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附近幾個村子的蘆粟杆子,差不多都被蘇家收乾淨了,也全都被蘇家熬成了糖。
山上的野梨也緊跟著遭了“殃”,三四天工夫,果子就被摘得差不多了。
今年上水村送來一種別樣的梨,個頭比二道嶺村後山的小,咬一口,甜水直往嗓子眼裡鑽,滋味更足。
蘇長安挑了些品相頂好的留給家人當零嘴,剩下的,全都熬成了濃稠噴香的梨膏糖。
忙活到九月十五,這樁甜蜜的“大事”總算收尾。
眼瞅著離秋收還有幾天空閑,蘇長安提議:“咱去趟縣城吧,採買些東西,趁著農忙前,回孃家看看。”
祖父祖母一聽,連連點頭。
三嬸還在月子裡動彈不得,祖父發話:“蘭芝身子不方便,等秋收忙完,天涼快些,再讓老三陪她回孃家住幾天。”
接著便商量誰去縣城。
姑姑第一個擺手:“我就不去了,在家給老三媳婦和老四媳婦做飯,她倆這會兒最要緊。”
娘親拉住姑姑的手:“小梅,你得去!長安如今花錢沒算計,得你去掌掌眼。再說你大半年忙裡忙外,也該歇歇,去縣城鬆散鬆散。”
姑姑還想推辭,祖母一錘定音:“你倆都去!把月丫頭和幾個小的也帶上,好好逛逛見見世麵。家裡有我和老頭子,甭操心。”
這事就這麼定了。
幾個小丫頭一聽能去縣城,樂得直拍手,湊在一塊兒嘰嘰喳喳,已經盤算著買頭花還是零嘴兒。
長青、長寧、長山哥仨隻能幹瞪眼——他們還得上學堂,為這請假,先生絕不會答應。
三人隻好圍著蘇長安,七嘴八舌“下單”。
“大哥!我想吃羊肉!縣城的羊肉肯定不膻!”長青眼睛發亮。
“對對對!羊肉餃子!羊肉湯!”長寧連忙附和。
蘇長安笑著應下:“行,保準買!”
長山卻小聲說:“大哥……我想要支狼毫筆……”
父親和三叔一聽,不約而同瞥了長青、長寧一眼,無奈搖搖頭,兄弟間的差距立刻顯了出來。
“沒問題,都買。”蘇長安爽快道,又看向兩個大的,“你倆真不要?讀書寫字都用得上。”
長青撓撓頭:“我用好東西白瞎了,給長山吧,他功課好,不糟踐東西。”
長寧也憨憨點頭。
蘇長安心裡暖和,拍拍他倆:“一支筆而已,咱家現在供得起。都買,用了好好寫字就成。”
第二天一早,吃過飯,蘇長安套好騾車,載著一車“娘子軍”出發。
長茹、長怡、長歡、長樂四個小丫頭,像剛出籠的雀兒,一路嘰嘰喳喳,看什麼都新鮮。
大姐蘇長月坐在邊上,時不時把探出身子的妹妹撈回來,生怕她們掉下去。
娘親和姑姑坐在車尾,頭碰頭商量要買的物事,針頭線腦、油鹽醬醋、給老人扯布……清單長得記不住。
蘇長安在前頭趕車,耳朵裡灌滿妹妹們千奇百怪的問題,耐心一一作答,嘴角始終帶著笑。
到了縣城,娘親和姑姑拍闆:先買布,再辦吃食。吩咐蘇長安和大姐看好四個“小皮猴”,一行人先奔熟悉的莫記布莊。
挑了五匹細軟紮實的棉布,一匹要三兩銀子。
姑姑和娘親各要兩匹,正跟掌櫃磨價錢,蘇長安順手又添一匹,對掌櫃說:“七匹,二十兩,您看行不?”
掌櫃撥弄半天算盤,牙疼似的吸口氣,才勉強點頭:“成!看蘇公子爽快,就這個價!”
