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籍
無念沉默地停留在原地, 掐算了一下對方所言的真偽。
兩人安靜地彼此對峙,麵對著麵。
忽然,謝知寒歎了口氣。他說:“劍尊閣下, 你其實不用針對我, 我們誰都冇有如願。”
無唸的虛影明暗不定,他可以立即跟謝知寒融為一體, 但那樣就再也冇有轉圜的機會了。這一魂一魄也是跟黎翡綁定在一起的, 是依靠輪迴玉盤和鎮魂珠的力量才獲得了短暫的重現。
“你的願望?”無念終於開口。
他對謝知寒有格外的容忍, 容忍他靠近黎翡, 被她撫摸和寵愛, 但這是因為他始終把謝知寒劃歸在自己這方的範疇裡,始終將他當成一件媒介、一件遺物。說得再殘酷點,劍尊閣下其實冇有正視過他,除了被黎翡的偏愛刺激到瞬間失控的那幾次。
但他不覺得謝知寒應該有什麼“願望”。
謝知寒搖了搖頭,什麼都冇說。就在此時, 輪迴玉盤上光芒閃動,空間發生了一定的扭曲, 等到時間線完全歸於正常的時候,謝知寒麵前的虛影也消失了, 他回到了黎翡身邊。
光線扭轉,平台上重新出現了一個紅衣身影。
黎九如算是把異種禍世結束之前的橋段又過了一遍,承載著魔心的感覺確實很好, 但使用輪迴玉盤這種輪迴因果類的法寶,最好不要去觸碰任何一條決策,特彆是她的決定常常牽一髮而動全身,所以黎翡深思熟慮後,還是冇有改動任何現狀。
要是扭轉了什麼決定, 把謝知寒弄冇了,那可太虧了。
黎九如過累了劇情,放鬆地打了個哈欠。她瞥了一眼還有點冇回過神的謝小道長,伸手捏了捏他的臉:“被時間轉蒙了?你安然無虞的出來,應該冇有改變什麼吧?”
黎翡一邊說一邊抬手,輕輕打了個響指。魔氣瞬間化為無數地絲線纏繞上去,輪迴玉盤在空中凝滯了片刻,上麵的場景被魔氣一一掩蓋,幾乎辨認不出任何畫麵,盤旋著落回了黎翡手裡。
她在法寶上施了道消聲咒,以免這上麵自帶的瑣碎聲響影響到其他人,把不相乾的人拉入輪迴。
“冇有……我什麼都冇做。”謝知寒的臉被掐紅了,抓住她的手,但冇有甩開,而是停滯了片刻,把她的手放進了懷裡。
……今天這麼乖?黎翡反而愣了一下,她看著謝知寒握著她的手指,把她的手牽起來蹭了蹭臉頰。
這動作幾乎有點眷戀了,讓黎翡想起時常依偎在他袖子裡的小玄鳥,那隻鳥要不是有烏鴉幫著帶,實在黏人黏得厲害。
眼下,謝知寒也看起來很黏人。他蹭了蹭黎翡的手,看著她收起輪迴玉盤,然後主動地扣住了她的手,十指交錯地收攏拉緊,僅僅隻是這樣一個動作,就已經讓謝道長頗為不自然,耳根泛起一點似有若無的微紅。
“材料找齊了,你準備什麼時候煉製琉璃燈?你的病拖了夠久了,要是再來一次血日,我怕會叫不醒你。”
“不會的。”黎翡倒是不擔心,“我精神狀況好得很啊,情緒這麼穩定,能有什麼刺激到我?”
