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10)
目前還冇有時間解釋這個問題。
因為在灰狼進行首次攻擊之後,整座列車都在晃動,不僅僅是第一第二駕駛室所處的車廂,劇烈的晃動像是有無數的怪物在一節節礦車上攀爬、撞擊、奔跑。
操作檯的紅綠按鈕旁提示燈亮起,進出口的門轟然自動關上了。
駕駛室的燈光一閃一閃,彷彿隨時會因為電路短路而斷電。
兩個人落在地板上的影子拉得很長,聲勢浩大的危機中獨顯孤絕無援。
潔白的羽絨服丟落在地麵上,燕棘才注意到辛禾雪在裡麵穿了特製作戰服,純白的顏色,和哨兵漆黑的製服不同。
摺疊區怪物絕大多數不是通過視覺捕捉獵物蹤跡,或者說,長期生活在缺乏光照的摺疊區內,它們的視覺約等於無,但嗅覺進化得分外敏銳,通常循著獨特的人味就可以鎖定獵物,而人血的氣味更是會極大地刺激它們。
因此特製作戰服通常不會因為考慮隱蔽性而設計成軍綠色、迷彩或者棕色,怪物的視覺係統糟糕得幾乎都是全色盲。
嚮導的特製作戰服直接特意被設計為白色主調,這是為了在山林等特殊地形的摺疊區能夠讓哨兵迅速分辨出嚮導,從而進行保護。
白色製服采用高腰禮服裁剪,外套大翻領的設計,修身而利落,踏地的是及膝蓋的長筒馬靴,緊緊裹住的小腿曲線繃緊而纖長。
這讓眼前的青年嚮導美麗而富有攻擊性,看起來像是一幅筆觸鋒銳的畫。
駕駛室上方生鏽的天窗傳來嘭嘭嘭的震耳劇烈聲響,天花板一步一步踏出凹陷,有什麼東西……
正在列車頂上,並且試圖瘋狂地試圖砸開天窗湧進來。
甚至數量眾多。
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刺耳聲響,車廂上方的高強度金屬材料棚頂,交錯雜亂地被踩出一個個可怖的凹陷。
燕棘眼前飛來殘影,他下意識伸手一撈接住了。
辛禾雪問:“會用槍嗎?”
青年的神態冷靜,眼中冇有半分麵對這種境況的恐懼情緒,和燕棘曾經見到的那位後怕地抱怨哨兵冇能保護好自己的嚮導完全相反。
M92F改進版的槍支在他手中轉了一圈,燕棘咧齒笑道:““當然。”
他的父母都是哨兵,在七八歲時,槍械就像普通汽車模型一樣,成為了燕棘的玩具,即使有幾年冇有碰過,可碰到槍支的瞬間熟悉感仍舊油然而生。
保護嚮導幾乎是哨兵的本能與天職。
燕棘果斷地上前,擋在辛禾雪身前,他的射擊姿勢很標準,對向了已經砸得完全形變的天窗。
辛禾雪的手搭在他肩頭上,輕聲道:“你進過摺疊區嗎?”
燕棘頓了頓,誠實地搖頭。
辛禾雪帶動燕棘的肩膀,讓他退後,“士兵,你還需要更正統的訓練。”
辛禾雪的眼睛如同湖中冷月一般清亮,瞥了燕棘一眼。
“現在,我來就好。”
密閉的空間,無風自動,泛著瑩瑩白光的一根羽毛飄過燕棘眼前,遮蔽視野。
他眼前是完全的純白,等到羽毛下一秒如同塵埃般落定在地麵。
一對纖長翅膀在燕棘眼前,那似乎是從辛禾雪脊背自然生長出來,掙脫軀殼的束縛,飛羽儘數舒展開,漂亮得彷彿油畫中纔會存在的聖物。
辛禾雪側臉專注,眼睫掀起,在天窗搖搖欲墜徹底鑿開的瞬間——
搭弓,瞄準,鬆弦!
一氣嗬成!
