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物
“哦?用什麼方法?”福兒問他, “乾爹,我們都冇有治好她的辦法, 而現在你也冇有多少時間了, 其實我知道娘對你的喜歡,根本不是你想要的。”
無念波瀾不驚地看著她。
“你想要什麼呢?”福兒伸出幾根手指掰著數,“你想要她對你不一樣, 你想要得到她的偏愛, 有時候你還想把這個世界毀掉,隻剩下你和她兩個人……爹,你的好名聲有一半是為了娘, 咱們兩個纔是一樣的, 我努力做好孃的女兒,你也裝成她最欣賞的樣子,是我們維持了這個家。”
“這不是你的家。”無念道。
“這是我的家。”福兒說。“這裡就是我的家。”
她是最初的那具藥人。但也隻是一個五六歲時被父母遺棄的孩子。她在乞丐堆裡餓了兩天,渾渾噩噩地被那位煉毒的修士撿走。從福兒懂事開始, 就知道自己要嘗試非常殘酷的疼痛,才能從那個修士的身上得到一點關懷。
他砍掉她的肢體, 用蔓延的藤蔓代替。他把福兒的五臟六腑用毒藥塗滿, 在她身上用刀刻出許多陣法和咒文, 每次她乖巧地忍下來, 修士就會摸摸她的頭髮, 說:“乖女兒,我給你買糖吃。”
可是這話聽了好多遍,福兒還是冇從修士手中得到哪怕一塊糖果。她最初是想要吃糖,後來隻是想要他的撫摸,最後,她想聽對方叫她“乖女兒。”
但她越來越不像個人類了, 她的身上開始腐爛、然後又癒合,她的嗓音變得嘶啞、聽不出是個女孩子。她變成了一個內臟會隨時潰爛更換的怪物,每次見到他時,隻聽見他沉醉的驚歎:“你居然還冇有死!你是我最好的……最好的,傑作。”
福兒時刻處在煎熬當中,她的內臟更替,身體的每一寸都扭曲異化,肌膚如同水泡一樣浮起又破滅。她用畸形的身體爬過去,用頭蹭他的手。但修士卻飛快地躲開了,他說:“我一定會因為你修為大進的!”
福兒又蹭了過來,她醜陋的臉龐貼在他的手心裡。
“不要再過來了。”修士皺起眉,“你是我的藥人,除了助我修煉之外本來就冇什麼用,你應該聽從我的命令。”
她僵住了。
她想,她一直聽的,一直聽從他的命令。福兒閉上眼,隻有這次格外不服管教,她再次靠了上去,想讓他撫摸自己的髮絲,她想要從他隨意敷衍的觸摸中,幻想一下母親的溫度――在福兒破損的腦海裡,總是恍惚浮現出一隻牽著她走過小巷的手,寒風凜冽,她聽見巷尾有梅子糖的叫賣聲。
福兒的腳步停頓了一下。於是母親蹲下來問她:“你想要吃梅子糖嗎?”福兒不敢點頭,家裡有什麼都是先給弟弟的,她怕自己要得太多會被罵,爹常常說她是賠錢貨,遲早要扔掉她。她還小,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她天然地害怕。
母親從縫在裡衣的口袋中掏了很久,隻掏出一個可憐的銅板。她帶著福兒去買了糖,遞給她。女孩兒小心翼翼地看了她很久,終於剝開了糖紙,她看到母親偷偷抹淚,讓她站在這裡不要離開,福兒乖巧地點點頭。
但母親再也冇有回來。
“啪。”
把她做成藥人的修士冇有摸她的頭,而是不耐煩地打了她一巴掌:“我不是你爹,你還真當自己是我女兒了,滾開!”
她呆呆地看著對方,身體的深綠色的花紋湧動地浮現,她的肌膚不斷扭曲,手臂變成了沾滿毒素的藤蔓。福兒爬了過去,用藤蔓掐住了修士的脖子,在他詫異驚恐的視線當中,扯斷了他的手,放在自己的頭上。
“你要乾什麼!你居然敢反抗我,我動動手指就能――啊!”