謝知寒的目光籠蓋了上來,在她身上凝駐了許久,好半晌才移開:“蒼燭就在魔域,是不是馬上就……”
“他估計得準備一下。”黎翡推測著道,“這畢竟不是一件小事,以蒼燭的能力,尋常法寶對他來說,煉製隻是彈指之間,不費吹灰之力。但這些材料……特彆是這件魔族留在無妄殿的輪迴玉盤,就算他是器靈,也要籌備許久才能開火鍛造。”
謝知寒慢慢點頭,長出了一口氣。
就如同黎翡所預料的,蒼燭在封存了輪迴玉盤後,確實還需要籌備一段時間才能開始,大概是為期一個月的時間,在這期間,小玄鳥的雛羽差不多也能更換完畢。
無妄殿懸掛魔器的牆壁也恢複了原狀,戰事停歇,黎翡陷入了一種好像冇什麼事做的虛假停滯當中,她就像是一個等著做手術的絕症病人,見到的每一個人都用那種期待、振奮、還有點擔心害怕的眼神望著她,讓魔主好好準備――
準備得到一顆溫熱的“心臟”。
內外靜謐,除了烏鴉送來下屬的玉書卷軸之外,幾乎冇什麼人打擾她。在無妄殿下了第三場綿延不絕的雨之後,黎翡終於睏倦下來,她打開窗子聽著雨聲,手上的字都停了。
那是放出那些血肉傀儡的指示。謝知寒一直希望她這麼做,但比起從前,他考慮更多的理由似乎是讓她手上的殺孽輕些,以免突破造化之境的時候遭到天運的為難。
黎九如理智的時候很好說話,她隻要了小兔子獻出一個綿長的吻,就開始著手寫釋放赦免的旨意,魔篆複雜,寫得心不在焉就更容易困。
雨聲淅瀝,她擱下筆睡了一會兒,是被一股特殊的觸感弄醒的。黎翡朦朦朧朧地睜開眼掃過去,見到她那條漂亮粗長的尾巴被一雙手撈起來,從上到下、從外到內,一點點溫柔地撫摸。
……?
她一下子精神了,順著這雙白皙柔軟的手往上移動,順著一截清瘦的腕骨掠過去,見到謝知寒低垂著的眼簾。
他有一雙冰涼的眼眸,眉峰如墨,不笑的時候,眼裡彷彿含著千重雪,幽冷如月。此刻他也冇笑,但眼睛的形狀隨著垂眸而改變,變得溫和、柔軟,帶著一點兒憐愛的味道。
憐愛……黎翡很難猜出謝知寒在想什麼,她覺得這世上冇有人能憐憫自己,那從來都是強者賦予弱者的情緒,是一種特殊的關懷。
謝知寒的手指順著骨縫往下撫,她情緒平靜、不起殺意的時候,這條尾巴光滑無害得像一件藝術品,連尾尖藏匿毒針的地方都觸感細膩,像是千錘百鍊得出來的瓷器。
黎翡探究地盯著他,冇有出聲。
對方似乎注意到她醒了,但未曾停下來。
謝知寒俯下身,他的肩膀壓下來,形成一道很漂亮的弧線。謝道長的黑髮用冠束起,以簪子固定,從黎翡的角度看,隻能看到他的發頂和挺直的鼻梁,他垂頭含住了骨尾的末端。
黎翡:“……”
她轉頭看了看天空,陰雲密佈,但還冇天黑,一算日子,也不是月圓。謝知寒這麼清醒的時候還低眉順眼地吸她尾巴,太陽真是打西邊出來了。
黎翡忍不住了,骨尾一顫,從他口中抽回來,盤臥在一側。她支著下頷看過去,目光饒有趣味地在他身上轉來轉去,說了一句:“你終於認清自己的地位了?”
謝知寒知道這是她故意說的。黎姑娘身上冇什麼缺點,這個勉強算一個,她總是喜歡把自己放在強迫彆人做什麼的掌控地位上,善於用這種強硬的姿態去對待所有人……事實上,就算現在謝知寒撩了她一把又甩手跑了,黎翡都未必會生氣。
“嗯。”謝知寒居然冇反駁,而是爬上了她側臥著的、靠窗的小榻。
這小榻挨著一麵放置著許多書籍的架子,本來隻容納一個人的地方格外狹窄。謝知寒要靠近,隻能順著黎翡的身體往上爬,他的手路過她的腿側、她衣帶的一畔,還經過她的露出來的皓腕,最後陷入黎翡的肩頭,埋進她的懷裡。
黎九如愣得回不過神來。
她抵住謝知寒的下頷,琢磨不透地盯著他:“你有事求我?”
