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華是死在了我手中……
隻看隨聽榆現身的眾多仙神神情凝肅, 便知道她要問的,應當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
除了紫微宮數名高層,在場還有天載一脈早已出師避世的弟子, 能讓他們都站在這裡的, 會是什麼事?
目光掃過周圍,息棠神情從容如常, 並未因紫微宮這樣的陣仗露出什麼異色, 徐聲開口道:“掌尊想問什麼。”
他們既然站在這裡,也不必費心再猜, 自會告知來意。
聽榆與息棠目光相接,向來冷肅的臉上多了幾分莫名情緒,她強壓住翻騰的心緒, 沉聲開口:“敢問上神,你手中雲海玉皇弓是何來曆——”
對於這件能誅殺天魔的法器,天下都以為是太初氏所藏,鴻蒙初開時留下的先天寶物,聽榆從前也不曾將其和自己的師尊相聯絡。
直到穹靖現身,道出這個讓紫微宮上下都為之震動的訊息,也讓聽榆陡生疑慮。
當年師尊在紫微宮須臾境中羽化, 他們趕到時, 所看到的隻有被業火燃儘的殘骸。
以師尊修為,誰又能輕易算計了她,還不留一絲痕跡?
這麼多年來, 不止聽榆,紫微宮仙神都以為丹華是因為修行出了差錯纔會意外隕落,冇有懷疑過彆的可能。
但如果雲海玉皇弓真是師尊遺蛻,那在她的隕落背後, 勢必存有隱情。
雲海玉皇弓為什麼會在出身太初氏的息棠手裡,她是從何而得?!
在師尊的隕落中,太初氏究竟又扮演了何等角色?
聽榆記起那位天族太子,肺腑一片冰寒,以他的瘋狂,又有什麼事做不出?當初紫微宮有多少師長弟子,都死在了他手裡!
死在神秀手中的紫微宮弟子,何嘗又比後來戰死在神魔戰場上的少。
師尊的死,會不會也有神秀這個瘋子的算計?
隨著聽榆的話出口,息棠就已經猜到,她為何會有此一問。
要說如何意外,好像又算不太上。
息棠想,這世上,隻要發生過的事,無論藏得如何好,都不可能永遠成為秘密。
聽榆直直看向息棠:“這件法器涉及我已故師尊,紫微宮第三任天載掌尊丹華上神,是以唐突前來,請上神取雲海玉皇弓一觀!”
老者的話猶在耳邊,天族最善匠造的神君會辨錯嗎?聽榆不知。
但究竟是真是假,隻要得雲海玉皇弓一觀,或許就能有結論了。
如果隻是誤會,那便再好不過……
“倘若我不肯呢。”對於她這個要求,息棠卻道,語氣有些飄忽,透著股難言的漠然。
聽榆深深皺起了眉。
在場仙神彼此對視,隻是取雲海玉皇弓一觀,絕非什麼難事,她不肯應下,是覺得紫微宮冒犯,還是其中真有什麼不可說的隱情。
宮門前的氣氛驟然變得微妙起來,聽榆沉聲向息棠道:“那便容我冒犯,請戰上神,一睹雲海玉皇弓的風采。”
如果息棠不肯,她便隻能設法逼她用出雲海玉皇弓。
聽榆的話引來數道憂心視線,她距上神隻有一線之差,但正是這一線之差,註定她絕不可能是息棠對手。
承州向前踏出一步,想要勸阻,卻又不知該從何勸起。
若是換作是自己師尊,他或許也不能比聽榆更冷靜。
聽榆自幼冇有父母,早早拜入丹華門下,得她親自教導,對丹華的孺慕敬仰自不必多言。
就在局麵緊張時,一隻手按在了聽榆肩頭。
褚麟從聽榆身後緩緩走出,像是趕來得太急,他的麵色更顯蒼白虛弱。
咳了兩聲,他俯身向息棠行過禮,這纔開口,態度客氣:“阿榆請求的確唐突,隻是因事涉師尊丹華上神,她心中焦灼,故才如此行事。”
看著這位曾經的大師兄再站在自己麵前,息棠倒也冇有生出太多複雜感想來,隻記起前日正好遇上承州取鬆木樨,便是為了給他用。
原來他已經醒了。
不過這件事,與丹羲境上神著實冇什麼關係了。
褚麟當然也不可能認出眼前的息棠曾經是誰,他溫聲解釋道:“日前紫微宮得了訊息,雲海玉皇弓是我等師尊丹華上神遺蛻所化。此事不知真假,隻需上神取出雲海玉皇弓一觀,或許就能解除誤會。”
“是以還請上神體諒我等為弟子的心情,借雲海玉皇弓一觀。”
褚麟三言兩語將事情道清,如果不是,當然再好不過。紫微宮無意與這位上神為敵,在事情未明前,聽榆並未衝動請來如今坐鎮紫微宮的三位上神。
“可惜——”息棠迎上他的目光,話中聽不出太多情緒,“冇有什麼誤會。”
“丹華是死在了我手中。”
她拿到了她的遺蛻,殺了她。
在息棠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周圍倏地安靜下來,雲停不動,連宮闕中流轉的風聲都為之止息,所有仙神怔然看向她,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聽榆瞳孔放大,呆立在原地,神情隻見一片空白。連褚麟也不能再維持之前溫和神色,右手從聽榆肩頭垂落,顯出少有的失常。
承州心中震驚也是無以複加,六萬年前,息棠分明還不是上神,她是怎麼殺了丹華上神?!
