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九危
數萬載前, 紫微宮須臾境中。
尚且還是仙君境的息棠站在丹華麵前,紫微宮最為強大的上神此時氣息混亂,身軀上不受控製地浮現出許多裂痕。
無數細小流光從身上裂痕飛散, 往日高束的長髮散落, 連她臉上也有裂痕蔓延,丹華的氣息震盪著, 像是隨時都會崩潰。
‘殺了我——’她對息棠這樣說。
時隔數千載, 當息棠再次站在丹華麵前,得來的卻是這句話。
她要自己殺了她。
息棠定在原地, 怔怔看向盤坐在地的丹華,什麼話也說不出。
那時她才知,丹華為湮滅混沌濁息, 不惜將之引入體內,以自身為封印,已近強弩之末。
鴻蒙初開時遺留的濁息與混沌同源,能吞噬天下萬靈,若是放任不管,這方經數十萬載衍化而成的天地都可能重歸混沌。
是以紫微宮天載一脈,曆來肩負著封印混沌濁息之責, 為此可以不惜性命。
為防混沌濁息被有心者利用, 便是紫微宮中,知道此事的仙神也寥寥無幾。
丹華原本打算以自身作為混沌濁息的封印,但就算是上神之軀, 也不可避免地為其侵染,心神淪喪。
到了這個時候,隻有殺了她,才能將混沌濁息一併抹除。否則再繼續下去, 丹華徹底陷入瘋狂,就會成為另一場禍患。
她已經冇有時間了。
在聽完丹華的解釋後,息棠的身體不自覺地向後退了兩步。
息棠最初的記憶,是從丹華身邊開始。
就算丹華不曾將她帶在身邊親自教導,隻是偶有指點,待她也要求也近嚴苛,少有溫言細語,但她始終是她的師尊。
是丹華傳道於她,將她庇護在自己的羽翼下,教她如何做紫微宮弟子,又該如何立身於世。
如果不是得丹華靈力蘊養,息棠神魂不可能寄身苦無花,得數千載安寧。
倘若丹華不曾將息棠放在心上,不曾對她傾注一絲半毫的心意,息棠或許可以為了所謂大義,不在意她的生死。
但偏偏不是。
就算是後來,霽望師尊肯為息棠費心奔波,儘其所能治療神魂不穩的傷勢,也是因為丹華這個師姐出麵請托。
息棠生來就被自己的母親放棄了,她對母親的概念,其實更多來自於作為師尊的丹華。
無論是對從前的商九危,還是對後來的息棠,丹華的意義甚至比宣後更為重要。
所以她又怎麼能下手殺她——
須臾境繚繞的雲煙中,丹華的聲音響起:‘你可還記得,我天載弟子門訓為何——’
承天載道,利萬物而生。
‘既是天載弟子,便要承擔起應負的責任!’丹華看著息棠,一字一句道,‘這是我以師尊身份,要你做的最後一件事。’
她要自己的弟子,殺了她。
‘為什麼是我?’
丹華門下弟子眾多,隻論修為,息棠在其中稱不上出眾。因生來失了枚龍珠,就算最後神魂圓滿,她終究空耗了許多年月,便是迴歸本體,修為也比不得丹華其他弟子。
她卻偏偏選中了息棠來做這件事。
為什麼是她?
息棠不明白。
‘九危,你能做到。’
因為她一定能做到。
丹華很清楚這一點。
息棠能做到,她會做得很好。
換作天載門下其他弟子,未必能下這樣的決心,也未必能在揹負了弑師的罪孽後活下來。
‘因為我生來涼薄麼?’息棠喃喃開口,不知是在問丹華,還是在問自己。
她生來涼薄,所以可以承受弑師的過錯,是嗎?
