根和閃躲的眼神,心裡嘆了口氣。
是啊。
他是直男。
這層窗戶紙,比想像中要厚得多。
「好,講題。」江宴重新拿起筆,恢復了那副公事公辦的老師模樣,「看這裡,先求導……」
……
講題的過程異常順利,但也異常沉悶。
兩人之間彷彿豎起了一道看不見的牆。顧星寒刻意保持著距離,甚至連胳膊都不願意碰到江宴。
半小時後。
「我去倒杯水。」江宴站起身,走出了房間。
顧星寒長舒一口氣,像是個溺水的人終於浮出了水麵。
跟江宴待在一起,壓力太大了。
那種無時無刻不在散發的荷爾蒙,還有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心聲,都在一點點蠶食他的理智。
「必須得冷靜一下。」顧星寒拍了拍自己的臉,「顧星寒,你清醒點,那是你兄弟!你以後是要娶媳婦生孩子的!」
就在這時。
放在桌上的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是江宴的手機。
顧星寒本來冇想看。
但螢幕亮起的時間有點長,而且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他下意識地瞥了一眼。
隻一眼,他就愣住了。
鎖屏壁紙不是係統默認的風景圖,也不是什麼動漫人物。
而是一張……照片。
照片裡,朝霞漫天,金色的陽光灑在一個人的側臉上。那個人的頭髮被風吹亂,鼻樑高挺,下頜線清晰,左手中指上纏著一圈白色的膠布。
那是……他自己。
顧星寒的腦子「嗡」的一聲。
他認得這個場景。是秋遊那天早上,在西山頂上看日出的時候。
當時江宴說他在拍風景。
結果……他在拍自己?
更讓他感到驚恐的是,這張照片被處理得很有質感,甚至……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隻有戀人之間纔會有的那種纏綿視角。
就像是……偷拍自己心愛的人。
「哢噠。」
門開了。
江宴端著兩杯水走了進來。
顧星寒像是被燙到了一樣,猛地收回視線,但臉上的震驚和慌亂根本藏不住。
江宴看了一眼亮著的手機螢幕,又看了看顧星寒的表情,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
但他冇有慌,甚至冇有解釋,隻是平靜地走過來,把水杯放在桌上。
「看到了?」江宴問。
顧星寒指著手機,手指都有點抖:「這、這是什麼?你什麼時候拍的?為什麼設成壁紙?」
「秋遊的時候。」江宴拿起手機,拇指輕輕摩挲過螢幕上那個人的臉頰,語氣坦然,「覺得好看,就設了。」
「好看個屁!」顧星寒炸了,「趕緊給我換了!拿我的照片當壁紙,你有病啊?萬一被人看見了怎麼解釋?」
「看見就看見了。」江宴看著他,眼神深邃,「就說是……我最好的朋友。」
「朋友?」顧星寒冷笑一聲,心裡的那股無名火蹭蹭往上冒。
不僅僅是憤怒,更多的是一種被窺視、被占有的恐慌。
這種行為,越界了。
太越界了。
「誰家朋友拿對方的照片當壁紙天天盯著看?」顧星寒咬著牙,「江宴,你能不能正常點?你這樣……讓我覺得很不舒服。」
「不舒服?」江宴的眼神暗了暗。
「對!不舒服!」顧星寒索性把話挑明瞭,「我知道你對我好,我也把你當兄弟。但是……但是有些事兒,過了那個度,就變味了!我是男的,你也是男的,搞這些曖昧兮兮的東西,你不覺得怪嗎?」
他這一通輸出,既是在罵江宴,也是在罵那個動搖的自己。
他必須把這條線劃清楚。
否則,他怕自己真的會掉下去,萬劫不復。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江宴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
他看著麵前這個像刺蝟一樣豎起全身尖刺的少年,聽到了他心底最真實的恐懼。
【他在怕。】
【他在抗拒這種關係。】
【如果我現在承認了,或者逼他接受……他可能會直接把我趕出去,甚至跟我絕交。】
【不能急。不能把他逼得太緊。】
【要讓他覺得……這隻是他在多想。】
良久。
江宴垂下眼眸,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裡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安撫。
「你想多了,星寒。」
江宴解鎖手機,當著他的麵,點開了相冊,把那張壁紙換成了一張普通的星空圖。
「我隻是覺得那張照片構圖不錯,很有意境。既然你覺得不舒服,那我換了就是。」
他的語氣輕鬆,彷彿剛纔那個深情凝視壁紙的人根本不是他。
「至於曖昧……」江宴抬起頭,眼神清澈坦蕩(裝的),「可能是因為我冇交過朋友,不懂得界限在哪。如果讓你誤會了,抱歉。」
顧星寒看著他這副「我很無辜、是你思想太複雜」的樣子,原本積蓄的一拳頭像是打在了棉花上。
誤會?
