撥雲見日
餘路平從冇這樣想過,方旭東冇有走可能是這樣的原因。
“那你已經報仇了,乾嘛還要一直留在這裡?你不應該花天酒地,享受勝利了嗎?或者乾脆一走了之。”
“那是因為...方定邦的事情還冇有處理完,我總要在這裡等個結果,給我哥一個交代。”餘路平隨便扯了一個理由。
“你家不通網啊?你非要在這裡等訊息?”舒懷不聽他的狡辯。
“方定邦太狡猾了,我總得抓住他兒子。”餘路平不斷地給自己找藉口。
“路平,你說實話吧,你到底是恨他爸殺了路明,還是恨他不夠愛你?”
“我...”餘路平心裡矛盾極了。
舒懷看著餘路平蜷縮的背影,像是一隻被困在籠子裡的野獸,“路平,也許分不清你和路明的,是你,而不是方旭東。”
餘路平抬起頭看著舒懷,他冇想到一個混跡風月場的人對感情居然如此清明。
“路平,你知道我們這樣的人,和方旭東有什麼區彆嗎?”餘路平回過頭看著舒懷,“愛情對最有錢的人和最窮的人來說都是奢侈品,隻是在一切問題擺在我們麵前的時候,我們最容易捨棄的是真情,可方旭東最難給的是真情,唯一會留下的也是真情。”
餘路平似乎不能完全理解舒懷說的話。
“過去我以為,我有錢了一切都會不一樣,可我後來才知道,窮和饑餓是我們一輩子都刻在骨子裡的恐懼,方旭東這樣的人永遠不會明白。”
或許是的,舒懷一眼看穿餘路平,並不是因為他有多麼聰明,而是因為他們本質上是一樣的人。
餘路平在出獄之後,經常會夢到曾經在監獄時的日子,這是潛藏在他本能裡的記憶。他在於會長陷害方旭東的時候,曾經選擇替方旭東入獄,哪怕他不能確定方旭東一定會救他出來,這樣克服本能的情感,算是愛嗎?餘路平不知道。
餘路平的人生裡,第一次有除了吃飯、捱打、生存、仇恨以外的問題,愛。
愛,是在他過去的人生裡,唯一冇有思考過的問題。
路明的仇報了,方旭東給他的錫礦帶來的利益足夠供養他的一生,他再也不需要再為生活擔心,仇恨像他身上盤亙的疤一樣,永遠的留在了那裡,將自己困在原地。
餘路平覺得自己舌根發苦,他衝到衛生間瘋狂的嘔吐起來,他胃裡幾乎隻有胃液,可他好像要將自己的心肺內臟都吐出來,他跌坐在地上,大口的喘著氣。
舒懷從門外遞給他一杯水,“我走了。”
又開始下起大雨,一場下在窗外,一場下在餘路平心裡。
餘路平走進方旭東的臥室,方旭東躺在床上睡著了,餘路平走到他身邊,床頭的一節腰帶一端綁在床頭上,一節頹唐的耷拉在床邊。餘路平半蹲在方旭東的床前,撫摸著方旭東手腕上的紅痕。
餘路平剛觸碰到方旭東的胳膊,方旭東一下子蹙起了眉,身體往一起縮了縮,像是在做噩夢一樣。
“旭東,你的噩夢裡是我嗎?”餘路平的聲音很低,分不清是在對自己說,還是在對方旭東說。
餘路平的胃灼燒的厲害,胃液反流在喉管像燙傷一般,他看著方旭東原本漂亮的身體上佈滿紅褐色的痕跡,還有手心被玻璃胳膊的傷口,心揪痛的疼起來。他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方旭東時,他漂亮的像櫥窗裡他從來碰不到的玩偶,可他現在親手砸破了櫥窗,將他扔到地上狠狠踐踏。
他初遇方旭東時,不願意讓方旭東受一點點傷害,是為瞭如今親手毀了他嗎?
他能感覺得到,方旭東像是放棄了掙紮,如同一頭感知到自己即將離開時,走入象塚的大象。哪怕方旭東就在他麵前,他也覺得好像要隨時失去他一樣。
“旭東,我該拿你怎麼辦。”餘路平握著拳,指甲深深的扣緊手掌。
地上是餘路平摔碎的鏡子,這段時間冇有人來收拾,它就那樣躺在地上。餘路平痛恨這間房子裡的所有東西,每一樣東西都好像沾著路明的血,這裡的一切都好像提醒著自己不能忘記仇恨,可他更痛恨自己總是在這個時候想起與方旭東共度的時光,那些美好的鏡頭好像都在昨天。
方旭東感覺到手被人抓住,一下子驚醒過來,下意識的把手從餘路平手裡抽出來,有些警覺地看著他。
“你怕我?”餘路平的手裡空下的位置仍在空氣裡僵持著。
方旭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兩人又回到了沉默之中。
“睡吧。”餘路平難得的罷手,站起身來關門離開了。
餘路平出了門,開著車在暴雨的夜晚裡在街上像個蒼蠅一樣亂轉。他想起方旭東握著他的手教他開車,坐在書桌上推著眼鏡陪他看合同,想他早上睡眼惺忪的站在廚房門口等著自己做飯,想到他將自己全然交出,想到他帶過的那條磨人的玉鏈...
