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人
那隻巨大異種的尖嘯聲停止了, 在它身後的地麵上,血液浸透土壤,滿地都是如同收割稻穗般倒塌的異種屍體, 在腐蝕性流失之後,那些扭曲的身軀漸漸變回人形。
黎翡伸出手,掌心凝聚出忘知劍,這把魔器劍身上騰起一層深紫色的火焰,焰光爍爍,劍柄被她骨甲覆蓋的手指握緊, 磅礴的魔氣從她周身爆發出來, 跟異種急迫吼叫的聲音撞在一起。
巨獸感覺到了威脅。
它身上無數的肢體揮舞起來, 其中兩隻搬起了山――一座被飛濺的血霧染紅的山,這片地形被兩方的交戰毀得亂七八糟, 這下連山都被挪開, 在它龐大的手掌中向黎翡砸下去。
骨翼一展, 黎九如從山峰側麵掠過,手中劍氣橫劃而過,這座山被橫著切成兩半,劍鋒一路浩蕩地掃過去,直到切割到巨獸的手掌,它痛叫一聲,渾身的血肉驟然繃緊變硬,鏘地一聲彈開了利器的劍鋒。
黎翡手中的劍順勢收回, 但她卻冇有減弱速度, 骨翼微震,親自用手扣進異種的血肉之間,她眼眶中魔焰燃燒, 麵無表情地撕開它看似堅不可摧的表皮。
覆蓋指骨的手甲發出崩裂聲,兩種極為堅硬之物摩擦得刺耳至極。
黎九如按住它,將對方足以彈開金石的肉軀撕開一道口子。她對斷裂的手甲冇有任何表示,儘管這對於魔族來說,是要修養很久纔會長好的傷。
巨獸被摁住,發出一種人族無法用耳朵聽到的嘶吼聲,它傳來畏懼的情緒,瘋狂地想要將黎翡甩出去,但隻換來翻湧的魔氣――
轟隆。
巨獸被壓製得動彈不得,整個地麵塌陷下去三寸半,如同地龍翻身,震動不已。
她眼中的火光越燒越熾,恐怖的殺戮之氣蓋頂而下,活生生地把巨獸緊縮的表皮撕開,她的手中也燃起一團紫色的魔焰,包圍著黎翡斷裂的手甲,伸指掏進了巨獸的體內。
她用力在血肉裡一攪,掏出了巨獸內部的一塊硬物。黎翡抓緊硬塊猛地拔了出來,身體下方湧動抽搐的血肉嘭得碎裂,如山一般的怪物垮塌下去。
……很久冇有掏過異種的腐蝕核心了,手都生了。
黎翡抽回視線,眼中的火光還未熄滅,她魔化的時候人類視覺被弱化、魔族的視覺則會開啟,能看到溫度和靈氣的分佈。
她掃了一眼手中發光的深綠色圓珠,冇什麼情緒波動地捏碎。而腳下的巨獸外形迅速開始流失,變成了一個人族的身體。
黎翡掃了一眼那具屍體,見到他枯敗的臉色和滿身青綠色的花紋,視線忽然頓住了。
這個靈氣經脈的分佈……這是個藥人?
被炮製成藥人應該早就死了纔對,死者無法被腐蝕感染,怎麼會轉化成異種巨獸?
異種死後都會變回自己生前的樣子,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她上一次也清除過這些元屍,並且受了不輕的傷,但上次解決得冇有這麼快,是無念及時趕到、幫忙善後的。
所以,她冇有見到過這具元屍的模樣。
黎翡沉思的片刻,一道冰寒清光飛梭而下,身後的十八道劍光虛影轉動歸一,化為名劍卻邪,在發現異種儘皆剿滅後,卻邪也隱遁無形。
他一身白衣,踏足地麵時並未檢查那具屍體,而是單手結印,唸了一個“鎮”字,一股淡如薄煙的白光落在黎翡身上。
隨著無唸的靈力運轉,黎翡身上的傷勢加速恢複著,身上的魔化特征也逐漸壓製了下去,眸間焰火熄滅。
一輪清寒明月從他背後亮起。他跟謝知寒的法相虛影是一模一樣的。
“讓我檢查一下。”他下意識地分神注意黎翡身上的傷,“不要隨便魔化,你會慢慢對自己失去控製的……抱歉,我來晚了。”
黎翡看著他的臉:“好久冇這麼輕鬆了,冇能剋製住。”
他握起她的手,一道溫柔微涼的靈氣遁入她的體內,平複著黎翡因為好戰而沸騰的血液。
這就像將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毛線理順。就算她對無念不再信任,還是被這種輕柔的溫度撫弄得放鬆舒適,她吐出一口氣,回憶著道:“我也冇想到路上會撞見這東西,元屍最近出現得好像太頻繁了。對了,你看它的屍體。”
她在說出這句話的同時,神識悄無聲息地籠罩著他。她想知道他是不是早就對自己有隱瞞,他到底知道些什麼。
無念隨著她的話移開視線,他看到那具屍體也怔了一下,雖然冇有黎翡看穿靈氣流動的魔族視覺,他也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上前幾步,抬手一揮,一道靈氣在屍身上流動一圈,逼出了他體內的藥人特征。
“……死人,”他瞳孔顫動了一下,低低地道,“怎麼能被腐蝕呢……”
黎翡抽回目光,她看著無唸的身影,開門見山地道:“異種禍世二十七年,我還冇有見過感染屍體的例子。這是元屍,要被很嚴重的腐蝕纔會產生,你們是不是有什麼事,冇有告訴我?”
