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申時,蘇長安趕著騾車,將林姥姥、林姥爺與林大舅接回了家。
騾車剛進院門,林姥姥一落地便急火火奔向三嬸屋中,惦記著閨女與剛降生的外孫。
林姥爺與林大舅則被祖父、父親、三叔迎入堂屋喝茶敘話。林大舅從車上搬下數籃沾著稻草屑的鮮雞蛋、兩封紅紙包裹的紅糖,還有幾件林姥姥熬夜縫製、針腳細密的小衣裳。
“家裡沒什麼貴重物件,這些給蘭芝補身子,給娃娃穿。”他笑著說道。
酉時初,學堂放學鐘聲剛落,長青與長寧便像撒歡的小馬駒,從村口一路瘋跑回家——他們早已聽聞家裡添了小弟弟。
小長山在身後追得氣喘籲籲,連聲喊著等等他,可兩個哥哥滿心歡喜,壓根沒顧上回頭。
長青第一個衝進院子,先向林姥爺、大舅問安,轉身就要往屋裡鑽,卻被三叔一把薅住後脖領子。
“小聲點!你娘和弟弟剛睡著,敢吵醒,仔細你的皮!”
不多時,長寧與長山也相繼跑回,三個小子湊在一起,踮腳抻脖,吵著要看弟弟。
三叔被吵得腦仁發疼,隻得虎著臉再三叮囑不許出聲,纔像趕小鴨子一般,領著三人輕手輕腳進了屋。
屋內,吃飽奶的嬰兒偎在三嬸身旁,睡得小臉通紅。
祖母與林姥姥坐在炕沿,望著娘倆低聲說著體己話,眉眼間全是笑意。
見三個毛頭小子進來,祖母連忙豎起手指噓了一聲,三人立刻噤聲,挨挨擠擠湊到炕邊,三顆小腦袋好奇地探著,盯著繈褓裡的小糰子,眼睛瞪得溜圓,想笑又不敢出聲。
新鮮勁兒一過,三人便被轟出了屋。
剛到院裡,長山就迫不及待地問:“爺,爹,弟弟叫啥名兒呀?”
祖父撚著鬍鬚笑嗬嗬道:“大名不急,等滿三歲開蒙再起。今兒是九月初一,小名就叫‘初一’,你們覺得如何?”
林姥爺與三叔紛紛點頭稱讚:“初一,好!響亮又好記!”
屋裡,祖母將小名說與三嬸,三嬸靠在枕上,低頭望著懷中熟睡的孩子,輕聲呢喃:“初一……小初一……”臉上溫柔得化不開。
林姥姥一家並未多留,吃過晚飯閑話片刻,便趁著天色未黑,趕著騾車返回了林家村。
這一年,林家靠著與蘇長安合夥做鹹鴨蛋、鬆花蛋生意,日子眼見著紅火起來,已然成了林家村數一數二的殷實人家。
雖說天冷後鴨子產蛋減少,可生意路子已經開啟,根本停不下來。
當晚,祖父與蘇長安說起村裡養鴨場的事:“鴨場已經開始下蛋了,前幾日村正還來問,醃蛋的活兒是在村裡集中做,還是繼續放在咱家。”
蘇長安思索片刻道:“咱家出鹼水和方子,醃製、看管的事讓村裡安排人負責。等第一批醃好,我請天然居的何管事過來看看,若他能全部收下最好,若是量太大,咱們再幫著找其他銷路。”
次日一早,剛吃完早飯,便有鄉親陸續上門,詢問今年是否還收山上的蘆粟與野梨。
蘇長安站在院門口笑著應承:“收!都收!蘆粟照舊收,野梨再等幾日,等這批甜桿兒熬完糖,就開始收梨!”