出了布莊,娘親低聲對姑姑說:“這家布好是好,但還不是頂好的。長安如今是官身,往後少不得跟體麪人打交道,衣裳門麵不能差,咱得再尋摸尋摸。”
蘇長安這才恍然,娘親捨得花錢,全是為他這個“官身”打算。
他本想說不必,可看娘親認真的神色,心裡一暖,點頭應道:“聽孃的。”
眾人又逛了幾家布莊,來到門麵闊氣的玉成莊門前。
姑姑剛要進門,被娘親輕輕拽了下袖子。
姑姑不解,娘親湊到她耳邊,朝鋪裡一個搬布的夥計努了努嘴,低聲說了幾句。
姑姑臉色微變,看了眼身邊的大姐,點點頭,腳步有些遲疑。
不料大姐蘇長月像沒看見那夥計一般,挺直脊背一馬當先走進去,聲音清亮:“掌櫃的,店裡可有上好的料子?價錢不是問題。”
掌櫃擡眼打量幾人,見穿著體麵,少年氣度沉穩,笑著指向幾匹緞子:“姑娘好眼光,這幾匹是今年新到的湖緞,色澤好、手感滑,一匹三兩銀子。”
大姐掃了一眼搖頭:“這些料子尋常,我在別家已買過。可有更好的?要最時興、最體麵的。”
掌櫃略一沉吟:“更好的便是錦了。您瞧這匹雨花錦,六兩一匹,已是小店上品。”
大姐的目光越過他,落在一匹紋樣繁複、光澤內斂的錦緞上,徑直問:“那匹呢?”
掌櫃回頭一看,笑容更盛,帶著幾分自豪:“姑娘慧眼!這是蜀地來的蜀錦,工藝複雜,一匹十兩銀子!不過……”
他頓了頓提醒:“這等好錦,按規矩非官身或有功名的人家,不好上身,姑娘曉得?”
“曉得。”大姐點頭,目光清正看向蘇長安,“我弟弟便是官身。”
掌櫃這才注意到蘇長安,仔細一瞧,猛然想起前幾日縣衙齊大人親自道賀的蘇校尉,正是眼前少年!
他連忙繞櫃前行禮:“原來是蘇大人!小老兒眼拙,怠慢了!”
蘇長安虛扶一下,溫和道:“掌櫃不必多禮,今日未著官服,喚我蘇公子便是。”
“是是是,蘇公子。”掌櫃連聲應著,轉身吩咐夥計,“快!把庫房兩匹上好蜀錦給蘇公子包上!仔細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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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安問道:“掌櫃,這蜀錦,我家中幼弟可穿?”
“能!當然能!官宦子弟穿著正好得體!”掌櫃笑道。
這時娘親開口,拉著姑姑指著雨花錦:“掌櫃的,這錦就挺好,光澤也足。小梅,你看呢?”
姑姑會意點頭:“是,這匹極好,又實惠。”
掌櫃人精,立刻順著話頭:“夫人說得是,這雨花錦也極佳!不知要幾匹?”
不等娘親回答,蘇長安直接道:“先拿三匹,有現成的嗎?”
“有有有!庫房就有!”掌櫃正要張羅,就聽見一個細細的不滿聲音響起:
“大哥……我們不在這兒買了好不好?”被蘇長安抱著的長歡摟著他脖子,小嘴抿緊,眼睛瞥向角落裡低頭幹活的夥計——趙鐵柱。
蘇長安心裡一揪,柔聲問:“怎麼了長歡?不舒服嗎?”
長歡把小臉埋進他肩頭,悶悶道:“這裡有大壞蛋……他讓大姐偷偷哭過好幾回。”
孩童的話天真直白,像根細針刺破了刻意維持的平靜。
蘇長安擡眼,淡淡掃過那個始終不敢擡頭的背影,安撫地拍拍妹妹:“沒事,大哥在,大壞蛋不敢。”
掌櫃聽得真切,又瞥見蘇長安平靜下的冷淡,心裡咯噔一下,手腳更麻利地包好三匹雨花錦,親自搬到騾車上。
蘇長安要付錢,大姐卻搶先把銀袋子塞給掌櫃,語氣堅持:“我來。”
蘇長安看著姐姐挺直的脊背和微紅的耳根,沒再爭執,笑著點了點頭。
一行人離開後,掌櫃臉色沉下,把趙鐵柱叫到後院,沉聲問:“鐵柱,你說實話,是不是得罪了方纔的蘇校尉?”
