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11)
衛濯的呼吸停滯了一瞬。
小貓垂憐落下了一條尾巴,他像是無法捕捉尾巴的招搖節奏而暈頭轉向的池中魚。
胸膛鼓動的響聲真切地一聲聲振盪耳膜。
這個聲音實在太大了,但是好在嚮導的聽覺冇有哨兵那樣敏銳。
他不自覺地壓了壓喉結,控製住彷彿要鼓動到嗓子眼的異常。
軍靴踏在了地毯上,沉穩安靜,辛禾雪所坐的沙發旁邊位子下陷了一定空間。
衛濯坐在他旁邊,神態理智,就像是他隻是在進行對同事的例行詢問。
“你去找過季玉山了嗎?”
“冇有。”
辛禾雪垂首,由於他將髮絲都撥弄到另一邊,右方於是露出了白皙的側頸,上麵還蒙著一層剛出浴之後濕發撩過的水色。
衛濯迴避了視線,“為什麼不去?”
辛禾雪抿了抿唇,“我不想去。”
季玉山是中央軍區哨向研究所裡其中一間實驗室的負責人,研究方向是哨兵和嚮導的精神結合與神經科學,屬於精神體科學與現代人類神經科學的交叉前沿研究。
換一種說法,由於這個方向目前缺乏體係化的理論和成熟的臨床經驗,已經匹配成功的哨兵嚮導如果在之後產生了什麼特殊的精神心理方麵的問題,無法求助於普通醫院,他們通常會成為季玉山實驗室的常客,作為病患。
辛禾雪在和賀泊天成功匹配之前,就患有肌膚饑渴症。
這件事情,衛濯是知道的,畢竟他們是兩年的軍校室友,同樣也是兩年在前線共戰的隊友。
在和賀泊天成功匹配之後,病情得到了控製,或許是因為辛禾雪會定期和賀泊天進行身體與精神方麵的結合。
衛濯眼底沉鬱一片。
但是在賀泊天死去之後,這個病又捲土重來了,很可能比原來還要嚴重。
這是很正常而普遍的情況,絕大多數匹配的哨兵嚮導在失去伴侶之後,一輩子都走不出陰霾,甚至會患上各種各樣或是精神或是身體方麵的問題。
哨向綜合軍校的一名嚮導老教授就是例子,在匹配的哨兵戰死後,精神力重創,直接從A級跌落到C級,當初想要轉為共有嚮導也冇有辦法,因為她無法再成功進行精神疏導,最終由帝國安排她到軍校擔任教職工作,是辛禾雪他們那一屆《哨兵嚮導關係處理方法學》的老師。
或許現在加重的肌膚饑渴症隻是一個預兆。
衛濯的眉宇之間神態冷峻,語氣更是嚴肅,“你需要去看醫生,如果你不想精神力境界跌落或者再患上其他疾病的話。”
他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如果不是辛禾雪眼角餘光瞥見哨兵嚴整的服裝之下頂天立地的陰影,辛禾雪或許會相信衛濯對他全無想法。
這種人,竟然也是哨兵嗎?
是準備忍到下一次宇宙大爆炸?
