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12)
似乎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在年僅二十一歲的時候就陷入了精神心理方麵的困境。
前台的研究員這麼想著。
黑髮的青年站在研究所的前台,正在進行登記。
因為要進行更精細的書寫動作而摘下了手套,露出的手指修長秀致,甲型圓潤,看來一絲不苟地定期修剪過,他身上穿著厚羽絨外套,裡層是白色高領毛衣,外層又有淺咖色圍巾裹住,這讓對方看著像是在和平年代會安靜地坐在咖啡廳裡等待複習周飲品的學生。
研究員看見對方填下的身份資訊是——
姓名:辛禾雪。
性彆:男。
年齡:二十一歲。
群屬:嚮導。
婚姻狀態……
似乎是前台的研究員盯視的時間太長了。
青年從書寫的狀態中抬起視線,向對方微微笑了一下,溫聲道:“你們研究所的裝修風格很特彆。”
研究員直勾勾盯著人看,被抓了包,乾笑道:“雖然看上去像是黑心的心理谘詢機構,但其實不是的,這裡確實是黑心實驗室哈哈……”
研究員卡了一下,話鋒轉變,“不,我是說這裡確實是中央軍區哨向研究所,我們實驗室的研究方向是精神體結合與神經科學,作為帝國級實驗室,我們始終保持虛心,走在精神體科學與現代人類神經科學的交叉學科研究前沿,我們始終堅信,通過不懈的努力,永葆初心,我們將為更多的哨兵與嚮導解決精神困境——”
青年嚮導身後的哨兵冷冷掃視過來,眼瞳漆黑如浸冇深潭。
研究員定了定,心中發怵地吞嚥口水。
比起接待哨兵,她還是更喜歡接待情緒穩定的嚮導,雖然實驗室前來求助的客戶往往都是哨兵。
所以才顯得辛禾雪的情況特殊。
研究員問道:“辛先生,這位哨兵是您的丈夫嗎?”
辛禾雪回頭看了一眼衛濯,衛濯和他對視一眼,率先移開了視線。
【衛濯愛意值+1】
辛禾雪轉過來,對研究員笑道:“不,不是。”
研究員恍然大悟,“噢,那你們一定是還冇有步入婚姻的殿堂……他一定是您的男朋友吧?”
這種情況研究員也看多了,匹配在一起的年輕哨兵嚮導,在日常生活中肯定會產生情感不順的摩擦,從而產生矛盾,甚至影響到各自精神體的狀態,嚴重的還會帶來心理方麵的疾病,出現軀乾化表現。
研究所的業務包括了方方麵麵,小到調解小情侶的矛盾,大到為他們的精神疾病進行治療。
研究員以為又是吵架的小情侶,還順嘴誇了一句,“你們看起來真是登對。”
她不確定是不是聽見了鯨鳴,海水翻湧的聲音和研究所安裝的白噪音裝置重疊在一起了。
填完身份收集表格時,鋼筆在辛禾雪靈活指節間轉了一圈。
辛禾雪才緩緩道:“不是的,他隻是我的朋友。”
辛禾雪補充:“因為不放心我,所以送我過來,請不要誤會,我的朋友會因此困擾的。”
好像有什麼撞上冰川產生的碎裂聲。
【衛濯虐心值+3】
研究員冇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她將辛禾雪填好的表格收好,確實在婚姻狀態一欄看到了未婚,情感狀態是單身。
她向那位哨兵道歉,“真是不好意思,誤會了你們的關係。”
衛濯下頜線繃得硬直,“……無所謂。”
………
研究所的工作人員多是未經分化的普通公民,還有為了維持秩序以防萬一而設置少量守衛崗位上是哨兵。
除此之外,就連實驗室的主要負責人也是普通人類。
連會客室也設置得像是心理谘詢室。
穿著白大褂的年輕男人坐在桌後,掃視了一遍手中的登記表格,字跡飄逸瀟灑,遒勁有力,和嚮導的外表不是十分相符。
他抬起頭,鏡片反射光澤,“這種症狀以前就存在嗎?在喪偶之前?”
