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實質的鉛塊,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那張泛黃的舊剪報在顧星寒手裡微微顫抖,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在這個死寂的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江宴站在門口,腳下是一地碎裂的瓷片和濺開的咖啡漬。
他平日裡總是挺拔如鬆的脊背,此刻竟然微微佝僂著。
那張在商場上談笑風生、麵對幾億合同都麵不改色的臉,此刻慘白如紙,甚至連嘴唇都在不受控製地哆嗦。
「說話。」
顧星寒的聲音很輕,但他感覺自己的喉嚨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每吐出一個字都帶著血腥味。
「江氏物流……是你家的公司吧?」
「十年前,南城繞城高速……那輛剎車失靈的貨車,是你家的?」
江宴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他的眼神裡充滿了從未有過的恐懼。那種恐懼不是怕失去財富,不是怕失去地位,而是怕失去眼前這個拿著報紙的少年。
【完了。】
【他知道了。】
【他會恨我。一定會恨我。】
【那是我家的車。雖然那時候我才十歲,雖然那是旁支叔叔為了貪汙保養費而換了劣質剎車片……但那是江家的罪。】
【我是個罪人。】
【可是……我是真的愛他啊。】
【但現在解釋還有用嗎?他會覺得我是個騙子,是個殺父仇人的幫凶……】
顧星寒聽著腦海裡那些絕望、破碎的心聲,捏著報紙的手指骨節泛白。
原來……是這樣。
原來江宴一開始對他那種莫名的關注,那種小心翼翼的討好,甚至不惜一切代價幫他解決麻煩,根源竟然在這裡。
「過來。」顧星寒深吸了一口氣,命令道。
江宴像個被判了死刑的囚犯,邁著僵硬的步子,一步步走到顧星寒麵前。
他不顧地上的碎瓷片紮破拖鞋,就那麼直挺挺地站在那裡,低垂著頭,根本不敢看顧星寒的眼睛。
「星寒……」江宴的聲音啞得厲害,「對不起。」
「我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那輛車確實是江氏旗下的。當年的事故調查……雖然定性為意外,但內部調查結果是……人為疏忽。」
「那個負責物流的經理,是我二叔的人。他為了吃回扣,採購了不合格的配件。」
江宴抬起頭,眼眶通紅,眼裡滿是破碎的水光。
「那時候我太小了,我什麼都做不了。等我掌權查到這件事的時候,一切都發生了。」
「我知道我不配求你原諒。我也不配……再愛你。」
說完,這個高傲了一輩子的男人,竟然膝蓋一彎,就要往地上跪。
就在他的膝蓋即將觸碰到滿地碎瓷片的那一刻,一隻手猛地拽住了他的衣領,硬生生把他提了起來。
「你他媽給我站直了!」
顧星寒暴喝一聲,眼睛紅得像兔子,卻帶著一股狠勁,「江宴!你把我當什麼人了?我是那種是非不分的傻逼嗎?!」
江宴愣住了,呆呆地看著他。
顧星寒把那張報紙狠狠摔在桌子上,指著江宴的鼻子罵道:
「十年前你多大?十歲!你還在穿開襠褲玩泥巴呢!那車是你開的嗎?那剎車片是你換的嗎?那公司是你管的嗎?」
「冤有頭債有主!那個貪汙的二叔,那個經理,纔是凶手!你也是受害者!你背著這個包袱背了十年,你不累嗎?!」
「可是……」江宴顫抖著說,「那是江家的罪。我是江家的繼承人,父債子償……」
「償個屁!」顧星寒一把抱住他,用力得像是要把他勒進骨頭裡,「你已經償了!你把你自己賠給我了!這還不夠嗎?!」
「江宴,你聽好了。」
顧星寒在他耳邊,聲音哽咽卻堅定,「我不恨你。從來都不恨。」
「我爸是個通透的人,如果他在天有靈,知道有個傻小子為了替家族贖罪,把自己的一輩子都搭進去照顧他兒子,他隻會高興。」
「而且……」
顧星寒鬆開他,雙手捧住江宴那張依然慘白的臉,大拇指擦去他眼角滑落的一滴淚。
「而且我聽到了。我聽到你說,你愛我。」
江宴看著眼前這個明媚、熱烈、像小太陽一樣驅散了他心底陰霾的少年,心理防線徹底崩塌。
他猛地將顧星寒反壓在書桌上,不顧一切地吻了下去。
這個吻帶著血腥味,帶著鹹澀的淚水,更帶著一種失而復得的瘋狂。
「我愛你。」
「星寒,我愛你。比我的命還重要。」
「隻要你不趕我走,你要怎麼懲罰我都可以。哪怕要我的命。」
顧星寒被他吻得喘不過氣,卻依然緊緊回抱著他,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野獸。
「傻逼。」
「誰要你的命啊。你的命現在是我的。」
「既然覺得虧欠我,那就好好活著,給我當牛做馬一輩子。少一天都不行。」
窗外的陽光依舊燦爛。
書房裡,兩個糾纏的身影在塵埃中定格。
那張泛黃的報紙靜靜地躺在桌上,它見證了過去的悲劇,但也見證了此刻的救贖。
十年的陰霾,終於在這一刻,被愛徹底穿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