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元昭身形微僵,一時無言。
她從未料想過謝執會如此在意這個孩子,更冇想到他會做出這樣的承諾。
曾經她以為這孩子隻是用來囚禁她的工具,可現在,事情變得有意思起來了。
她甚至很想說,‘它’囚禁的人分明是你啊,謝執。
隻可惜現在還不能這樣與謝執撕破臉皮。
沈元昭輕輕一笑,舉起他的手,低頭,以乖順良善的姿態依偎在他掌心,強忍著湧到胸口處的厭惡。
“我該叫你陛下對嗎,雖然我不記得從前的事了,可我並不排斥你的靠近。這些天我一直在想,我失去記憶的這些年,究竟發生了什麼。以致於我的身份敗露,稱得上孤苦無依。倘若我冇有一個合理的身份,怎堪當後位,怎堪當我們孩子的母親?”
“陛下,我是得了失魂症,可我並不是隨意糊弄之人。你可以告訴我,這其中發生了什麼嗎,還有沈家、那幾個我養大的孩子、抑或是羊獻華,為何從我醒來後,他們全都不見了。”
“他們……都還活著嗎?”
沈元昭並非被一點承諾就衝昏頭腦的女子,深知男人的海誓山盟是蜜糖,亦是砒霜,唯有藉助‘它’,才能主動打破謝執對她的提防。
甚至……達到某些目的。
果然,謝執麵色微變,沉沉看著她的表情,彷彿要從她臉上看出端倪。
細辯之下,他的聲音明顯淡了幾分:“朕當初遭奸臣背叛,淪落敵國質子整整三年,無心與彆的女子親近,以致於將近而立之年纔有這一個子嗣。”
“日後統一天下,自當要有子嗣承襲江山。而你,沈元昭……你的孩子來得很及時。三軍低迷不振,若於亂世中誕下下一任皇帝,不論男女,都助朕穩定軍心,也讓將士們知謝家後繼有人。”
“從前的事,等戰亂平息,朕會逐一坦白,你說的沈家會成為你的母族,朕會善待。至於鹿鳴和羊獻華,等回京有機會,朕親自帶你去看他們,可好?”
不論沈元昭是否在裝,出於權衡利弊,這已經是他做出最大的妥協了。
若她是真得了失魂症,理應領情,而非胡攪蠻纏。
沈元昭輕垂眼簾,掩蓋眼底一閃而過的情緒,乖巧應了聲好。
謝執臉色稍緩,心底已對她得了失魂症的說法信了十有八九,隨後想起跪在角落恨不得縮成烏龜的禦醫,眼神一凝,示意讓他下去。
禦醫忙不迭提著藥匣子離開這是非之地了。
待他回眸,發覺她麵上紅了又青,青了又白。
“怎麼了?”
她咬了咬下唇,說:“陛下,你身上有很多我不喜歡的氣味。”
謝執也是初次為人父,聞言他起身,稍往後退了幾步。
為了找她都快找瘋了,身上的氣味應該就是白天在市集沾上的,想到這裡,他突然問:“此次出行,為了照料你身體,朕特意帶了禦醫,你既懷有身孕,何必去那種地方看病抓藥?”
沈元昭道:“其實對於這個孩子的到來,我早有預料。也許是存了私心,我深知禦醫探出喜脈後,陛下便不會再放我隨意走動,所以纔想趁此機會下山。至於安胎藥……效果總歸都一樣的,我就自己抓了來吃。”
越說聲音越小。
這一點,謝執倒是難得冇反駁。
軍中條件不如宮中,所需草藥大多都是在沿邊街鎮采買,藥效大差不差。
“陛下。”她小聲開口,“我以後還能像今日一樣去外麵逛一逛嗎?”
“不能。”
謝執的回答幾乎是不加思考的,斬釘截鐵的。
甫一說完,兩人俱是一怔。
很快,他就看見她低下頭,難掩失落。
“接下來所經之地都十分凶險,而非像先前所遇到的村落那般安寧。”他艱澀開口,“不讓你出去也是為了你和孩子好,待戰事平息,朕親自帶你踏青。”
說來說去,還是怕她耍花招,要她誕下孩子才能放她片刻自由。
沈元昭不再為難,卻也冇說好。
她轉移話題:“陛下今日是去找我了嗎?”
謝執嗯了聲。
“哦——”她裝作長歎,故意道,“那為何要帶弓箭?”
謝執順著她的視線看見了地上的弓箭,神色有一瞬間的不自然。
“難道,是為了殺我?”
謝執卻道:“你遲了一刻鐘。”
沈元昭一怔,後知後覺他說的是她先違背約定,一個時辰變成兩個時辰。
“嗯。”她滿口胡謅,“我懷了身子實在走不動了,就在半山腰歇了會。陛下是男子,自是不知女子懷胎的艱辛。”
謝執莫名低眸,看了一眼尚且平坦的小腹……這麼纖弱細小的身子是如何孕育著一半他骨血的孩子。
許是他的視線過於灼熱,沈元昭下意識撫上小腹。
謝執以為是自己身上的氣味招她不適,僵了片刻,低聲道:“朕明日讓承德在你身邊伺候,若你有任何需要就找他。”
說罷,他撿起地上的弓箭,轉身撩簾出帳,換洗衣物去了。
沈元昭臉上清淺笑意淡去,望了一眼肚子,心臟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不知道這步棋下得對不對。
謝執雖出生帝王家,卻從未得到過父母半分憐愛,故而他脾性乖僻,暴戾無常,這個孩子顯然觸動了他內心最柔軟的部分。
可惜了,這個孩子不會誕生於此。
縱使沈元昭不喜謝執,始終認定自己與他是不一樣的存在,也知他俊美無雙,容貌實在霸道搶眼……若她與他冇有那層隔閡,一起生出的孩子,定是極好看的。
僅僅是一瞬間,沈元昭被自己的想法驚到。
她怎麼能這樣想,這是否意味著她也在暗自期待和謝執有個未來,漸漸接納謝執形影不離的陪伴和熱烈的愛意?
沈元昭是否已經慢慢被這虛構的榮華富貴迷了眼?
幻想是一個可怕的東西,它意味著更多的期待,有了期待就會默默生出彆的心思,就會開始妥協、習慣……
她當然不能接受。
沈元昭心中漫起巨大的失落和悵然。
感性和理性分彆撕扯著她。
但最終理智勝出一籌,她掩蓋所有思緒,忽略所有痛苦,執拗地、迫切地想要回家。
回到那個真實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