但如果不是她做的,她又何必承認?若其中有何隱情,她又為什麼不肯解釋?至於太初氏神族,又在其中扮演瞭如何角色?!
“其中緣由,還請上神給紫微宮一個解釋!”他忍不住開口,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如果冇有合適理由,這等生死之仇,不僅聽榆,紫微宮天載一脈也絕不能善罷甘休。
息棠卻冇有任何解釋的意思,站在紫微宮一眾仙神麵前,她的神情漠然得可怕。
聽榆看著她,終於從息棠的話中回過神。
腳下一頓,這位紫微宮天載掌尊的語氣突然平靜下來,瞬間有無邊陣紋自地麵蔓延開來:“聽榆雖修為不比上神,但蒙受師恩,不可不報。”
丹華門下三弟子聽榆,最長於陣法。
“還請上神指教。”
話音一落,大大小小無數陣紋驟然在空中爆發,靈光交織,將息棠囚困在原地。
周圍出自天載一脈的仙神也都抬手向息棠一禮,話中不見畏怯:“請上神指教。”
他們中除了寥寥二三是丹華弟子,其餘許多,隻是天載門下後進小輩,卻都蒙受丹華傳道,對於仙神而言,不遜於父母生恩。
承州看著眼前一觸即發的局麵,竟不知如何才能消弭爭端,是息棠親口說,她殺了丹華——
“等等,先彆動手,我師尊這麼做是有原因的!”一道聲音從天邊傳來,隻見懷熾化為原形,正載著陵昭和素一從遠處跌跌撞撞地狂奔而來。
遠遠便看見劍拔弩張的局麵,陵昭心中一急,顧不得其他,連忙高聲開口。
這話引來了眾多注意,陵昭他們的出現顯然不在在場仙神的預料中,無數視線彙聚在陵昭身上,神色都顯出審視意味。
對他的身份,這些仙神大約也有些瞭解,丹羲境上神數萬載來收的唯一一個弟子,當然值得他們關注一二。
不過對陵昭話中所言,紫微宮仙神卻並不如何相信,他不過是個小輩,又怎麼會清楚當年之事的隱情?
知道情況緊要,還冇近前,陵昭便高舉起手中那捲玉簡,正想一鼓作氣地解釋,息棠卻下意識抬手,無形靈力運轉,要封住他的口,將所有事情儘數留在他腹中。
隻是下一刻,她的靈力卻被另一道截然不同的靈力攔下,刹那間在空中消弭於無。
息棠還要動作,景濯的身影卻在這時出現在眼前,緊握住她的手。
目光交錯,一神一魔身周威壓碰撞,在宮門前掀起數重風浪,驚起雲煙浮動。
無形威勢下,周圍仙神不得不倒退兩步才穩住身形。
也隻有已至天魔境的景濯,可以攔下息棠的靈力。
“桓烏景——”息棠開口,看著麵前與自己相持的景濯,話中難得帶了怒音。
景濯並未被她喝退,垂目回望,眸中沉沉:“難道你真要與紫微宮成生死之仇麼——”
她什麼也不願解釋,難道真要與昔年同門結下這樁死仇嗎?!
景濯如今是魔族君侯,太初氏和紫微宮的關係會如何惡化,其實已經不與他相乾。
但他不想見息棠和紫微宮結下不解的仇怨——
於他而言,紫微宮終究是不同的,就像在息棠心中,這裡也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
她不願解釋,如今有人能替她開口。
有景濯攔下息棠這兩息,陵昭終於順利將話說出了口:“我師尊原是丹華上神門下十三弟子,她取雲海玉皇弓殺丹華上神,是受丹華上神之命!”
他高高舉起手中玉簡:“這裡有丹華上神留下的手記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