得了準信的鄉親們心滿意足地離去。
蘇長安又去了姑姑院中,叮囑道:“姑,這幾日蘑菇少了,蘑菇醬做得差不多就先停手,咱們得騰出手熬糖、炒山貨。”
姑姑擦了擦手:“我正想說這事,蘑菇確實少了,這批做完就不收了,拾掇竈台,明日就能熬糖。”
“還有炒山貨的活兒,”蘇長安接著說,“今年人手緊張,三嬸坐月子,四嬸身子重,縣裡鋪子也需要人,我看還是請桂嬸子和大堂伯母過來幫忙吧。”
姑姑本想自家幾人撐一撐,可琢磨眼下的光景實在捉襟見肘,便痛快應了下來。
蘇長安剛從姑姑家回來,在院裡石凳上坐下,還沒來得及喝水,院外便傳來車馬聲。
劉三河掌櫃與豐九思一前一後走進院中,兩人一見麵就連連拱手告罪。
劉掌櫃道:“蘇公子,實在是鋪子裡昨日突發急事絆住了腳,未能按約前來,萬望海涵!”
豐九思也遞上一個禮盒,笑容溫煦:“蘇校尉,恭喜高升!一點薄禮聊表心意,昨日確是我們怠慢了。”
寒暄幾句後,劉掌櫃識趣地去安排裝運蚊香,隻留豐九思與蘇長安在堂屋說話。
豐九思並未繞彎子,幾句閑話後便切入正題:“蘇校尉,不瞞你說,我此次前來,實為水車與軋油機。此物用於油菜籽壓榨,於蜀地、於豐家都意義非凡,不知……”
蘇長安給他倒了杯茶,沉吟片刻坦誠道:“豐大哥,我拿你當朋友,便直說了。水車與軋油機,長公主殿下已經過目,日後朝廷推廣是遲早的事,這推廣總得有人來做。
我的建議是,你與其買一兩套機器回去,不如派些機靈可靠的工匠過來,從頭到尾學個透徹。
眼下工部還有三位老師傅在我祖父院裡鑽研,此時派人來正是最好的機會,學到手裡的纔是自己的根基。”
豐九思聽罷,端著茶杯半晌不語,眉頭微蹙,顯然在權衡利弊。
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他才緩緩放下茶杯,長舒一口氣,對蘇長安鄭重一揖:“蘇老弟此言推心置腹,九思感激不盡。隻是豐家根基尚淺,若朝廷要以此物惠民強國,推廣差事多半會落在衙門或與工部交好的世家大族手中。
蜀中衛家剛出了位工部侍郎,風頭正盛,豐家此時貿然捲入,無異於以卵擊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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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長安聽懂了他的顧慮,忽然問道:“豐大哥可曾聽過‘叢林法則’?”
豐九思一怔,搖頭道:“願聞其詳。”
“一共十二字,”蘇長安緩緩道,“優勝劣汰,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豐九思渾身一震,猛地擡眼看向蘇長安,眼中從困惑轉為驚雷乍現的灼亮。
他盯著蘇長安久久不語,胸膛微微起伏,片刻後忽然朗聲一笑,笑聲裡帶著自嘲與豁然:“好一個優勝劣汰!好一個適者生存!聽君一席話,如雷貫耳!想來是我在安穩富貴裡待得太久,血性都快磨平了!”
他站起身,再次對蘇長安深深一揖,神色鄭重而銳利:“蘇老弟今日點撥,九思銘記於心!我即刻修書,將其中利害與你的金玉良言稟明家兄,豐家必全力爭取此事,屆時還要多勞煩老弟!”
蘇長安扶住他笑道:“豐大哥言重了,不過是互相幫襯。”
話說至此,兩人關係更近一層,後續談話也輕鬆了許多。
豐九思說起朝堂風向與世家大族的盤根錯節,讓蘇長安對朝局有了更清晰的認知。
不多時,劉掌櫃來回話,蚊香已裝車完畢,豐九思便起身告辭,婉拒了留飯的盛情,隻約定十月中旬再來拉山貨。
送走豐九思一行,蘇家院子很快又熱鬧起來,上山砍甜桿兒的鄉親陸續歸來,院裡堆起了小山似的蘆粟,空氣中飄起熟悉的甜香與柴火竈的煙火氣。
蘇長安看著堆成山的甜桿兒,對父親說:“爹,今年我想留些優質的野生甜桿兒做種,明年在果園邊上試著種一種,看看長勢如何。”
父親蹲在地上收拾農具,頭也不擡地反駁:“凈瞎琢磨!野生的玩意兒哪能和正經莊稼一樣,白費力氣!”
