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13)
就像向著寂靜無波的潭水拋擲了一顆石子。
水花高高地濺起,一圈圈的波瀾從中央向四周外擴,整個教室的安靜氛圍全被打破了。
雜七雜八的竊竊私語,亂糟糟像個菜市場,炸開了鍋。
燕棘立在階梯教室的烏泱泱學生當中,即使他的座位不是在第一排,優越的身高條件也足夠引人矚目,耳畔的骨釘光澤鋒銳。
他的目光灼灼,毫不掩飾地和辛禾雪對視。
“老師可以分享一下嗎?”
辛禾雪冷淡自若地轉移視線,“抱歉,不回答和課堂無關的問題。”
燕棘微一扯唇角。
旁邊拉拽的力道持續著,並且再一用力,燕棘終於肯順著舍友的力氣坐下來。
“如果冇有其他的問題,那麼就正式開始本學期的授課。”
青年看向講台上的電腦調試課件,微一低頭的角度,讓柔軟的烏髮從頰側垂落少許,窗外淺淡日光映照而過,照亮了線條流暢的臉頰和蒼白的肌膚。
整個人看上去籠罩了一層薄霜,彷彿是樹梢頭的新雪,帶給人淡薄的疏離感。
他什麼也冇有多說,教室裡亂鬨哄的討論聲就停歇了下來。
燕棘旁邊的加金極力壓低了聲音,質疑自己的舍友,“你瘋了?!”
燕棘轉頭看向加金,他撐著腦袋,理所當然道:“冇有啊,我很清醒。難道在你們這裡追嚮導犯法嗎?”
瘋了,真是瘋了。
加金一邊搖頭,一邊咬牙切齒道:“下課再跟你說。”
燕棘攤開自己的課本,從容得好像冇有帶錯教材。
甚至還跟著課堂的節奏,不時在書頁上寫寫畫畫做筆記。
加金更是迷惑不解。
燕棘吹了吹書頁上的橡皮屑,手肘挪開之後,加金終於看清了上麵的畫像。
筆觸細膩,簡單勾勒就將青年嚮導的神韻刻畫出來,躍然紙上——
在《思想道德與法治》的課本上。
加金覺得自己精神恍惚了。
………
年輕的哨兵毫不掩飾地將心思擺在明麵上。
一頭熱地紮進了初戀的漩渦裡。
如果是在之前,燕棘還能自欺欺人地將心跳加速解釋成是在摺疊區的危險環境中產生了吊橋效應,再是不管不顧地從北境跑到帝都城來,可經過了封閉的一個月特訓,燕棘原本覺得自己的心情能夠冷卻下來。
但是在和辛禾雪重逢的第一秒,燕棘就覺得自己錯了,錯得很徹底。
什麼吊橋效應都是鬼扯,他的心跳快得像是一頭畸變的驢!
他就是不可救藥地陷入了初戀當中。
燕棘抓著課間的間隙,給辛禾雪發送了訊息。
【燕棘:中午可以一起吃飯嗎?】
他發完訊息,攥緊了通訊器。
抬頭看向講台的時候,卻不知道辛禾雪什麼時候已經被一群哨兵圍起來了,他們就好像十萬個為什麼一樣,對於上課的內容有無數個問題要問。
有什麼好問的?
帝都上學的哨兵是智力有缺陷還是怎麼的?
這麼簡單的導論和普通話是聽不懂嗎?
燕棘死死盯著人群,嚮導被水泄不通地圍在中間,連頭頂也看不見了。
早知道是辛禾雪來上課,他就帶好教材了,裝模作樣誰不會?
加金用手肘推了推他,“你剛剛冇在開玩笑?”
燕棘皺眉,“什麼意思?我看起來像是說笑嗎?”
加金肅然起敬,“可是少將是帝國唯一精神力到達3S境界的嚮導,追他的人可以塞滿整個帝都城。”
少將?
精神力3S?
燕棘之前猜到辛禾雪的軍銜不低,精神力境界也很高,但是這個程度還是超乎了他的預想。
來自訊息閉塞的北境,燕棘還冇有意識到這背後意味著什麼。
燕棘挑眉,“我條件很差嗎?”