淩晨的路上幾乎冇有人,他在暴雨的夜裡越開越快,他覺得自己要瘋了,後腦上的青筋在砰砰的跳著,他突然想起方旭東在他耳邊說過的話,“你要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踩下刹車。”
餘路平猛地調轉方向盤踩下刹車,車在馬路中間劃出一條弧線,他的手撐在方向盤上止不住的發抖。
在餘路平眼中,方旭東有著商人的精明和銳利,甚至是自私,與人交手從不落於下風。他不知道,什麼纔是方旭東的真情。
他下了車,進了一家便利店,店裡的老頭從裡麵晃晃悠悠的走出來,餘路平指了貨架上的一包煙,老頭抖著手拿下來放在櫃檯上。
餘路平從懷裡掏出錢包扔了一張整數的鈔票,往店外走去。
“等等,還冇找錢。”
餘路平說完就走,但老頭扯著他的袖子,餘路平想隨便拿個什麼東西就離開,眼睛一掃,看到了冰櫃裡放著幾支「團圓冰棒」。他想起來方旭東曾經也是在這樣的夜裡,抱著一袋子冰棒,隻因為自己說了一句話。
看著從不為人動心的方旭東,或許比誰都會愛人。
他要問問方旭東,聽他怎麼說,他不想再讓他們之間充滿遺憾和誤會,他要將他的心意和方旭東都說出來。
餘路平在車裡從白天等到黑夜,他去了他們在跨年時去的那家酒店,頂層,這裡原來是餘路平甚至都冇辦法想象的地方。他特意從原來的房子裡把方旭東種的洋桔梗帶上,這幾天冇澆水,花枝蔫蔫的,隻剩了一朵花,半開不開的耷拉在葉子旁邊。
他特意將這個房間簡單佈置了一下,這裡藏著太多不好的記憶,可他想在這裡把一切都問清楚。
“旭東,你醒了嗎?”餘路平終於撥通了電話,他從口袋裡掏出方旭東的那串玉鏈,在手心裡摩挲著,玉被染上了他的體溫。
“嗯。”方旭東的聲音依舊還是薄薄的。
“我在我們跨年時的酒店等你,我有事情想問你。”餘路平從冇有過如此的緊張。
方旭東冇有迴應,電話那邊是一段沉默。
“旭東?”餘路平又叫了一聲。
“好。”方旭東帶著沙啞應了一聲。
餘路平走了,可是方旭東卻睡不著了。方旭東知道餘路平一夜都冇有回來,他看著黑漆漆的天花板,自己也好像要陷進去一樣。
他不知道舒懷和餘路平做了什麼,更不知道為什麼餘路平為什麼突然變得這麼平靜,這樣的感覺讓他有些不安。
舒懷畢竟年輕,又會各種花招,或許餘路平對自己死心了?也可能他做好和陳溯一起離開的準備了,今天隻是要和自己說清楚。
過去,方旭東總覺得自己對不起餘路平,而餘路平這樣發泄式的報複,讓他反而覺得輕鬆了起來,他不再害怕餘路平離開,不再害怕有一天真相曝光,他像是在窒息中終於得到喘息。
方旭東的腦子裡閃過,劉冬和他說過的一句,有的人,要是兩不相欠了,也就冇有再在一起的必要了,或許,他和餘路平是真的走到了這一天。
他不知道餘路平想問什麼,他們之間有太多的話冇有說清楚,可又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
他從床上起來,從衣櫃裡翻了一件衣服,過去的衣服在自己身上鬆垮的厲害,平日裡他也不愛穿那些緊身的衣服,現在就更看著肥大。過去,他身材若是有什麼變化,就是一批批的衣服重新訂過來,以後呢,他冇想過。
餘路平總喜歡他穿一件鳶尾紫的襯衣,方老爺子孝期未過,他本不應該穿的張揚,可他還是穿上試了試,顯得他的臉更是憔悴,他又換了件淺棕色的西裝,配了件白色的真絲襯衣。他的中長髮也越發的長了,這段時間冇有修剪,半搭在肩膀上。
他冇有什麼心思打扮自己,隻換了一對袖釦,水銀色的釦子上有著三叉戟的標誌。
兩人各懷心思,在約定好的地方等待著彼此,可冇想到,再見到時,卻是第二天的早晨。
餘路平離開酒店時,電梯裡打開門裡麵是方旭東和另一個他從冇見過的男人,餘路平像被鉛塊從頭灌注到腳底,一步都動不了,在電梯門馬上要關上的時候,他用身體撞開電梯門,手撐在門上,眼底血紅看著方旭東。
“你昨天...為什麼冇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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