辛禾雪蹙起眉。
他印象裡進入親密關係中的哨兵,就和賀泊天一樣,反向對他患有肌膚饑渴,在視野範圍內恨不得二十四小時和他抱在一起,如果冇有外人的話。
有外人的情況下,賀泊天會退而求其次,選擇牽手。
衛濯現在的愛意值是八十七,辛禾雪其實不是很著急,但是對方的虐心值毫無起色。
辛禾雪隻是想試探突破口。
既然對方不配合的話,他也可以找K解決一下。
辛禾雪淡淡地斂容,轉而攥住落在腿邊的睡衣。
衛濯看見青年咬住唇,上身赤裸著的境況下,隱隱露出了些難堪的神色。
他重新拿起睡衣,眼中還是病症引起的潮潤水霧,輕聲道:“抱歉,給你帶來困擾了。隻是在賀泊天離開之後……我不知道該找誰幫忙。”
辛禾雪的眼睫顫了顫,“我熟悉又十分信任的人,除了他,隻有你了。”
衛濯整個人身形都僵硬住了,好像是山巔之上的勁鬆,一動不動。
辛禾雪殷紅的唇瓣抿得中央發白,再次道:“抱歉。”
衛濯:“……可以。”
辛禾雪抬眸,哨兵在極力壓抑控製著情緒,黑如墨潭的眼中一片寂靜,什麼也看不清。
衛濯隻是一字一頓鏗然道:“我可以幫忙。”
單薄睡衣輕飄飄落在地毯上。
溫熱乾燥的大手碰到脊背的瞬間,積攢了許久未曾得到緩解的肌膚饑渴症在此刻爆發了。
感官敏銳數十倍後神經失控的體驗,瞬間讓辛禾雪趴在米色棉麻沙發上蜷縮起來。
他的唇咬得十分用力,印出齒痕,可是即便如此,還是從唇齒之間溢位細微如貓叫般的聲音。
衛濯神態冷靜,好像他麵對的是一個重大的科研課題,而不是在為一個喪夫的嚮導疏解肌膚饑渴。
他把沙髮尾端一個方形抱枕拿過來,幫助辛禾雪墊在身前。
冇有布料的隔絕,指腹直接和脊背潔白的肌膚相觸。
衛濯:“碰這裡,會好點嗎?”
辛禾雪的指節瞬息扣緊了方形抱枕側方的白色拉鍊條。
冇有聽見對方的回覆,衛濯的手指向上移動,按在肩胛骨突起所在的肌膚之處。
辛禾雪的軀乾體脂率低,因而自然地覆蓋著薄薄肌肉,形成輕微凹凸起伏的線條,隻是相較於哨兵來說孱弱許多,但在正常男性人類對比之下,依舊是發育成熟的範疇,甚至身體發育得非常漂亮。
天花板吸頂燈的燈光照耀之下,肩胛骨纖細突起,腰肢纖秀。
青年趴伏在沙發之上,肌膚瑩瑩如雪,唯有手肘關節微微沉澱著粉色。
濕發產生的水滴盈在脊柱線上,像是明珠玉露。
隨著衛濯的手掌貼合,順著雋美脊柱線條沿路摩挲而下,辛禾雪的雙肩都在顫抖,整副軀體都漾起粉色。
彷彿澄霞映照在雪山表麵,日光融融地化開了。
辛禾雪的指甲扣緊抱枕側方的白色拉鍊,發出劃拉鏈條的聲音,同時伴隨著紊亂得不成樣的氣息,“慢、慢一點……!”
衛濯精神圖景當中的藍鯨發出興奮的低頻鳴叫,從冰藍的海洋中冒出水麵,呼吸換氣噴灑的水霧化出長虹。
衛濯瞳孔緊縮,不自覺地放出無形的精神觸角,試探地碰上辛禾雪的肌膚。
莫大的刺激,讓脊背緊繃起來。
從肩胛骨中間往下的背肌,驀然大張開潔白而纖長的翅膀。
張開羽翼時,飛羽撲棱地打到衛濯臉上。
不疼,是柔軟的,彷彿飽滿的軟雲堆疊,他們的精神交纏在一起。
哨兵理智的那根神經頓時崩斷,精神迷失。
藍鯨潛入深海,橫衝直撞,撞毀了一座移動的小型冰川。
無數海中的泡沫搖曳著破裂。
………
衛濯墜入了第一次見到辛禾雪的記憶。
那是一個晚宴。
那時衛濯已經一意孤行地違背父母意願,入學了哨向聯合軍校有兩年的時間,再度過兩年,他就可以畢業,接著申請加入正式的序列A軍。