難道真的是自己想多了?
真的是自己腐眼看人基?
「你……」顧星寒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反正以後別整這些!看著瘮人!」
「好,不整了。」江宴把手機扔在一邊,重新拿起筆,「那繼續講題吧。這道題還冇講完。」
顧星寒看著他那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心裡的恐慌雖然消退了一些,但那種彆扭感卻更重了。
就像是一拳打空了,心裡空落落的。
接下來的時間,江宴果然變得「正常」了。
他不再故意湊近,不再有那些讓人臉紅心跳的肢體接觸,甚至連講題的語氣都變得公事公辦,透著一股疏離的客氣。
「這裡代入公式。」
「這一步計算錯誤。」
「重寫。」
顧星寒坐在旁邊,聽著這毫無波瀾的聲音,心裡竟然……有點不是滋味。
他不就是讓江宴正常點嗎?
怎麼現在江宴正常了,他反而覺得這麼難受呢?
就像是原本屬於自己的那份特殊待遇,突然被收回了。
【保持距離。】
【這是他要的。】
【忍住,別看他。別碰他。】
【要讓他知道,失去我的偏愛是什麼滋味。】
【隻有痛了,他纔會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
晚上。
睡覺時間。
顧星寒洗漱完,爬上床。
習慣性地往裡麵挪了挪,給江宴留出了那個熟悉的位置。
江宴也洗漱完進來了。
但他冇有像往常一樣直接鑽進被窩,然後死皮賴臉地貼上來。
他拿了一床備用的薄被子(之前顧媽媽拿出來的,一直冇用)。
「今晚我蓋這個。」江宴說,「最近天氣轉暖了,兩個大男人擠一個被窩確實有點熱。你說得對,怪怪的。」
說完,他裹著自己的被子,躺在了床的最外側,背對著顧星寒。
中間隔著一道寬寬的楚河漢界。
顧星寒愣愣地看著那個冷漠的背影。
熱?
這深秋的天氣,哪裡熱了?
而且……這半個月不都是這麼睡的嗎?怎麼今天突然就怪了?
「……隨你便。」顧星寒賭氣地拉起被子矇住頭,「凍死你活該!」
熄燈。
房間裡黑漆漆的。
以前這個時候,江宴的心聲總是最活躍的,滿腦子的騷話和表白。
但今天。
那個熟悉的「藍牙頻道」彷彿斷開了。
或者說,江宴的心裡一片死寂,什麼都冇想。
又或者是……他在想,但他在刻意遮蔽自己?
顧星寒躺在黑暗中,聽著身邊平穩卻遙遠的呼吸聲。
第一次覺得,這張一米五的床,竟然這麼寬。
寬得讓他覺得有點冷。
他翻了個身,看著江宴的背影。
心裡那種「我是直男」的堅定信念,在這一刻,竟然被一種名為「失落」的情緒,衝擊得搖搖欲墜。
「矯情。」
顧星寒在心裡罵了自己一句。
「這不是你要的嗎?人家現在把你當正常兄弟了,你又不爽個什麼勁?」
可是。
真的隻是兄弟嗎?
那為什麼看到那張壁紙的時候,除了恐慌,心裡那一閃而過的……悸動,又是怎麼回事?
這一夜。
顧星寒失眠了。
不是因為被騷擾,而是因為……冇人騷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