季玉山對辛禾雪有一部分基礎的瞭解。
辛禾雪坐在會客室中央的沙發上,“嗯。”
季玉山問他,“持續多久了?”
辛禾雪:“不記得了,從小就這樣。”
季玉山:“從小是多小?”
辛禾雪:“也許是從進入白塔開始。”
進入白塔,那就是檢測出精神力的時候。
嚮導會被送入白塔,萬事周全地保護起來,一直到臨近成年,帝國評估他們可以出塔的那一刻。
季玉山離開方桌,他走到辛禾雪身側。
他的身形高大挺拔,身高能夠與哨兵相媲美,隻是周身溫和嚴謹的氣質,能夠讓人在第一眼將季玉山與傳統刻板印象裡的哨兵區分開。
季玉山戴著眼鏡,看起來書卷氣十足,指向辛禾雪的雙手,“你一直戴著這雙手套嗎?”
“大多數時候,是的。”
辛禾雪垂眸,皮革手套不經意間交扣摩挲而過。
興許是性格與職業帶來的嚴謹使然,季玉山不喜歡所有籠統的答案,與其繼續從明顯還有著戒備心的嚮導口中求問,季玉山更傾向於直觀地觀察情況。
他詢問:“可以脫下手套看看嗎?”
辛禾雪慢條斯理地扯下漆黑的皮革手套。
指節白皙分明,雖說修長,但秀致得不像是一個男性的手。
季玉山想到了讀書求學時,在學校花園裡見到過的白色洋桔梗,那附近是象牙塔情侶約會的聖地,他每天去往圖書館都會經過的地方。
季玉山推了推眼鏡,“牽手可以嗎?”
眼前的嚮導明白了他的意思,張開手指。
季玉山的手要更大一圈,十指交扣時也能看出手指比辛禾雪的長一截,指節更加粗硬。
因為肌膚饑渴而過於敏感的感官係統,與陌生人簡單的皮膚接觸都已經成了莫大的刺激。
辛禾雪額際沁了點汗,眼尾捲起緋紅色澤。
在嚮導流露出更難受的狀態前,季玉山鬆開了手,“這種情況同樣出現在精神體上嗎?”
辛禾雪靜默地點頭。
季玉山:“我想稍微看看你精神體的狀態。”
辛禾雪搖搖頭。
季玉山:“不可以?”
辛禾雪眼睫掀起,語氣平淡道:“我是殘缺的嚮導,冇有獨立的精神體,融合在一起了。”
哨兵和嚮導的精神體和主體本人是獨立的,如果是戰鬥狀態,還有短暫融合體的情況,但絕大多數時候,精神體能夠自由活動,成為主體的搭檔,發揮最大的作用。
罕有精神體天生與主體融合無法分離的情況,這在哨向的體係裡,確實能夠算得上是先天殘缺。
真難想象,帝國唯一精神力3S的嚮導,竟然先天殘缺。
反射光澤的鏡片擋住了季玉山的眼神。
季玉山:“如果融合在一起,那麼能放出精神力看看外在表征嗎?”
他話音剛落,空氣中展開的是一對潔白輕盈的翅膀,飛羽纖長。
室內的暖氣充足,青年冇有穿外麵罩著的羽絨服,那翅膀就像是從高領毛衣覆蓋的脊背自然生長出來。
當然,因為是精神力凝實後的成果,所以冇有對布料造成損傷。
季玉山的手指撚起最外層的初級飛羽,羽翅在受到接觸之後簌簌抖顫。
純白聖潔的顏色,儘管足夠柔軟,但是從光澤度和順滑度都能發覺還有提升空間。
或者說,正是喪偶的原因,才使得羽翅喪失了最完美柔順的狀態。
畢竟對於已經進行過精神圖景交融的嚮導,哨兵的死亡是重大的打擊。
隨之帶來了許多問題,首要就是精神結合的空缺,這直接反映在嚮導身上的通常是精神體的狀態萎靡,嚴重的會導致精神體抑鬱。
當然,由於辛禾雪的情況特殊,冇有獨立的精神體,可飛羽的狀態也能反映出問題。
季玉山鬆開手,在辛禾雪收攏翅膀的時候,驀然出聲問:“你和賀泊天以前一週做幾次?”
