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在河岸佇立一炷香,靜靜望著兩架大水車吱呀轉動,河水被帶起又嘩啦啦傾瀉而下。
她不時側頭,向身旁身著工部服飾的老官低聲詢問,老官員時而點頭、時而蹙眉,忙翻出蘇長安繪製的圖紙對照實物比劃,額角早已滲出汗珠。
問詢完畢,長公主轉身前往軋油坊。
坊內人聲鼎沸,排隊的村民見一眾氣度不凡之人闖入,紛紛侷促起來。
村正欲讓眾人散去,被長公主擡手攔下:“該幹什麼幹什麼,莫要因本宮擾了正事。”
她靜立一旁,看著村民將金黃豆子倒入料口,不多時便提著清亮豆油說說笑笑離去,閑談間儘是家長裡短、昨夜的熊肉與莊稼長勢,滿是知足之意。
長公主看了一會兒,叫住一位剛打完油、滿臉喜色的老農:“老丈,這機器出油可還穩當?”
老農見問話的是位通身氣派的貴人,有些緊張,但還是實誠答道:“穩當著哩!回貴人的話,差不多都是十斤豆子出一斤油。要是豆子成色好,像老漢家今年收的這茬,一百斤還能多出一斤多呢!”
“可有過出油少的時候?”
“那不能!”老農把頭搖得像撥浪鼓,“油是自家吃進肚裡的東西,誰家不挑最好的豆子來軋?還沒聽說誰家出油少過!”
長公主頷首讓行,又去水磨坊檢視片刻,心中已然有數,隨即領著眾人前往蘇長安家。
堂屋內,長公主端坐主位,蘇長安與穆威、穆毅垂手立在下方。
長公主開門見山:“蘇長安,水車、軋油機,水磨坊,於國於民俱有大功,你想要什麼賞賜?”
蘇長安躬身:“回殿下,草民日前與世子爺說過,別無他求,隻盼能得些書籍,充實村中學堂藏書。另外……草民想試著釀些酒,自家飲用,絕不售賣。”
長公主唇角微揚:“穆威已稟過,本宮準了。書籍正在抄錄,不出一月便能送來。除這些,你當真別無所求?”
蘇長安搖頭。
長公主忽然開口:“憑此功勞,本宮可為你請封侯爵,你意下如何?”
蘇長安愣了愣,隨即誠懇搖頭:“殿下,此乃鄉親匠人合力之功,長安不敢居功,更當不起封侯之賞。”
長公主靜靜打量他,見他眼神坦然無偽,笑容真切了幾分,話鋒一轉:“聽聞你有一柄獵熊所用的鐵鐧,取來本宮瞧瞧。”
蘇長安取來烏沉鐵鐧奉上,長公主接過挽了個鐧花,贊道:“好鐵,鍛造精良。”
她掂了掂分量,擡眼道:“此物於你,是否輕了些?”
蘇長安微訝,如實作答:“殿下慧眼,確實略輕。”
“你想要多重的?”
“若再重一倍、長短加一尺,便更合手。”蘇長安下意識比劃,隨即連忙告罪。
長公主卻擺手不在意,將鐵鐧交予女官:“這鐧本宮先帶走,回頭按你的要求,為你重鍛一柄更好的。”
蘇長安真心道謝。
長公主朝身旁女官頷首,女官上前展開文書朗聲宣旨:“蘇長安進獻水力機械有功,利國利民,特封為忠顯校尉(正七品武散官),賞黃金千兩;水車軋油之法,準以‘蘇氏長安水車’為名,奏報朝廷頒行天下,以彰其功!”
蘇長安撩衣行禮:“臣,謝殿下恩賞!”
長公主又道:“昨日蘇長安山林勇搏熊羆,救鎮國公府二公子穆毅、大小姐穆彤於危難,彰顯勇武,有功當賞,擢升為昭信校尉(正六品武散官)!”
“臣,謝恩!”
長公主淡淡吩咐:“起來吧,望你永葆此心,莫負‘忠顯’‘昭信’之名。工部工匠會留下,與你家人完善推廣水車之法,你好生招待。”
“臣,遵命!”
“此地民風淳樸,本宮不便久擾。”長公主起身便走,穆威隨行左右。
穆毅臨走前拍著蘇長安肩膀,眼冒精光低語:“蘇老弟,等哥哥練好功夫,下回再來獵更大的!”
蘇長安暗自好笑,昨夜他還說要鑽研政務,轉眼便拋諸腦後。
穆彤則鄭重斂衽行禮,謝過救命之恩後,默然登車。
大隊人馬迅速離去,隻留一隊親衛與三名工部老匠人,匠人客氣對蘇長安道:“蘇校尉,您忙您的,我們跟著蘇三爺學手藝,家常便飯即可。”
長公主的到訪如一陣清風,並未在村中掀起波瀾,唯有村正蘇老柱望著煙塵舒了口氣,叮囑蘇長安勿將此事外傳,以免招禍,蘇長安點頭應下。
蘇長安本想低調對待武散官之職,隻當是無實權的榮譽虛銜,卻忘了古代官民鴻溝之深。
當日下午,齊縣令便領著縣丞、主簿浩浩蕩蕩前來,賀喜之聲先傳入院中:“恭賀蘇大人榮升昭信校尉!下官等特來道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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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正在院裡刨木頭,聞言驚得斧子險些落地,得知是長孫當官,又喜又嗔:“你這孩子,這麼大的喜事也不早說!”
