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亭
蕭景珩接過禦醫手中的湯藥,親自進了內殿。
皇帝正半依靠在床榻上,聽見門被推開的聲音,也隻是略略掀了掀眼皮。
要是朝臣們能進到內殿看見現在的皇帝,一定會驚訝於他蒼白的臉色與了無生機的狀態。
蕭景珩託著裝著湯藥的碗,走到床榻前。
他把湯藥放在一旁的小幾上,平淡地開口道:“父皇,該喝藥了。”
聽見他的聲音,皇帝才睜開眼。
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之後,皇帝慢慢扯起嘴角,從喉嚨中滾出一聲冷哼。
“還敢,到朕的床前?”他說得很慢,說一兩個字便要停下來。
蕭景珩麵上笑意不改,此刻彎腰舀起一勺湯藥,喂到皇帝的嘴邊。
但由於皇帝喘息的動作,那勺湯藥剛剛碰到他的唇便不小心灑了出來。
“父皇,再怎麼厭惡兒臣,這藥還是要喝的。”
湯藥全灑在了皇帝的衣衫上,蕭景珩不緊不慢地收回手,從一旁小幾上的碗中再次舀了一勺,遞到皇帝嘴邊。
可皇帝隻是滿眼怨恨地看著他,嚨如同破風箱一般發出嗬嗬的聲音,於是那勺湯藥便再次灑了出來。
“父皇不想讓兒臣喂,那就自己喝吧。”蕭景珩把勺子丟回去,朝皇帝示意了一下小幾上的湯藥。
“你這樣,是,冇有好報的!”皇帝不去看那放在小幾的藥碗,隻是繼續斷斷續續地朝蕭景珩說著話。
正好蕭景珩今日有空,正是打算和皇帝好好聊聊後事,便從旁邊託了把椅子過來,放鬆地坐了下去。
他懶洋洋地問道:“那父皇說說,兒臣都做了什麼?又會冇有什麼好報?”
“不尊父皇、擅自攝政、意圖,謀反!”皇帝一口氣說出來,說完之後咳嗽了好幾下。
趁著他剛剛咳嗽完還不易開口說話,蕭景珩慢悠悠地道:“不尊父皇?父皇這不是好好的,兒臣專門告誡了太醫院的醫,讓他們千萬要治好您。”
“而這接手朝政,自然也是因為您病重,兒臣不得不為您分憂解難啊。至於意圖謀反,便更是無稽之談。”
蕭景珩說得冠冕堂皇,毫不提及他這病是從何而來的,讓皇帝看了急火攻心,又是好一陣咳嗽。
過了半晌,那咳嗽才終於停息,皇帝抬眼,看見蕭景珩大喇喇地用袖子捂住了口鼻,毫不掩飾。
他突兀地冷笑一聲:“你很
蕭景珩當時說等預知夢解開的時候,就會自然地退婚,過錯全部歸於他來承擔,不讓她受一點損失。
現在周窈能感覺到預知夢多半是解除了,那他會不會同她退婚?
她後來動了真情,可她不能確定蕭景珩究竟是何想法。
儘管他們抱了,又親了,可他畢竟是太子,若是這一切都是他的計謀該怎麼辦。
周窈頭一次鑽進了牛犄角,越想便越把蕭景珩誇大,也越覺得難受,見麵之後乾脆直接開口問出來。
蕭景珩心底的柔意霎時消散,僵在原地。
他擰眉,似乎是冇聽明白周窈的話。
周窈便再次問道:“殿下,你會不會同我退婚?”
若是往常,蕭景珩也許會一笑之後和問她為什麼這樣想,又或許皺眉問她從哪裡感覺出來的,然後強硬地告訴她冇這回事。
可是今日,他兩日前剛經歷了周窈因為自己的失誤而被擄走甚至危及生命,隨後又在皇帝哪裡得了不中聽的話,心裡的那股危機感直線上升。
蕭景珩冇有給她一個具體的回答,反倒是開始解釋起來:“我知道你兩日前因為我的疏忽被蕭景淮帶走,受了很多苦。我和你保證,以後一定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了,好嗎?從那日起,我便……”
他的眼眸黝黑不見底,但眉間真摯,讓周窈懷差點疑自己的話是不是問錯了。
“……所以,身邊的危機現在已經全部被我拔除了。”
耐心地等蕭景珩說完,然後搖搖頭,再次問道:“我想問的不是這些,殿下,我想知道你要同我退婚嗎?”
蕭景珩的嗓子有些乾:“你怎麼會這樣想?”
周窈安靜了片刻,輕輕地說:“我覺預知夢可能要結束了。”
“從小到大的每一個夢境,不是和我的命有聯絡,就是對我子的形有影響。”周窈道,“現下許多都已經定形,你也說了邊的危險已然全部消除,所以我覺得,夢境多半不怎麼再會出現了。”
見蕭景珩冇有講話,便著頭皮往下說:“殿下曾經說,我們一開始因為預知夢被捆綁在一起,等將來夢境解開的時候會放我離開。”
“如今夢境解開了,你要離開?”蕭景珩接過的話頭。
他的聲音低啞,整個人的狀態十分怪異,讓周窈不由得仔細看了他兩眼。
好像比方纔多了幾分穩定,但同時也多了幾分怒意。
蕭景珩的目如有實質一般落在周窈的上,讓很快便垂下眼簾。
纖長的眼睫斂去了眼中的神,整個人安安靜靜地站在前麵,彷彿在等待著他的宣佈一般。
讓蕭景珩看著就心裡生氣。
原先他以為周窈不願和他在一起,想要離他而去。
他隻當是因為蕭景淮的事讓覺得不安全,於是拉拉雜雜和解釋了一大堆。
幸好他會錯了意,周窈並冇有那個想法,不過也冇有好到哪裡去。
怎麼會以為他因為夢境解除了要和退婚呢?
難道他以前的那些親呢與親都當忘記了嗎?
那若是他真的點頭了,是不是也毫不會多說一句話,而是默默地帶著這個結果回到周府去?
蕭景珩在心中接連對自己丟擲問題,越想心裡的氣便越漲。
他的眸幽深,垂在旁的手忍不住挲了一下又一下。
周窈久久冇有迴應,低垂著眼簾。
溫暖的春風吹來,應該是帶著微微的暖意,可週窈卻覺得渾都有些冷。
瑟了一下,搖頭道:“可是我不想……”
蕭景珩握拳頭,忍住要幫攏服的想法,盯著周窈等待著後麵的話。
然周窈隻是說:“……不想這樣……”
“哪樣?”
“不想解開婚約。”周窈蹙著眉,眼中帶著些迷茫。
說出這話後,心中仍舊沈甸甸的。
其實想表達的不僅是不想接除婚約,更是不想和他分開,但話到邊了卻不知為何冇有說出來。
蕭景珩聽完的話,心中的那怒意稍稍減淡,化為無法宣泄的憋屈。
他什麼都冇有說,也冇有做出任何引導讓周窈說出來他想要聽的話。
這次和以往都不一樣,他想要真真切切從的口中聽到那些話,而不是在還在迷茫之中被他引導著說出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