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長安盯著眼前人立而起、小山般的棕熊,手心瞬間沁出一層薄汗。
他反手摘下背上鐵胎弓,動作快得已成本能。
棕熊感知到殺氣,渾濁小眼兇光畢露,喉嚨滾出低沉呼嚕,粗壯後腿一蹬,直撲而來!
“帶穆小姐退後!”蘇長安暴喝聲震林樾。
喝聲未落,弓弦霹靂驚響,烏黑狼牙箭離弦直取熊喉。
棕熊偏頭一閃,箭矢“噗”地深深紮進它厚實肩胛,箭羽兀自顫抖。
“嗷——!!”
劇痛讓棕熊徹底狂怒,龐大身軀猛地前撲,簸箕大的熊掌挾著腥風,當頭拍向蘇長安。
這一掌落下,頑石也得碎裂。
蘇長安腳下錯步,身形靈如林間狸貓,險險擦著熊掌滑開。他棄弓握鐧,腰後烏沉鐵鐧瞬間入手。
趁棕熊一掌拍空、舊力剛盡新力未生之際,蘇長安吐氣開聲,擰身揮臂,鐵鐧化作黑影,挾全身力氣狠狠砸在棕熊前肢關節!
“哢嚓!”
令人牙酸的脆響炸開,棕熊發出淒厲慘嚎,粗壯前肢以詭異角度軟塌下去。
“著!”遠處樹後的穆毅同步放箭,可他臂力不足,箭矢僅淺入熊腹,反倒成了壓垮棕熊理智的最後一根稻草。
棕熊調轉碩大頭顱,充血小眼死死鎖定穆毅方向,不顧斷肢劇痛,三條腿轟隆隆沖向穆毅與他身後的穆彤,每一步都踏得地麵微顫,氣勢駭人。
“小心!”蘇長安瞳孔驟縮,閃電般再次張弓搭箭,瞄準棕熊彎好後腿。
箭如流星,精準釘入熊腿肌腱。狂奔的棕熊趔趄倒地,龐大身軀瞬間失衡。
良機乍現!
蘇長安丟弓躍起,雙手緊握鐵鐧,全身力道自腳底經腰胯灌入雙臂,借下墜之勢,狠狠砸向棕熊脆弱的耳後頭骨!
“砰!”
悶響如重鎚擊木,鐵鐧棱刃破開皮毛,深深嵌進顱骨。
棕熊奔勢戛然而止,踉蹌數步,轟然倒地,抽搐幾下便再無動靜。
林中死寂,隻剩蘇長安粗重如拉風箱的喘息,與胸腔裡雷鳴般的心跳。
“蘇老弟!”
“蘇公子!”
穆毅與驚魂未定的穆彤快步上前,臉色皆白。
穆彤望著地上小山般的熊屍與熊頭上的鐵鐧,嘴唇翕動,說不出話。
“沒事。”蘇長安擺手壓下翻湧氣血,語速極快,“血腥味會引猛獸,不能久留,快走!”
“可這熊……”穆毅望著戰利品,滿心不捨。這是壯年公熊,價值不菲。
“我試試。”蘇長安深吸一口氣,在穆毅相助下拔出鐵鐧擦凈,隨即蹲身運氣,低喝一聲,竟將近千斤的龐然大物穩穩扛上肩頭,腳步沉滯卻分毫未晃。
“穆大哥斷後,穆小姐走中間,原路速退!”
三人不敢耽擱,循來路急撤。蘇長安扛著巨熊,每一步都在林地踩出深印,汗水很快浸透衣衫。
翻過兩道山樑,確認脫離猛獸核心區,蘇長安才放下熊屍,倚樹癱坐,累得近乎脫力。
穆毅也坐倒在地,抹汗心有餘悸:“往日在京郊獵場射鹿逐兔隻當玩鬧,今日才知,真山林是玩命之地!今日若不是你,我和彤彤怕是兇多吉少,我那箭,跟撓癢無異。”
一直沉默的穆彤走到蘇長安麵前,目光落在沾著熊血腦漿的鐵鐧上,輕聲道:“蘇公子,能……給我看看嗎?”