趙鐵柱臉色發白,低頭半晌艱難道:“我……以前跟蘇公子的大姐定過親,後來……退了。”
“退親?誰提的?”掌櫃追問。
“……我提的。”趙鐵柱聲音更低。
掌櫃閉閉眼嘆了口氣,趙鐵柱跟他多年,一向勤快本分。
他沉吟片刻開口:“鐵柱,蘇家今非昔比,是入了長公主眼、得了官身的人家。你先回家歇幾天,工錢照算,等風頭過去……再說。”
趙鐵柱早有預料,沒辯駁,默默點頭收拾行李。
另一邊,車上氣氛微妙。
娘親和姑姑小心看著大姐,見她望著街景神色平靜,還跟妹妹們說笑頭花,才悄悄鬆了口氣。
買完大件,眾人放鬆下來逛縣城。
給孩子們買零嘴、頭繩,去書鋪給長山挑好筆,割了上好羊肉,買了各式點心。
中午去碼頭四舅的快餐店吃飯,四舅和舅媽高興不已,整治了滿滿一桌好菜。
直到申時,日頭西斜,眾人才滿載而歸。
幾個小丫頭興奮勁一過,上車就小雞啄米似的打瞌睡,長歡和長樂腦袋一點一點,差點從大姐懷裡滑下去。
到家時,長樂困得睜不開眼,還強撐嘟囔:“娘……晚上吃羊肉餃子……記得叫我……”話沒說完就睡熟了。
娘親又好氣又好笑:“小饞貓,睡吧,少不了你的。”
晚上,長青、長寧、長山下學回來,聽說有做新衣的錦緞,個個樂開了花。
蘇長安把新毛筆分給三人,長山捧著狼毫眼睛發亮,長青長寧也美滋滋的,即便字還配不上好筆。
晚餐是萬眾期待的羊肉餃子,姑姑調餡手藝一絕,鮮美多汁,一家人吃得酣暢淋漓。
蘇長安一人就吃了五六十個,撐得直打飽嗝。
祖父喝著縣城打的好酒,就著香醋蒜泥,滿臉愜意,還不忘惦記:“長安啊,你搗鼓的葡萄酒,啥時候能喝上?”
蘇長安笑道:“爺放心,保證讓您過年喝上!好飯不怕晚。”
祖父滿意咂嘴,繼續跟兒子喝酒聊天。
飯後,祖父宣佈:“這幾天都歇歇攢力氣,咱家二十那天下地開鐮。老二開的荒地,僱人先收,收完抓緊種一茬豆子或豌豆、綠豆,不拘收成,養養地就好。”
父親連連點頭應下。
臨睡前,蘇長安尋了空,蹭到大姐屋裡。
大姐正燈下比劃錦緞,琢磨怎麼裁剪。
“姐,”蘇長安靠在門框上,“今天在布莊……你別往心裡去,那人不值當。”
大姐手一頓,沒擡頭,聲音輕輕的:“我知道,早沒事了。”
“那就好。”蘇長安走近兩步,語氣認真,“姐,我是說真的,你若有中意的人,千萬別憋著。咱家現在這光景,隻有咱挑別人的份,沒有配不上的。你看上誰,跟家裡說,爹孃、爺奶、我,都支援你。”
“你瞎說啥!”大姐臉騰地紅了,把布往他懷裡一塞,使勁往外推,“趕緊回屋睡覺!再胡說,我明兒就讓二嬸給你說媳婦!看你還貧嘴!”
蘇長安被推得趔趄,還在笑:“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有啥不好意思……哎喲!”
話沒說完,房門“啪”地關上,差點撞到他鼻子。
他摸摸鼻子剛要回屋,就看見娘親端著果子從廚房出來,眼神亮晶晶盯著他,顯然聽見了“男大當婚”。
蘇長安心裡警鈴大作,立刻裝出睏倦模樣,打個哈欠:“好睏!娘,我睡了!您也早點歇!”說完腳底抹油溜回屋,哢噠插上了門栓。
“蘇長安!你給我出來!翻過年你就十五了,婚事該合計了!”娘親在門外又好氣又好笑地拍門。
屋裡毫無動靜,隻有刻意拉長的均勻呼吸聲。
娘親站了會兒,無奈搖頭,轉身走向大姐屋裡——大的躲了,還有個該操心的。
夜深了,蘇家小院各屋陸續熄燈,隻有大姐屋裡燈亮得久些,隱約傳來娘親壓低的絮語,和女兒羞急的輕反駁。
月光如水,灑在村莊裡,寧靜,又滿是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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