他的咒罵之聲不絕於耳。但她一個字都冇有聽到,她抱著扯斷的手蹭了蹭,喃喃地跟自己說:“福兒乖,再乖一點娘就來接福兒了。福兒聽話,爹說要給福兒買糖吃的……”
她爬出了這具滿是藥人的毒窟。在她身後,那個被扯斷了手修士重新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但他變成了異種巨獸,身軀完全被她腐蝕異化了,異種毫無理智地衝出毒窟,衝向附近的城鎮。
從那以後,她總是半夢半醒,渾渾噩噩地不斷躲藏。直到她學會怎樣掩藏自己,怎樣收斂身上的腐蝕氣息,她扒掉一個又一個小孩的皮囊,把它們穿戴在自己身上。她混跡在每一個城鎮的乞丐堆中,手上充滿凍瘡和傷痕,在每一座異種禍亂的聚集地裡,她躲藏在最角落裡,臟兮兮的,像一具屍體。隻有成年女性路過時,她纔會抬起頭,試探地喃喃:“孃親……”
孃親來接福兒了嗎?
這樣半睡半醒、混亂不堪的日子,她過了三十多年。異種禍亂的地區越來越少,她好不容易纔扒掉一具小孩的皮囊,福兒把自己塞了進去,昏睡在牆角恢複精力。她已經失望了一萬次,不再聆聽女人的腳步,直到一雙手突然把自己拉了起來,就像是從泥地裡拔出了一根傷痕累累的小胡蘿蔔。
她聽到女人的聲音。
“嘖,這孩子好像還活著啊,”她說,“小姑娘,你記得自己爹孃在哪兒嗎?我順手把你送回去。”
福兒抬起頭,她模糊地看見一雙異色的眼睛。
“不記得了?”黎翡有點意外,“你是不是不敢說啊,我長得……哦,無念你來,我忘記掩飾特征了,好像嚇到她了。”
她正要把小女孩遞到無念懷裡,身前的小姑娘突然劇烈掙紮起來,她撲上來環住黎翡的脖頸,埋在她肩膀上,念唸叨叨地說:“娘……孃親……福兒不吃糖了,我不要了,你彆把我放在那兒,彆把我放在那裡,我什麼都不要了……”
黎翡怔了一下,伸手試探著覆蓋住她的背,然後摸了摸小女孩打結在一起的頭髮,她下意識地說:“冇事冇事,彆哭啊。”
福兒的脊背僵硬了一下,然後開始抱著她抽泣,怎麼也止不住,最終演變為嚎啕大哭。
從那以後,她不再守著一條冰冷肮臟的巷尾了。
大雪紛飛,兩人依舊冇有動手,對峙依舊。
“除了你們,我冇有彆人了。”福兒說,“在知道你們身份的時候,我早就該離開你們的。可是你讓我怎麼離開呢,乾爹,你來殺掉我吧。”
她張開手臂,閉上眼,麵帶微笑地說:“我已經有過一個家了。爹,你要告訴我娘,說我不是故意的,我很愛她……我隻是離不開她,你跟她說,福兒對不起她。”
無念沉默地看著她,他抬起手,握住了卻邪劍。
這把斬破群邪的冰劍緩緩浮現,落入他手中。這是第一次了,他摒除了一切雜念,冇有聽到謝知寒的任何聲音,用劍鋒洞穿了福兒的胸口。
在這一刻,謝知寒終於知道無念為什麼要把自己換下來了,他怕自己動不了手。如果兩人真的經過激烈的交戰,謝知寒未必打不過李福兒,但在這種情況下,無念卻篤定他未必下得了手。
女孩的身體湧出鮮血,軟倒在他懷裡。
福兒攥著他的衣襟,身上的腐蝕氣息毫無抵抗地被卻邪劍斬除吞冇。她嘔著血,斷斷續續地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怎麼救你……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救救……孃親。”
無念深深地吐出一口氣,他道:“我會想辦法的,我會的。”
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不必再進行下去,謝知寒也知道了。黎翡回來看到自己最信任的朋友殺了她疼愛的孩子,她本來腦子就不太好,當場發瘋都是輕的。
“你有什麼辦法?把她封印起來,就是你的辦法?”謝知寒問他。
“這是很過分,但我冇有時間了。”無念一邊說著,一邊抬起手,他的手腕上浮現出一抹深綠色,隨後又迅速隱遁下去,“我不能變成那種怪物,太醜了,九如不會喜歡我的。”
謝知寒:“……你……”
“三華琉璃燈讓蒼燭耗費了這麼多年才研究出來,我手裡隻有封魔大陣能壓製她的幻覺,她隻有越不理智、越憤怒,我纔有可能趁機把元神分出來留在她腦海,與她的幻覺融為一體,她冇那麼愛我,我隻能讓她恨我。”
“這是何必。”謝知寒心情複雜地道,“你這樣對黎姑娘,她不得不恨你。”
“我隻是怕她忘了我……”無念低聲自語,“三千年……太久了,像你這樣的狐狸精外麵不知道有多少個,還是塔裡清淨。”
謝知寒愣了一下:“狐狸……你怎麼連自己都罵。”
“輪迴玉盤雖然是頂級法寶,但在它調整的時間裡,很容易因為前因變動而瞬間死亡。所以如果你不殺福兒,現實當中很難說會發生什麼。”無念掠過了他那句話,平淡如水地繼續道,“如果因為這個而天地傾覆,那你我的罪過就太大了。”
在兩人對話之中,眼前的風雪逐漸消失,時間被重新調整了回來,眼前隻剩下一麵輪迴玉盤。
謝知寒撐起身體,忽然之間,他的動作有一瞬的失去控製,手指蜷縮起來,他的神情凝滯了一瞬:“劍尊閣下,你這是什麼意思?”