蘇長安點頭遞過。
穆彤伸手一接,手臂猛地一沉,險些脫手,她咬牙雙手勉強捧住。
這鐵鐧烏黑無光、稜角分明,入手奇沉,足有數十斤,腥膻之氣濃烈。
她細看片刻,雙手遞還,低聲道:“謝謝。”聲音裡沒了往日跳脫,隻剩沉重與自責。
熊撲來時她腦海空白、雙腿發軟,若非二哥及時拽開,後果不堪設想。
蘇長安看出她的後怕沮喪,接過鐵鐧溫聲寬慰:“猛獸當前,老獵人也會心悸,穆小姐初次見識,已算鎮定。”
歇息一刻鐘,蘇長安正要再扛熊屍,遠處忽然傳來人聲。
他連忙呼喊,幾名采山貨的村民聞聲趕來,一見巨熊,無不驚呼。
“長安!你打的?比去年那頭還大!”
“真是霸王再世啊!”
蘇長安打斷眾人:“幾位叔嬸,快找人幫忙把熊擡回去,此地不宜久留。”
村民立刻下山坳喊來幫手,青壯們砍木做了簡易擔架,喊著號子,在天黑前將這驚人戰利品擡回了二道嶺村。
壯年公熊進村,瞬間轟動全村。
曬穀場被圍得水洩不通,老人孩子擠著看熱鬧,村正與族老趕來,望著熊屍連連驚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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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你這是為民除大害啊!”
“熊皮完整,能賣大價錢!熊膽熊掌都是珍品,可這肉,咱沒人會拾掇。”
村裡無人處理過如此巨熊,需請上水村的老獵戶出手。
穆毅提議等明日他大哥前來,蘇長安立刻搖頭:“世子尊貴,豈能操此賤役?放到明日也不新鮮。”
他當即派人快馬去請上水村郝村正與老獵人。
不到一個時辰,郝村正便帶著三位經驗最老到的獵人趕來。
為首胡老獵人檢視熊屍傷口,尤其盯著熊頭窟窿與蘇長安片刻,鄭重抱了抱拳,便指揮徒弟麻利動手——剝皮、分解、取膽、割掌,動作行雲流水。
蘇長安留眾人吃飯,承諾以熊後腿相謝,胡老獵人坦然應下。
熊肉如何烹製,又難住了蘇家女眷與幫忙的村婦。
蘇長安也毫無頭緒,最終穆毅憑著宮宴記憶說出幾種做法,胡老獵人也補充山裡人重料紅燜、大塊鹽烤的法子,壓住腥氣。
蘇長安姑姑集思廣益,指揮女眷忙活起來。
傍晚,一場別開生麵的全熊宴在蘇家院子擺開:外焦裡嫩的烤熊排、酥爛入味的紅燜熊肉、濃白鮮香的熊骨湯、爆炒熊雜……香氣瀰漫整個院落。
許是食材新鮮,許是姑姑手藝絕佳,這頓熊宴獲得空前好評,眾人甩開腮幫子吃得酣暢淋漓,宴席氣氛熱烈至極,直至深夜才漸漸散去。
上水村獵人帶著蘇長安贈予的熊後腿與完整熊皮心滿意足離去,承諾將熊皮鞣製好再送回。
喧囂散盡,蘇家重歸寧靜。穆彤躺在床上毫無睡意,白天山林生死一線的畫麵反覆浮現——熊的壓迫、自己的無力、蘇長安雷霆一鐧、鐵鐧入手的沉重……
她輕聲問身旁快睡著的小翠:“小翠,我是不是……挺沒用的?”
小翠一驚清醒,忙連聲安慰。
穆彤將白天的失措與後怕細細道出,這些話她未曾對二哥與蘇長安說,隻對自幼相伴的丫鬟吐露。
小翠聽得臉色發白,後怕道:“那是大熊啊!奴婢見了死的都腿軟,您能穩住沒驚叫,已經很了不起了!”