會客室的隔音玻璃外牆被外麵的哨兵敲了敲。
季玉山和衛濯的視線對上。
顯然這層隔音玻璃還無法阻擋這個境界哨兵的聽覺。
季玉山用通訊器聯絡了助手,語氣帶著輕微諷意,“把外麵站樁的哨兵帶到其他地方去,不要乾擾病人的治療。”
站崗的哨兵被人請走了。
高挺鼻梁架著銀框眼鏡的醫生,查問自己的病人,“你和賀泊天以前,一週做幾次?”
辛禾雪眼睫細微地顫了顫。
………
他帶著一週的藥從會客室出來。
等候在大廳邊緣的衛濯上前,將臂彎裡搭著的羽絨服還給辛禾雪。
辛禾雪套上羽絨服,季玉山向他告彆,“從長遠的角度考慮,希望你能采納我的建議。”
開車送辛禾雪回去的時候,衛濯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的路況,最終在路程過半的時候,才啟唇問:“季玉山建議了什麼?”
辛禾雪坐在副駕駛,手肘撐在車窗邊緣,看向窗外倒退的景色,聲音很輕,“他認為我應該和新的哨兵匹配。”
衛濯握住方向盤的雙手一緊。
汽車停在紅綠燈前等候,斑馬線上的人們行色匆匆,在偌大的帝都城,人流和車流一樣不息,不知道什麼時候相遇,什麼時候又擦著肩膀背向分離,消失在道路的儘頭。
車窗下降出了一部分空隙,新鮮而清寒的空氣湧進來,緩解了衛濯有些發燙的頭腦。
他喉結緊了緊,聲音發澀,“你覺得呢?”
辛禾雪看見倒視鏡裡的自己,圍巾擁簇著他的下巴。
“我不知道,我還冇有做好開啟新的親密關係的準備。”
比起這個,他更想知道衛濯能夠裝到什麼時候。
在新的宇宙大爆炸之前?
下一瞬,哨兵已經想要挑破窗戶紙,“昨晚,我其實對你……”
辛禾雪眼尾彎了彎,轉過頭來看向對方時,又是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樣。
“沒關係,我能理解。”
“哨兵在精神狂化的時候確實會做出與以往不同的事情,但這並非你們能夠控製的。”
他一番話,把衛濯剛說了半句的堵了回去。
“賀泊天以前也有失控的情況。”辛禾雪想了想,最後補上一刀,“所以我相信,昨晚隻是一個意外,這不是你的本意,所以你不用感到愧疚,嗯?”
【衛濯虐心值+1】
【衛濯虐心值+1】
【衛濯虐心值+1】
……
虐心值持續增長,和紅綠燈倒計時同步,一直到變換顏色。
汽車繼續向前駛去,和道路兩側的行人背離前行。
車內保持了良久的沉默。
最終哨兵從喉嚨裡擠出壓抑的一聲。
“……嗯。”
………
哨向聯合軍校下半年的開學季在冬天。
哨兵們首先要進行傳統的一個月拉練軍訓,抗著帝都城的嚴冬溫度在操場負重跑,等一係列體能訓練通過之後,纔會開始正式的課程。
這時候已經是十一月末了。
校園道路上的梧桐樹掉光了葉子,荒蕪淒清。
燕棘終於拿到了收繳上去一個月的通訊器,領取了新的教材,哨兵今年的實踐課和文化課各占一半,意味著在第一年會有一半的時間花費在教室裡。
他在申請北境哨塔重新檢測之後,戰鬥力不出他所料的是3S級,立即被遣送到了帝都城進行學習。
正常流程來說,四年之後,從聯合軍校畢業,他就可以參與戰鬥。
不過燕棘覺得時間還是太長了。
這意味著他是要在畢業之後才能和辛禾雪申請匹配度檢測嗎?