無念轉頭看向她。
他沉默了片刻,道:“九如,這是我該負責的事。”
黎翡上前一步,盯著他的眼睛:“說出來聽聽。”
她的耐心有限,泄露出一絲冷峻的殺意。無念幾乎是瞬間感覺到了她身上的變化,以兩人目前的關係來說,他被黎翡的冷淡打得措手不及,怔怔地看著她。
他的衣領被抓住,黎九如異色的瞳孔注視過來:“難道你想讓我對你搜魂?”
總是這樣。總是自作主張地決定,無論是說謊還是隱瞞,他看起來體貼,實際上從來都專行獨斷。她必須把無念逼到必須說出口的程度,才能得知一切。
無念呼吸一滯,他怔愣了好久,握住了她的手,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九如,你不要這麼凶,我……“
黎翡把他拉到麵前,兩人幾乎觸碰到了彼此的眼睫,呼吸捱得非常近。她的瞳孔浮現出狩獵者的漠然,彷彿下一瞬就能咬斷他的喉嚨。
“你最好彆反抗我。”她說。
在無念無從防備、全盤被打亂的情況下,黎翡的骨尾上延伸出了無數條細細的紫色絲線,每一根細線上附著她的神念,就像是極細的針刺入他的軀體。
他身後的虛影亮了一瞬,護體清光下意識地反震,但被無念自己壓了下去,他不想讓護體道術傷到黎翡,他急促地喘氣,感覺她的神念尖銳而殘暴地刺進元神,喉間淹上來一口血。
是道法護體被壓製的反噬。
這些絲線抽取著他的元神,黎翡一邊接收他腦海裡的訊息,一邊慢慢地放開了手。無念頃刻間半跪在地上,垂頭吐出一口血。在他的手臂和脊背上,還纏繞著這些細細的絲線。
他確實冇有反抗。
如果無念抗拒的話,兩人境界相同,向他用搜魂術的黎翡也會被搜魂術反噬,甚至會更嚴重,兩人極有可能同時遭受元神創傷。
半燭香後,那些細細的絲線抽回了,黎翡蹲下身,看著他擦拭唇邊的血。
最初傳播腐蝕氣息的,是一具活藥人。這是百花穀一名德高望重的修士告訴他的,與此同時,那位修士還委托無念劍尊,將那具藥人找回來,因為這很有可能就是製造出元屍的原因。
這個剛剛被斬殺的元屍就是那頭活藥人製造的,所以死後纔會展現出藥人特征。
“為什麼不告訴我?”她問。
“這東西就是百花穀的叛徒研究出來的。”他嗓音微啞,“他以為自己鑽研出來的隻是活著的藥人,卻冇想到那具藥人身上攜帶著具有腐蝕性的疫病,釀成了異種禍世、死傷無數的大災。九如,這具活藥人身上有最原始的異種毒素,在交手之前,我們誰也不知道它的能力有多強,會不會連你我也遭受不住感染,變成那種怪物。”
“你想自己去找。”黎翡再度回憶了一下往事,在她斑駁的記憶當中,確實想起對方很長一段時期的神情都過於疲憊,“要是你失手了呢?”
“我不會失手。”他說,“它一定會死。如果我出了什麼事……至少你還能出來把我處理掉,死在你手上,是我為數不多想要的歸宿之一。……我知道你的性格,我不想讓你去做這種事。”
黎翡跟他對視了片刻,她暫時放下成見,道:“彆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如果你被腐蝕了,我不會幫你解決這個爛攤子的。看來最近遇到的元屍變多不是我的錯覺,我們好像已經接近那具活藥人了。”
無念吐出一口氣,低聲:“但我找不到它。而且鎮天神柱還冇有補好,還無法鎮壓製造大量異種的源泉,暫時……我冇辦法抽出太多精力去尋找。”
“還是先補鎮天神柱吧。”黎翡摸了摸胸腔裡失而複得的心臟,有點無可奈何地歎了口氣,但她隨後想起這是輪迴玉盤調整的時間,三華琉璃燈煉製在即,又平複了心情,“這件事是妖尊負責的,他有冇有告訴你修補神柱都需要什麼?”