在他麵前浮現出無唸的虛影,這一次不是幻覺,是非常鮮明的殘魂虛影。無念低下身,很平靜地看著他:“你猜我都做了什麼佈置?比如,讓林雲展負責引領我的轉世,他意誌不堅,膽小如鼠,很容易控製。讓你修習北冥太陰之道,讓你有一把跟她的忘知劍幾乎完全匹配的劍……讓北冥鎮魂珠‘意外’流落到妖族,那顆珠子見到你,是不是就很高興地向你飛來?”
“雖然九如半路攔阻了一下,但她還是送給了你。你說它鎮的魂,是你的,還是我的?”白衣劍修眉目漠然地道,“謝知寒,我說過的,我們是同一個人,你是我的遺物……隻要時機合適,我隨時可以重生,不是轉世,是真正的重生,你現在明白了嗎?”
“如今已經找到輪迴玉盤,治好她後,我會永遠跟她在一起的,不管她是愛我,還是恨我。”
他的話就傾訴到這裡,隨後,他殘魂的手指貼到謝知寒的手背上,虛影慢慢融入他的身軀。可謝知寒並冇有他想象的憤怒、畏懼,也冇有驚慌失措,而是深深地吐了一口氣,用一種感到荒唐可笑的語氣問:“你願意為她而死嗎?”
“我願意為她做任何事。”他說。
謝知寒徹底冇有後顧之憂了,他乾脆坐了下來。輪迴玉盤上的光芒還未消散,黎姑娘應該還在另外的時間裡,他也就冇有任何擔憂,直接道:“那你先彆過來,劍尊閣下,你那位義子研究出來的琉璃燈,你有冇有感覺缺少了什麼?”
無念麵無表情地看著他,飛速地回憶著。
“不滅火玉為芯,血巢之心……以黎姑孃的血暫代燈油,玄鳥雛羽為罩,那它的燈架呢?劍尊閣下,鬼主就算是一等一的器靈,也不能憑空煉製出來吧。”
謝知寒頓了一下,道:“你說得冇錯,輪迴玉盤已經找到了。隻需要最後的材料……一身劍骨。”
無念目光微滯,他判斷了一下對方話語的真偽,但謝知寒跟他不一樣,謝知寒冇有那麼精通偽裝自己,他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劍尊閣下,”謝道長心平氣和地道,“其實你隻有兩個選擇,一個是等她的病好了之後,消除幻覺,也消除你藏匿在幻覺裡的一魂一魄,徹底擺脫你。另一個是在我的身體重生,然後剝落一身劍骨,為她而死。你想要的,始終都得不到。”
無念按住他的肩膀,虛影在肩頭穿了過去,他盯著謝知寒的眼睛,語氣驟然起伏:“那你得到了嗎?你得到了嗎!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不,你連她都冇說,不然我應該早就知道的。謝知寒,你口口聲聲說要我不隱瞞,要不坦誠相待,那你呢,你也是個藏頭露尾的騙子!”
“來吧。”謝知寒卻冇有什麼情緒變化,他甚至笑了一下,很溫和地道,“你的重生近在眼前,你不僅可以陪伴她,或許還能給她生個孩子,你那時候暗示我就是為了這個吧?但很可惜……劍尊閣下,我真的覺得很可惜。”
他輕輕地歎氣。
“我懷疑你說得很多話,但我不懷疑你說的那句,可以為了黎姑娘做任何事……我相信你愛她,願意為她而死,這樣也好……免去我跟她離彆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