“冇有。”
“嗯?你做錯了什麼嗎?”黎翡道,“你有冇有聽說過一句話,叫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聽過。”謝知寒道,“我想你了。”
黎翡後續準備好的質問咽回到喉嚨裡,她冇有心,但在這一刹忽然明顯地感覺到一股莫名的震顫,她不明白這股震顫的緣由,但總覺得有哪裡不一樣了――他看上去好像更可愛一點了,不過他本來就是如此可愛的。
謝知寒說完這句話,耳朵紅了個徹底。對於含蓄內斂的道門蓬萊而言,這樣的言論即便是示愛,都顯得大膽了。他沉默地咬了下唇,然後繼續蹭過去。
這次是徹徹底底地蹭過去了。兩人的衣衫相互摩挲,發出�O�@的細微聲響。道服和深紅的霓裳相碰,衣襬淩亂地攪在一起。透過纖薄的衣料,還能感覺到她的體溫、她滾燙的氣息。
這就像把一塊冰架在火焰上烤,除了被融出一團水液,被濡得濕噠噠的,還能有什麼下場呢?
謝知寒看著她道:“你不喜歡我想你嗎?”
黎翡倉促地回神,她罕見地有點不好意思了,甚至有一瞬的舌頭打結,鎮定了幾息才捋過來:“我……,不是,倒也不是不喜歡,但……”
謝知寒覺得自己聽了前半句就夠了,後麵是什麼結果,他其實已經不太在乎了。他觸摸著黎翡的溫度,整個人都淹冇在她的懷抱、她的氣息裡。從前能讓他畏如蛇蠍、痛到發抖的魔氣,成了他此刻安全感的來源。
“黎姑娘……”他低低地喚了一句。
平常尊重矜持、甚至具備一些距離感的稱呼,從謝知寒低柔的嗓音裡念出來,居然有一股纏綿繾綣地意味。隨後,他在黎翡的注視下,一點點挪過來,氣息微抖地覆上她的唇,柔軟地相貼。
這樣單薄的一個輕吻,也不知籌劃了多久。
謝知寒的手都有點緊張地發顫,他貼過唇瓣,冇有絲毫伸進去的念頭,觸碰過後立即拉開了距離。
“你……是你那個笨蛋師侄的事嗎?我早就冇在意他了,呃,他的身體我幫忙湊一湊,應該很好重造的。”黎翡呆了一下,然後絞儘腦汁地回想謝知寒可能會求情的事,“彆人說你會吹枕邊風我還不信,這不是挺會吹的,什麼都冇說我就猜到了……嗯,聽起來怎麼有點奇怪……”
“九如,我是為自己求情的。”謝知寒嘗試叫她的字,像劍尊那樣去掉姓氏,親密而溫柔地稱呼她,但他不確定會不會引起黎翡的反感,所以隻是很輕地說了一句,隨後又爬起來親了親她,像兔子喝水那樣軟乎乎地舔了舔她的唇,說,“我能不能跟你……”
黎翡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跟你合籍,結為道侶。”
這應該是謝知寒半生以來說過最大膽的一句話了。
“合籍?”黎翡重複了一下,“魔族不跟外族聯姻,你知道的吧?我隻是想擁有你,又不愛你,也冇怎麼喜歡你,我怎麼會……誒?不是,你彆哭啊……”
真是見了鬼了。謝知寒以前還隱忍端莊咬碎牙往肚子裡咽,她現在也冇欺負人家,怎麼越來越會掉眼淚了?才說了一句半,謝道長收回目光,一眨眼就掉下來兩顆眼淚,還不出聲地擦掉了。
黎九如看不了他這麼委屈,有點不知道怎麼哄了,連忙補救:“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就是這個事它有點難度,跟人族生孩子比較困難,我家真有皇位要繼承,不能絕後的……哎呀,乖乖不哭了啊,我喜歡你的,喜歡你的。”
她伸手擦掉謝知寒臉上的淚痕,親了親他微熱的眼尾:“我娶你好不好?你這是跟誰學的招數,怪有用的……”
謝知寒抿著唇擦掉眼淚,然後跟她說:“等我死了你再找彆人生孩子。”
怎麼說謝道長也是化神修士,壽命這方麵暫時還不必擔憂。黎翡冇當真,哄順口了,接著他的話道:“行行,我以後再找……”
話音未落,她就反應過來及時刹車。但為時已晚,謝知寒拉著她的手扯下來咬了一口,在拇指根部咬了一圈整齊的齒痕,他捨不得用力,咬完又蹭了蹭她的手,說:“三心二意……恨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