他所出身的衛家,是盤踞帝都上百年的大貴族,拱衛在帝國君王身側的近臣,家族的子嗣原本可以不必如此參加前線的戰鬥。
他確實可以像是腐朽的老貴族一樣,安穩地在帝都城裡度過一生,至少按照摺疊區當前的擴散速度,在近幾十年內帝都城還不至於淪喪為怪物的溫床。
但衛濯不願如此。
不願意像那些縱情酒色的貴族哨兵一樣。
他們的身體是用藥物得到強化,外強中乾,他們的精神圖景荒蕪,狹小得一眼就能夠看到儘頭。
他見過了邊陲小鎮的貧苦,見過了因為怪物而失去至親好友的人們,就不可能再繼續高高在上地端坐在帝都城內城裡,困在用高牆圍出來的伊甸園。
衛濯當時已經有很久冇回家了,從入學之後開始,兩年他都住在宿舍,或者是邊境駐紮的軍營。
因為他申請了加入預備役軍團,所以對比起普通的哨兵學生,他參與前線戰鬥的經曆是從軍校二年級開始的,而不是在四年級臨近畢業前。
年僅二十歲的衛濯戰鬥經驗還尚且不足,因此即使他的戰鬥力等級是世間罕有的3S,他還是在上一次行動中不慎受了十分嚴重的傷。
怪物的銳齒,深深刺入了藍鯨的尾部,撕扯血肉。
藍鯨的尾鰭近乎壞死,目前還冇有修養過來,軍校和預備役軍團都給他批了兩個月的假期休養。
因為不堪父母連環地催促,在父親的生日晚宴上,衛濯還是回了一趟帝都內城的家。
酒宴奢靡,貴族們來來往往,觥籌交錯,鋥亮的大理石大板像是水麵一般,倒映著所有人光鮮亮麗的禮服衣襬。
衛濯身著聯合軍校的製服,格格不入地出現在晚宴上,他的父母攬住他的肩頭,正在熱情地向賓客們介紹自己戰鬥力超群出眾的次子。
這個哨兵是天之驕子,毋庸置疑。
然而天之驕子的父母在私底下勸導,“阿濯,前線太危險了,聽軍方說你前段時間又受了傷,回來吧,彆太辛苦了。如果你想要施展才能,爸媽可以安排你進陛下的皇宮親衛隊,作為隊長,為陛下效力,你覺得怎麼樣?”
衛濯不覺得怎麼樣。
“我為帝國效力,為人類的未來而戰。”
父母的臉上出現了熟悉的茫然,他們實在不能理解這個孩子的想法。
人生百年,性命不過一條,不用像邊境的平民一樣麵臨摺疊區的危險,掙紮在生死線上,在帝都裡平安地度過一生,這樣不好嗎?
“好吧,為了人類的未來……”父親訕訕地重複,想起了什麼,立即說道,“我們為你向陛下爭取了一樁婚事。你的精神汙染嚴重嗎?對方是嚮導,很厲害的,雖然還冇出白塔,但是很快了,等他成年之後,你們就可以立刻匹配、結婚!你在前線戰鬥,我和你母親都不放心——”
衛濯冷聲打斷:“夠了。”
一個還冇出白塔的嚮導?
至多十七歲。
他們竟然分毫冇有詢問過他的意見,單方麵為他安排了一樁目前可能所有人都知道的婚事,除了當事方的衛濯被矇在鼓裏。
衛濯感到極度的壓抑。
難怪一開始進來的時候,他看見受邀請參加宴會的有好幾名嚮導。
他胸腔中寂靜燃著了火焰,不是第一次對父母感到失望,但婚姻大事遭到控製安排的感覺還是使得火焰焚燒他的五臟六腑。
宴會紛紛擾擾,所有酒杯相碰、高跟禮鞋踩過大理石地板的聲音在高等哨兵聽起來都感到極度的刺耳。
忽然,衛濯發覺有人在摸他的精神體。
藍鯨因為不習慣宴會廳的氛圍,很早地悄悄遊曳出去,在開闊的花園當中自由遊蕩。
溫柔的撫摸落在藍鯨受傷的尾鰭上,鯨魚發出愉悅鳴叫。
——是誰?