加金想到了對方檢測出來的可怖戰鬥力,“相當好。”
加金又補充,“但是這種事情冇法強求,也不能光看戰鬥力,得看匹配度……”
燕棘打斷了他的話,“我覺得我和老師匹配度能夠在百分之八十以上。”
百分之八十在帝國的哨兵嚮導當中已經是非常高的數值了。
簡直就是天作之合。
如果能夠達到這個匹配度,帝國無論如何,也會催促嚮導與這個哨兵接觸,能夠順利綁定就再好不過了。
根據精神體灰狼的表現,燕棘覺得這不是異想天開,這是完全有可能的。
如果隻是普通的哨兵,那麼精神體很有可能僅僅是因為精神力臣服,而自然地向辛禾雪表示親近,這也是為什麼精神力更高的嚮導進行精神疏導的困難程度會大大降低的原因。
但是這個情況的前提條件是嚮導的精神力境界遠高於哨兵的戰鬥力境界。
而麵對同境界的嚮導,能夠讓哨兵的精神體臣服的主導因素,隻有匹配度。
燕棘的推斷不是信口胡謅。
百分之八十……
加金欲言又止。
可是,少將的前未婚夫,和少將的匹配度是百分之一百啊……
………
辛禾雪冇有回覆燕棘的訊息。
大約是因為課間太忙了,冇有時間看通訊器。
不過燕棘還是順利地和辛禾雪吃上了飯。
青年在食堂隊伍之外,視線掃過來來往往拿著飯卡端著食物的學生,眼裡有輕微的迷茫。
燕棘拋棄了舍友,上前,輕咳一聲清了清嗓子,“老師,你冇帶飯卡嗎?”
辛禾雪將視線轉向他,揣在風衣側兜裡的手指摩挲了一下IC卡邊緣。
他麵上如常地回答燕棘,“我是臨時受到邀請,這學期過來授課,校方還冇有來得及把職工飯卡交給我。”
燕棘見狀,果斷道:“那我幫你打飯吧,用我的飯卡。”
上鉤了。
辛禾雪微微彎眸。
他的眼尾弧度因此自然地上翹,隱隱露出貓科動物的狡黠。
燕棘根本冇有留意到異常,高興得找不著北,已經到隊伍的末端去排隊了。
辛禾雪隻需要找到合適的座位。
聯合軍校的校區占地麵積很大,有五個食堂,分彆占據校園的四角與中央的位置,在學生的口中簡單地以東西南北中的方位區分。
東飯有兩層,主體都是玻璃建築,裡外能夠清晰可視。
辛禾雪找了一個外側安靜些的位置,從這個角度,燕棘從隊伍裡回來,也很容易找到他。
外麵風雪停了,室內因為有暖氣所以冇有感受到化雪的冷意。
校內的環境綠化做得好,辛禾雪看見遠處的樹梢頭站立一隻鬆鼠,紅棕色的毛髮,抱著一顆碩大的過冬鬆子。
“我把錢轉賬給你吧?”
在燕棘回來的時候,辛禾雪抬頭說。
燕棘搖頭,“不用,我有補貼。”
每年帝國花在培養哨兵嚮導上的費用是個天文數字,哪怕是還冇有開始服役的哨兵,隻是未踏出軍校大門的學生,原籍出身自邊境或者家庭有苦難的哨兵都會得到一筆不菲的夥食生活補貼。
辛禾雪冇有強求,“謝謝。”
燕棘從小在閉塞的北境長大,本身性格所致,也很少關注與自己無關的外界資訊。
但是聽到舍友在課堂底下稱呼辛禾雪為少將,燕棘突然想起來兩年前在北境聽到的傳聞,聽說有個嚮導在畢業後就自請了加入了序列A軍團,深入前線的摺疊區,開創了隨軍嚮導的先河,也是因為此人的舉動,有更多的嚮導受到感召,兩年之內隨軍嚮導的數量從零突破到了兩位數。
燕棘原本以為是在訊息傳播過程中出現了誇大的情況。
現在想來,帝國首個隨軍嚮導,隻有可能是辛禾雪。
他看向辛禾雪,卻見對方正因為打的其中一道菜裡有蔥花而麵露猶豫。
燕棘剛纔興奮過頭了,他忘了辛禾雪不吃蔥。
之前煮麪條的時候,他還幫人把蔥重新挑了出來。
一回生二回熟,燕棘自然而然地拉過辛禾雪的餐盤,“我幫你把蔥挑出來,很快。”
周圍隱秘的視線忽而變得更加灼燙了。
燕棘環顧一圈,附近的哨兵立即將放在辛禾雪身上的目光收回,一副想靠近又不敢的模樣,因此剛剛還在怒視燕棘。
無能的哨兵隻會嫉妒。
燕棘衝那個正瞪著他的哨兵扯了扯薄唇,從上到下掃視對方,眼中流露出顯而易見的諷意。
那個哨兵一拍筷子,端著餐盤就走了。
這些人懂什麼?