丹華不能回答,身周氣息動盪得更加厲害,她看著息棠,許久,終於斷斷續續地開口:‘你知道……應該怎麼做……’
息棠的確知道。
她知道,自己必須殺了丹華。
為了丹華,為了身為天載弟子應承擔的責任,為了這方天地——
丹華教過她的。
息棠從丹華心口中剝離出了雲海玉皇弓,那把弓就這樣落在她手中,冇有受到任何阻礙。
要誅殺上神,隻能用上神體內蘊養出的法器。
息棠握住了弓。
長弓入手的刹那,染就丹華鮮血的法器馴服地為她靈力所煉化,這是丹華的意誌。
她退身,張開了弓。
弓弦振響之際,息棠和不知何時出現在這裡的景濯目光交錯,丹華或許早已察覺他的存在,隻是冇有點破。
也就是在這一日,從丹華和息棠的對話中,景濯才知,原來她就是商九危。
原來商九危冇有死。
隻是還來不及生出半分失而不得的慶幸,對上息棠的目光,恍惚間,他想,在今日,商九危被殺死了第二次。
箭光中,丹華形神潰散,無邊業火自她身周燃起,將禁錮於體內的混沌濁息一併湮滅。
息棠落在了她麵前,踉蹌著半跪下.身,體內靈力都被這一箭抽空。
丹華抬起手,掌心觸到息棠臉側,蜿蜒水跡落下,冇有發出半點聲息。
‘對不起……’她像囈語般輕聲開口,眼底透出無法形容的悲色。
丹華的身體在息棠麵前崩碎,無邊業火中,感知到丹華隕落的紫微宮仙神震動,紛紛向須臾境趕來。
‘你如果不想見他們,就快走吧。’來不及問息棠為什麼會從商九危成了太初氏的驪丘女君,景濯輕聲提醒道。
她現在,應當不會想見昔年同門。
親手殺了心中所敬的師尊,無論是為什麼理應的緣由,對她,又怎麼會是可堪訴諸於口的事。
須臾境中的事,成為了景濯和息棠之間的秘密。
她不願提,景濯便也不曾擅自對外人言。
隻是無常天命下,秘密又怎麼可能永遠都是秘密。
時隔數萬載後,紫微宮中,當年舊事終究還是被揭開了一角。
聽完陵昭一番話,聽榆雖冇有儘信,但也緩下靈力。她抬手,玉簡便從陵昭手中浮起,飛落在她掌心。
息棠不在意這卷手記中記下了什麼,揮袖震開景濯,轉身想要離開。
她不懼以丹羲境上神的身份承認殺了丹華,卻不肯道出自己曾經是商九危。
因為丹羲境上神和丹華冇有關係,而商九危,卻是丹華的弟子。
神識掃過手記內容,不過瞬息,聽榆手中玉簡摔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在息棠離開之前,聽榆閃身出現在她麵前,伸手抱住了她,一如少時。
“對不起……”聽榆開口,話中竟有幾分哽咽。
息棠身形一滯,神情有些微怔然。
“是我殺了丹華。”她冷聲道。
“但這不是你的錯……”聽榆闔上眼,掩住痛色,“師妹,這本不是你該承擔的責任。”
是他們不濟,纔會讓所有的過錯都落到了身為師妹的九危身上。
褚麟自地上撿起玉簡,在場紫微宮仙神俱都緊張地看向他,想從他口中得到解釋。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兩息後,褚麟抬起頭,怔愣地看向息棠,啞聲道:“她是九危……”
在丹華留下的手記中,足以窺知當年之事的所有真相。
原來九危還活著……
“九危師姐……不是說,這位師姐早已隕落在了萬象洞天中麼?!”
何況她是苦無花化身,又怎麼會和太初氏扯上了關係?
雖然心存疑慮,但連褚麟都已經這麼說,在場仙神不由散去手中靈力,聽他道出手記中所載真相。
承州有些不能回神,師妹……
她竟然是九危——
承州比景濯年歲還要大上些許,又怎麼會不識得商九危,隻是當年的承州與這位天載一脈的師妹不算熟識罷了。
承州不由看向攔住了息棠的景濯,他早就已經知道了這件事麼?
諸多紫微宮仙神不由為方纔質問顯出愧怍,在丹華一事上,他們又有何資格責怪息棠?
但得知她就是商九危,不免又覺欣然。
數萬載已過,昔年同門多已死散,能見她活著,心中當然隻會高興。
這已經是值得展顏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