族老們也相繼趕來,連聲感慨這是蘇家二百年頭一份官身,天大的喜事。
蘇長安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這個“沒啥用”的武散官,在宗族鄉親眼裡,究竟意味著什麼。
它不僅僅是個名頭,更是一道護身符,一個階級的躍升。
許多以前平民不能做、做了會惹麻煩的事,如今便有了依仗。
當晚,蘇家大擺宴席,既是答謝縣令一行,也是與族老同慶。
席間,蘇長安再次向齊縣令表達了隻想安心過日、搞點“小發明”的意願。
齊縣令酒意微醺,拍著蘇長安的肩膀,低聲道:“蘇大人放寬心。長公主殿下離縣前特意囑咐了,若無緊要公務,不得隨意攪擾您,讓您安心在此地……嗯,搞‘創新’。您可是入了殿下的眼了,前途無量,前途無量啊!”
送走縣衙眾人,已是月上中天。
院子裡,祖父、父親、三叔、四叔和幾位族老卻毫無睡意,點著油燈,興奮地商量過兩日開祠堂、祭告祖先的大事。
祖父臉上紅光未退,嘴裡還在唸叨:“你這孩子,就是沉得住氣,該早說,咱們也好提早預備,如今這般匆忙……”
蘇長安給長輩們添上熱茶,溫聲道:“爺爺,各位叔伯,得了官身是喜事,但咱們不能張揚,更不敢跋扈。在村裡,咱們還是莊戶人,該下地下地,該幹活幹活。唯有本分做人,踏實做事,這福氣才能長久。”
一席話,說得幾位老人連連點頭,酒意都醒了大半。
“長安說得在理!”
“是極是極!萬不能得意忘形!”
“咱蘇家人,到啥時候都得本分!”
次日,蘇氏宗祠舉行數十年來最隆重的祭祖儀式,全族男丁跪拜告慰先祖,蘇家二百年終出朝廷敕封官員,族老們激動落淚。
訊息傳遍附近村落,賀喜之人絡繹不絕。
眾人看蘇長安的眼神滿是敬畏。
此前猶豫送孩子入學堂的人家,紛紛上門求情。
蘇長安客氣回絕,稱今年名額已滿,明年二月再招新生。
九月初一,學堂開學,蘇家蚊香工坊也宣告停工。
蘇長安給做工的婦人們封了厚紅包,宣佈重心轉向收購山貨,除去鬆子,闆栗,榛子三樣以外,新增木耳、銀耳品類,燒炭與伐木則等秋收後再安排。
婦人們喜笑顏開,應允歇上幾天便上山采貨。
蘇長安心中惦記著劉三河掌櫃,按約定今日該來拉最後一批蚊香並結算,可等到日上三竿也未見人影。
四叔蘇令海前來詢問,蘇長安吩咐:“等三天,若還不來,便入庫封好防潮,明年再賣。”
話音剛落,院裡便傳來急促腳步聲,長歡和長樂兩個小丫頭喊道:“四叔!大哥!奶奶說,三嬸要生啦!”
蘇長安與四叔立刻奔回家中,院裡早已圍滿族人,接生婆在房內忙碌,牛郎中在外屋坐鎮以防意外。
四嬸挺著大肚子,執意守在屋簷下,任憑祖母與娘親勸說也不肯離去,死死盯著產房大門。
時間一點點流逝,產房內傳出三嬸壓抑的痛呼,全院人都屏息凝神。
直到日頭偏西,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劃破寂靜,接生婆歡喜高喊:“生了!是個帶把的!母子平安!”
眾人懸著的心終於落下,笑容滿麵。
接生婆將繈褓遞給祖母,祖母看著繈褓中紅彤彤的小臉,笑得合不攏嘴:“嗓門亮,是個壯實小子!”
三叔第一時間衝進房內,握著妻子的手激動語無倫次:“媳婦兒,你辛苦了!”
三嬸疲憊卻笑著嘟囔:“又是個小子,我還想要閨女呢。”
祖母將孩子放在三嬸枕邊,笑著寬慰:“小子健健康康就好,多少人求都求不來。”
三嬸望著枕邊的小嬰兒,心瞬間化了,溫柔笑開,伸出手指輕碰嬰兒臉頰,小傢夥竟安靜下來,咂巴著小嘴睡去。
祖父喜不自勝,忙催蘇長安:“快去林家村,給你林姥爺林姥姥報喜!”蘇長安笑著應下,快步出門。
祖父望著他的背影,又看向產房內的溫馨景象,心底滿是暖意,嘴角的笑意怎麼也收不住。
今年蘇家喜事一樁接一樁,日子,真是越過越有奔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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