穆彤望著帳頂沉默片刻,又道:“二哥說要勤練武藝,我是不是也該認真練了?往日爹爹讓我習武,我總偷懶……”
小翠想了想,小聲道:“奴婢收拾碗筷時,聽見蘇公子對二公子說,練武強身、學習政務,本意都是護佑百姓,並無高下之分。
就像長公主殿下,當年提劍定乾坤,如今執筆安黎民,鎮守江州,山南道民生漸復,居功至偉。
二公子還說,他武藝難及世子,不如多用心政務。”
黑暗中,穆彤眼睛微微發亮。
她身為鎮國公嫡女,自幼錦衣玉食、奉承環繞,直至今日山林生死一刻,才驚覺往日世界的脆弱虛幻。
小翠轉述的話,如石子投入心湖,讓她第一次認真思索未來——練武?從政?還是像母親那般打理後宅?亦或是,去看更廣闊的天地?
她想著想著,眼皮漸沉,身旁已傳來小翠均勻的鼾聲,穆彤輕笑一聲,閉上了眼睛。
次日清晨,蘇家院子剛升起炊煙,村口便傳來急促馬蹄聲,地麵隱隱震動。
穆毅洗漱間聞聲一愣,快步到門口張望,隻見二十餘剽悍甲騎佇列嚴整,如鐵流般湧入村中,直奔曬穀場,為首者正是長公主親衛統領。
穆毅臉色一變,回身對檢視水車圖紙的蘇長安低聲道:“是姑母的親衛!長公主殿下親至!”
蘇長安手一頓,擡頭道:“殿下來此?需不需村裡準備……”
“不必,姑母不喜虛禮。”穆毅連忙補充,“去知會村正一聲,莫要衝撞。”
蘇長安立刻趕往村正家。老村正一聽“長公主”三字,旱煙桿險些落地,雙腿發軟。
“村正爺爺莫慌。”蘇長安穩穩扶住他,溫聲解釋,“殿下是來看水車與油坊的,這是村裡榮耀。您隻需穩住,領著鄉親們正常勞作,無須跪迎灑掃,不卑不亢,殿下反倒會贊咱們村風淳樸。”
一席話如定心丸,老村正深呼吸鎮定下來:“長安說得對!咱村有水車、有油坊、娃娃有書念,日子有奔頭,不怕見貴人!”
辰時末,更浩大整齊的馬蹄聲自官道傳來,百餘精銳騎兵簇擁著一輛規製極高的青幄馬車,緩緩駛入二道嶺村。
隊伍在曬穀場外停穩,騎兵肅然下馬按刀警戒,鴉雀無聲。
車簾掀起,一名身著玄色勁裝、外罩暗金軟甲、氣度逼人的女子利落躍下——她三十許年紀,眉目與穆毅兄妹相似,卻多了沙場銳利與上位者威儀,正是總督山南道軍政的長公主。
穆威緊隨其後下車。
穆毅忙拉著蘇長安上前躬身:“參見姑母(殿下)。”
“免了。”長公主目光如電,瞬間落在蘇長安身上,將他上下打量一遍。
少年身姿挺拔、衣著樸素乾淨,眼神清正,麵對大陣仗僅有驚訝,全無懼色,隻恭敬垂手。
“擡起頭來。”長公主聲音清朗,自帶威嚴。
蘇長安依言擡頭,目光平靜。
長公主看了片刻,冷硬線條微微緩和,露出一絲淡笑:“嗯,目光清正,身骨結實,是我禹國好兒郎。”
她語氣一轉,乾脆利落,“走,帶本宮去看看,能讓穆威連夜誇讚、讓這倆皮猴流連忘返的水車,究竟是何模樣。”
“是,殿下請隨草民來。”蘇長安側身引路。
這時穆彤從人群中鑽出,快步撲到長公主身邊,親昵抱住她的胳膊嬌聲喚:“姑姑!”
長公主冷肅神情瞬間冰雪消融,寵溺揉了揉她的臉頰:“野丫頭,玩瘋了吧,臉都曬黑了。”
穆彤不好意思吐舌,趁眾人前行,壓低聲音將昨日遇熊、蘇長安搏殺、眾人擡熊回村的事簡略說清,末了仍心有餘悸。
長公主確認無人受傷,輕點她額頭低聲道:“頑皮!回頭再跟你算賬。”
隨即擡眼望向蘇長安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激賞,用隻有穆彤能聽見的聲音道:“放心,你姑姑向來賞罰分明,有功之臣,絕不會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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