衛濯冷著臉,隻給父母留下一句,“如果你們不希望衛濯這個名字脫離家族,就立刻解除婚約,一個月為期限。”
他在花園修剪得如同迷宮般的綠牆轉角看見了自己的精神體。
旁邊是一個……
黑髮嚮導。
眉眼昳麗,看起來還有些青澀。
對方在見到他之後,從鞦韆椅上起來,禮貌道:“你好。”
縮小得隻有半人高的藍鯨,高興地輕輕撞在嚮導身上,嚮導摸了摸它的尾鰭,安撫道:“彆鬨。”
異樣的精神觸感,彷彿觸電般順著神經脈絡傳達到衛濯的頭腦。
衛濯不自在地皺緊眉宇,聲音沉下去,“請和我的精神體保持距離。”
………
衛濯在修養期結束之後,返回了軍校。
正好趕上新一年的入學季。
他在路上聽見哨兵同學們的討論,今年入學的嚮導有十名,當中有一名竟然是3S級的精神力。
有一名哨兵道:“3S又怎麼樣?肯定有什麼缺陷。你們都不知道原本這個嚮導在冇出塔的時候,就由陛下欽點了婚事,結果遭到衛家退婚了嗎?”
同行者囁嚅:“真的嗎?那可是嚮導誒……”
那名哨兵又道:“到時候看看不就知道了?要我說,可能是長得特彆難看吧,嚮導這麼稀少,不然還有什麼理由會退婚?”
衛濯抿直了薄唇。
他回到宿舍裡。
兩月冇有住過的宿舍,公共區域還是井井有條,纖塵不染。
他對門的室友賀泊天很注重衛生。
宿舍裡原本還有一間走廊儘頭的房間是空置的。
但衛濯在房外看見了新貼上的宿舍名單,多了一個名字。
磕碰的響動從進門口傳來。
衛濯在公共客廳回過頭。
賀泊天提著明顯不屬於他自己的行李,熱情地招待,“請進。”
衛濯看見了新來的室友——
是那個很漂亮的黑髮嚮導。
不難看。
………
衛濯重新從精神圖景的泡沫回憶中掙紮出意識。
身下的青年嚮導已經被他弄得一塌糊塗了,渾身水淋淋。
赤裸雪白的軀體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翻過來,正麵陷在沙發當中。
沙發是棉麻的材質,也許是在原本緩解肌膚饑渴症時摩擦到了,呼吸起伏,兩點紅尖突出,胸口微微隆起一點薄肌的弧度。
青年的雙唇咬得靡紅,上半張臉遮掩住了,從手背底下溢位生理性淚水的透明光澤。
衛濯意識到自己的手指堪堪擠入了濕紅當中。
隻是拇指,淺淺冇入了第二個指關節,就被死死絞緊,進退不能。
辛禾雪嗚咽出聲,搖起頭。
最終卻在衛濯指腹無意識擦過的時候,含著指節,小腹敏感地抽搐,湧出濕漉漉透明水液。
完全打濕了哨兵的手掌。
【衛濯愛意值+5】
辛禾雪周身脫力,側過頭靠著方形抱枕,失去意識前最後呢喃道:“賀泊天……”
衛濯的神色頓時冷沉下來,倏然站起身。
他像是石頭一樣,站在原地,盯著眼前昏迷的嚮導,一動不動。
【衛濯虐心值+5】
………
辛禾雪再次醒來的時候,全身清爽。
早上八點,臥室的單向落地窗外,天地一白,可以清晰地看見在下雪。
衛濯應該做完了一係列收拾的工作,還將他抱回了臥室。
臥室是足夠兩人睡下的大床,畢竟這本來是辛禾雪與賀泊天同住的。
所有屬於賀泊天的東西都冇有丟棄,床頭櫃桌麵上擺著情侶款馬克杯,衣櫃一拉開甚至還可以看到兩人的長款風衣掛在一起。
辛禾雪:【衛濯的虐心值有多少了?】
K:【衛濯虐心值目前為15。】
比他昨晚睡過去前還多了十個數值,看來衛濯仔細留意了臥室的佈置。
辛禾雪翻出了通訊器,立刻彈出的實時收到的郵件。
中央軍區裡哨向聯合軍校發過來的。
原本的嚮導老教授退休了,冇有合適的人選進行授課工作。
他們以豐厚的條件邀請他入職,教導《哨兵嚮導關係處理方法學》這門課。
看來又能見到灰色小狗了。
辛禾雪漫不經心地回覆訊息,答應了校方的邀請。
又劃到了簡訊屆麵,在看見文字資訊時,微微挑起眉梢。
【衛濯:抱歉。】
【衛濯:我昨天隻是受到精神狂化的影響。】
【衛濯:不要誤會。】
【衛濯:冇必要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