祖父在一旁聽見,磕了磕煙袋鍋子:“老二,就聽長安的,費不了幾個工夫,橫豎果園也要僱人侍弄。種成了是添一份進項,不成也沒什麼損失。”
父親聽後,點點頭,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接下來幾日,蘇家恢復了往日的忙碌節奏。
四叔帶著人在前院過秤收甜桿兒,娘親、大姐與姑姑在後院支起大鍋熬糖。
附近村子的鄉親得了訊息,不用招呼,便挑著擔子、推著車趕來售賣。
上水村一位熟識的鄉親賣完甜桿兒,特意湊到蘇長安跟前:“長安,我在深山坳裡看見一大片野梨樹,結的梨比你們村後山的更甜、汁水更足,你要不要?要的話,我過幾日挑幾筐好的送來!”
蘇長安一聽便樂了:“要!當然要!叔,今年不單收梨,山葡萄也收!您受累,等四五天這批糖熬得差不多了再送梨來,咱們正好接著熬梨膏!”
“好嘞!就等你這話!”那人高高興興地離開了。
九月初五,在三位工部老工匠的協助下,三叔帶人造出了一架改良版新水車,稍作調整便可安在灌溉渠上引水澆田。
看著新水車在河中穩穩轉動,三位老工匠撚須點頭,眼中滿是滿意。
事畢,他們向蘇長安告辭:“蘇校尉,水車機巧我們已詳察記錄,受益匪淺,需儘快回工部復命呈報上官,或許還要前往洛州勘驗水情,便不多叨擾了。”
蘇長安心知留不住,當晚置辦了豐盛酒菜,既是答謝也是餞行,連隨行的騎兵也一併招待。
席間,幾位老師傅對蘇長安不藏私的胸懷與村中淳樸民風讚不絕口。
初六一早,工匠與騎兵們收拾行裝,離開了二道嶺村。
人剛走,祖父便尋空對蘇長安說:“長安,前陣子鄰村幾個想買水車磨坊的,最近都沒了音信。
我琢磨著,他們是聽工部大人說朝廷要推廣,都想著等官家免費或低價派發呢。”
蘇長安聽罷失笑:“就算朝廷推廣,也不可能白給,頂多是官府組織修建,費用還得各村分攤一部分。”
“理是這個理,”祖父道,“可官府出麵便是硬性攤派,家家戶戶都得掏錢,他們憋著不來,就是想省直接從咱這買的五十兩銀子。”
蘇長安搖搖頭笑道:“罷了,他們不買咱也不強求,這東西本就沒指望賺大錢,自家磨麵、榨油方便就成。
爺爺,您得空跟村正說一聲,讓他給鄰村遞個話,往後不管本村外村,來油坊軋油規矩都一樣,工錢可用豆渣抵,想要豆渣就用油抵,咱不搞兩樣待遇。”
祖父點頭:“是這話,早該如此了。你陳姥爺為了他外村的親戚,昨日在油坊忙活了一整天,自家活兒都耽誤了。”
祖父走後,蘇長安獨自坐在院中,秋日陽光透過枝葉灑下斑駁光影。
他想起昨夜餞行宴上,工部老工匠們的誇讚之語,說他年少有為、必非池中之物,日後或許名動公卿。
蘇長安知道,這話裡有真心,也有官場的奉承,可他心裡卻隱隱不安。
太快了。短短兩年,他從為吃食發愁到坐擁水車、油坊、山貨生意,還得了六品武散官的虛銜,結識了鎮國公府、長公主乃至工部的人……變化翻天覆地,可這並非他最初想要的。
他最初隻想用現代知識讓家人吃飽穿暖,在陌生時代安穩富足地過完一生。
可不知不覺間,一股無形的“勢”推著他越走越遠,捲入了原本不想沾染的紛擾之中。
昨夜他便想通了:該踩踩剎車,低調一陣子了。
如今家裡各項營生都已走上正軌,蘑菇醬、粉條有江家包銷,山貨有豐家兜底,油坊磨坊惠及鄉鄰,學堂也已開辦,一切都足夠了。
先把眼前的日子過踏實,把根基打牢,至於其他的,來日方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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