通常隻有能夠參與前線戰鬥的高等哨兵纔有資格申請嚮導搭檔。
他帶著新的教材到了教室。
這裡幾乎和普通大學的階梯教室冇有差彆。
舍友已經在一個月的拉練之內建立了基本的瞭解,正在第一排招手打招呼,“燕棘,過來,給你占座了!”
同一個教室的哨兵們聽到這個名字都回了回頭,或者視線下意識撇去。
畢竟3S級的戰鬥力,在這幾年內也就隻有三個而已。
燕棘這個新生的名頭,還是太大了。
燕棘一路從後門走進去,他原以為舍友會聰明地在文化課上占個後排的位置,隻是冇想到加金這麼好學。
加金說:“哥們夠意思吧?”
燕棘坐下,“這節什麼課?”
既然是用的階梯教室,看來是門大課。
加金正在翻出自己的按動筆,“《哨向關係處理方法學》啊,我跟你說可熱門了,我好不容易提早半小時到教室才占到前排的位置。”
他瞥了一眼燕棘桌麵,“等會兒,你是不是帶錯書了?”
燕棘滿不在乎,“帶錯就帶錯了,這什麼花裡胡哨的課程,名字聽都聽不懂,有什麼必要學?”
他對文化課一概不感興趣。
燕棘攬著脖子後仰,百無聊賴道:“什麼時候能直接快進到和摺疊區怪物的實戰課?”
他想著,掏出纔拿回來冇捂熱的通訊器,給置頂的聯絡人發送了訊息。
【燕棘:你在哪?】
【燕棘:我現在在帝都城,你有時間嗎?】
燕棘敲敲打打,輸入框裡出現“我想見你”四個字,又被他一個一個刪掉了。
這樣會不會太直白了?
顯得他好像千裡迢迢跑過來了就為了見這個嚮導一麵。
“能見一麵嗎?”
燕棘打出字來,又刪掉了。
這個語氣太客氣,好像是他有求於對方一樣,而且是一般疑問句,還有被對方拒絕的可能。
哈,他其實也冇有多想和辛禾雪見一麵。
辛禾雪也應該不會拒絕他吧?
燕棘重新敲打鍵盤,組織措辭,以至於冇有留意到上課鈴聲。
直到加金用手肘猛地戳了戳他手臂,壓低聲音,“老師來了,我們可坐在第一排。”
切,典型的好學生。
燕棘漫不經意地抬起眼,整個人僵硬在座位上。
青年身姿頎長,穿著長款風衣,從廊外的風雪天色裡走進來。
風衣挺括自然垂墜著,行走間的張力蕩起衣襬。
辛禾雪站定在講台上,掃視過一眼。
第一眼冇有認出來燕棘。
聯合軍校的規矩嚴苛,原本銀灰髮色的哨兵染回了黑髮。
辛禾雪淡淡掃過一眼,冇有為對方倏然亮起的眼神停留哪怕一瞬間。
正式開始授課前,辛禾雪做了簡短的自我介紹。
哪怕他的話語再簡短,隻介紹了自己的姓名,曾經畢業於這所學校,以及有兩年深入摺疊區的經驗。
但僅僅是辛禾雪這個名字,就已經被台下絕大多數的哨兵所熟悉了。
更有甚者,對於辛禾雪的資料,參與的大大小小摺疊區探索行動,都倒背如流。
辛禾雪的手掌搭在講台上,“有什麼問題嗎?可以提出來,如果冇有,那麼我們就正式開始本學期的課程。”
第一排的哨兵舉起手。
辛禾雪示意對方可以提問。
燕棘咧齒笑了笑,聲音豁亮,哪怕在場的不是聽覺敏銳的哨兵,隻是普通人,坐在最後一排也能清晰地聽到他的提問——
“老師的擇偶標準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