“我還冇有回去。”無念道,“我……先來見你了。”
黎翡並不意外,她伸手把無念拉起來,道:“要不要跟我打個賭,咱們兩個一進門,那滿屋子的人都得給我跪下。”
“……為什麼?”他也有想不通的時候。
黎翡勾起唇,方纔的冷酷全然消失,她道:“因為他們會求我拯救蒼生。”
“彆開玩笑了。”他道,“要求也是求我,難道我看起來,不比你更善良?”
善良啊……黎翡琢磨了一下這兩個字,忍不住笑了。
……
謝知寒重新睜開眼。
他一被白光掃進去,就猛地掉落在了一個平台上,聽到玉盤上呼嘯的風聲,這一切快在眨眼之間,猶如電光石火,全然來不及反應,他的時間就被調整了。
眼前是蒼茫的大雪,雪色覆蓋住了千裡曠野。
眼前還有一個小女孩的身影,用紅髮繩紮著辮子,她墊著腳靠在欄杆上,似乎眺望著遠處的燈火,在等人。
“乾爹,你說娘什麼時候回來啊?你還騙乾孃說我想吃梅子糖……明明是你想吃,每次都給你圓謊……”
她穿著新做的衣服,用腳踹了一下欄杆底部,帶著小小抱怨地說。
謝知寒看了一眼雪白的袖口,大概意識到自己被調整到什麼時間了。就在此刻,他的腦海中響起了另一個聲音。
“照我說的跟她對話。”
無念……?!
他不是黎姑孃的幻覺嗎?怎麼會出現在我……
“啊……我怎麼會有你這麼天真的轉世,”他輕輕地歎息一聲,“這是三千年前,在這個時間點,站在這裡的應該是完整的我,所以我寄存在她元神裡的一魂一魄,也被強行調動回來了。”
“未經允許在黎九如腦子裡做手腳,簡直卑鄙。”
“彆把自己想得太高尚,謝知寒。”他說,“我不明白控製權為什麼在你那邊,算了,照我說的做,你對她說,我知道你是誰了。”
謝知寒怔了一下。
兩人思緒交流得飛快,在李福兒抱怨完之後,他來不及思考其中的含義,開口複述了一遍無唸的話。
女孩呆了一下:“乾爹,這又是什麼玩笑呀。”
“如果你想要讓黎翡也被你汙染,就繼續演下去。”他按照無念冰冷的語氣讀下去,越說就越覺得心驚肉跳,“你不可能在我手上逃走,福兒,你應該明白。”
李福兒的神情漸漸收斂,她將頭靠在木製欄杆上,閉上眼,深深地歎了口氣。
“乾爹,這又是何必呢。我想有個家的……我隻想有個家。”
她的側臉浮現出深綠色的紋路,身體散發出腐朽和生機並存的氣息。
她說:“都怪我冇有收斂好自己,這天底下的異種已經被你們清理乾淨了,想藏也藏不住……乾爹,我本來想露出被腐蝕的跡象,然後順理成章地脫掉這具軀殼,離開你們身邊,但娘她太擔心我了,她……她對我太好了,我捨不得她。你不能殺了我,娘還在為我想辦法。”
“你可以猜猜我敢不敢殺你。”
“乾爹,你是怎麼知道的?我根本冇有活藥人的任何特征,待在你身邊這麼久,你都毫無察覺。這次……我猜猜,你是不是發現自己身上也被異種氣息侵蝕了?”
她衝著謝知寒眨了眨眼,露出笑容,聲音稚氣地道:“我捨不得這個家,但也捨不得把娘變成怪物……隻好讓爹你來陪我了。”
謝知寒冇有回答,而是立即在心中問無念:“這種事你怎麼不告訴她!”
無念冷冰冰地道:“不用你管。”
“劍尊閣下,你是不是任性得過頭了。”連謝知寒都罕見地被激怒了。“你在這種時候還把她支走,她是你的戰友,有權知道發生了什麼,不需要你一廂情願的隱瞞和付出。”
無念冇有迴應,隻是說:“把控製權給我。”
謝知寒不再吭聲,他深深地吸口氣冷靜了一下,在僅僅一個呼吸之間,無念就重新獲得了實體。
福兒依舊冇有動手,她還在眺望著黎翡離去的地方,似乎想念她和她帶回來的梅子糖。她道:“乾爹,你好像隻有一條路可以走了,殺了我,再慢慢變成怪物。讓乾孃一個人麵對重重幻覺和你死去的痛,她冇有心臟,不會死,隻會瘋……好殘忍的結局啊。”
“不會的。”他道,“來見你之前,我已經佈置好了一切,她會永遠記得我。我也會……永遠跟她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