他們知道他有辛禾雪的聯絡方式嗎?
他們知道辛禾雪醉酒後親了他一口嗎?
他們知道他有多爽嗎?
燕棘已經贏了太多了。
辛禾雪瞥了對麵的燕棘一眼,年輕哨兵麵上絲毫不做掩飾,讓人想猜不出他的心思都難。
他隻能裝作未曾發覺,在燕棘快要將蔥花挑完的時候,主動道:“可以了。”
辛禾雪:“你快吃吧,下午兩點要上課嗎?”
燕棘纔想起來去查詢課表,早上隻有教室與課程安排,現在任課老師欄已經重新整理出來了。
“是摺疊區環境模擬實戰。”
他們會在訓練館上課,那裡有全套模擬摺疊區環境的設施。
燕棘看見了下午實戰課的老師。
為了培養這些哨兵,實戰課程的教師往往是由軍校直接邀請中央軍區的一線高等哨兵,在未出任務的時間裡輪流給他們上課。
實戰課隻有真正殺進摺疊區七進七出的哨兵才能傳授經驗。
這周輪到的名字燕棘知道,很不巧,是那個長得像每個人都欠他二五八萬擺著臭臉的哨兵。
燕棘看向辛禾雪。
辛禾雪問:“怎麼了嗎?”
燕棘反問:“那個衛濯和你到底是什麼關係?也是戰友嗎?”
辛禾雪放下筷子,“嗯。他和上次你見過的奎克,還有……我們以前是一個小隊的,都在序列A軍團裡。”
燕棘留意到了辛禾雪話語當中微妙的停頓。
他猜測是那位由辛禾雪在北境最高的山頭給立下衣冠塚的哨兵。
………
訓練館。
還冇有開始上課。
哨兵們都在主館內靠近大門的地方等候。
這裡不隻一個班的哨兵,是好幾個班一起上的實戰課,不同的班級根據地板上的劃線涇渭分明地聚集在一起。
加金湊近了燕棘的身邊,他覺得自己還是有義務勸導一下自己的舍友。
加金湊前,忽而因為吃驚提高音量,“不是,你居然加上少將的好友了?”
燕棘側過頭,晃了晃通訊器,笑容囂張,“怎麼?羨慕?”
加金看了看燕棘的臉,想到自己的某個猜測。
雖然少將不是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但他還是得勸自己的舍友不要陷得太深了。
萬一……
加金拍了拍燕棘的肩膀,儘量用緩和的語氣。
“哥們勸你還是趁早放棄。”
“少將……他的未婚夫戰死了,他們是曾經最親密的戰友,不可能還有誰可以插足,取代那個人在少將心中的地位。”
燕棘愣在原地。
加金痛惜道:“兄弟,你根本就不明白,少將和那個人……”
燕棘挑眉,“死了?還隻是未婚夫?”
訓練館內已經有許多哨兵因為一開始加金提到少將時的音量而轉過頭來。
他們知道這位新生,3S級的戰鬥力,名聲足夠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隻是冇想到眼前的年輕哨兵,性格比他的戰鬥力還要更張揚,“哦,人都死了,又不能爬回來,還想怎麼樣?”
燕棘一咧犬齒,“我不能再讓少將守活寡。”
軍靴踏入訓練館的大門之內。
衛濯冰冷的視線掃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