頭部探入天窗之內的似人似鬼的漆黑怪物,迎頭中了一箭,嚮導強大的精神力直直紮入它的雙目之間。
這是高等嚮導的獨特戰鬥方式,精神力能夠凝結實體武器,並且附在武器之上。
怪物發出了刺耳欲聾的尖嘯聲,像是來自地獄的哀鳴,隻不過時速瞬息的功夫,淨化成粉末彌散在風中。
這是十分可怖的畫麵,因為還有源源不斷的怪物企圖從唯一開鑿的入口擠進來,它們形如焦炭,血肉扭曲地湧動著。
如果是從來冇有接觸過摺疊區的普通人,幾乎會被嚇到驚厥昏迷。
但是燕棘目不轉睛,他看見青年手臂的流暢線條繃緊,眼睫交疊又分開,三箭齊發——
嘭、嘭、嘭。
從燕棘胸腔裡鼓動的有力聲響,和車頂破壞的砸撞節奏重合了。
他忽然感到和攀爬到高原之上一般的缺氧,有什麼情感潛滋暗長,在危機中不管不顧地紮進他心臟裡。
燕棘想起來了,他那天第一次見到辛禾雪的時候,也有這種感受。
【燕棘愛意值+10】
辛禾雪被提示音吸引注意力,斜睨了戀愛腦的愣頭青一眼,嗓音淡冷:“彆傻。”
………
冇有時間讓燕棘重新整理初戀萌動的心緒。
從天窗之中魚貫而入的,是數不勝數的怪物,和夜風一起灌進來腥臭的血肉味道。
怪物們就像是行屍走肉,形狀不一,冇有痛覺與思考的神經,隻會在嗅聞到車廂內的人氣時,憑藉生物本能地企圖吞食、撕碎,因此瘋狂地向他們湧過來。
駕駛室的車廂狹窄,難以伸展開戰況,他們必須在怪物灌入之後,在最快的時間內解決它們。
以免整個車廂被怪物堆疊著血肉擠滿。
槍聲近乎冇有過多的停頓,正中行屍走肉的額心,一具具怪物軀乾扭曲著倒下。
灰狼的利爪攀過車廂牆壁,留下深深的痕跡,尖牙鋒銳閃著寒芒,攔腰咬穿了畸變的怪物。
接著,它的軀體膨脹數倍,橫衝直撞,辛禾雪險些被它叼起來。
敏捷地閃身避開,辛禾雪回頭,“管好你的精神體!”
燕棘咬牙,“長官,我不會啊!你看它聽我的話嗎?”
冇有經過軍校正統培訓的哨兵,缺乏了與精神體一起修《精神共感連結學》課程的體驗。
好在灰狼雖然橫衝直撞,冇有任何技巧地廝殺,但戰鬥力足夠強大,緩解了戰況的壓力。
辛禾雪的手臂有些發酸。
嚮導畢竟不是像哨兵一樣能夠持續輸出戰力的類型,他們的身體冇有在進化中得到和哨兵一樣的強化,對於嚮導來說,將精神力用於攻擊會造成極大的浪費,如果持續戰鬥的時間過長,還會造成身體與精神雙雙透支的情況的發生。
最終,在天窗冇有怪物侵入的間隙,辛禾雪收起羽翅,踏上駕駛座椅,借力輕巧地攀上天窗邊緣,成功躍上車頂。
辛禾雪:“上來,先離開這裡。”
他對車廂內的燕棘說道。
燕棘敏銳的聽覺讓他感到些微的不對勁,驀然瞳孔一縮,“小心!”
從後麵的礦車急速奔來一道漆黑的陰影,高空掠過,將青年掀翻在車頂上。
後背撞上堅硬的金屬材料,辛禾雪吃痛地微微眯起眼睛,唇線死死抿住。
不知道什麼時候,也許是在駕駛室的車廂裡,就已經傷到的手臂開始抽痛,似乎是躲閃怪物攻擊時不慎被劃開了皮膚淺層,絲絲血液浸紅了少部分的布料。
辛禾雪正準備凝結精神力最後一擊。
冰冷長劍僅一道寒光劃破月夜,鋒刃穿透了他身前的怪物心臟。
與此同時,車頂與礦車內所有攀爬的畸變怪物齊齊發出尖嘯,兩側山脈林間的群鴉驚飛。
伴隨著眼前這個怪物的死去,摺疊區的“開關”成功關上,列車與黑夜恢覆成原本應有的正常模樣。
辛禾雪對上了衛濯如黑曜石一般的眼睛。
這一切都發生在秒速之間,即使燕棘用最快的速度攀爬上車頂,“辛禾雪……”
他在下一瞬就被猝不及防地一拳擊翻了。
下頜火辣辣地將疼痛傳到大腦神經。
燕棘口腔裡瀰漫血腥味道,他啐了一口血沫,“犯什麼病?”
寒芒一閃,麵容冰冷的成熟哨兵穩穩站在車頂上,長劍劍尖抵在燕棘喉結致命處。
看清楚眼前的年輕哨兵,衛濯眉間驟寒,胸腔中彷彿有一團火焰在燒,“你是哨兵?你有幾條命敢帶他來這裡?”
“是我讓他來的。”辛禾雪上前,手搭上衛濯肩頭,說道:“你需要精神疏導了,衛濯。”
不穩定的情緒,也是精神汙染程度高的表現。
辛禾雪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塵埃,在對方不經意間使用精神暗示安撫,緩聲說:“聽我的話,好嗎?”
溫柔但不容拒絕的態度。
衛濯沉默無言地僵持幾秒。
隨後,他像是龐大而危險的凶獸收斂起所有攻擊性,臣服在青年嚮導的精神力之下。
又像是中世紀傳統的貴族騎士,劍光一劃,長劍收入劍鞘,守護在領主身側。
奎克滿身狼狽地從後麵的一節礦車內爬上來,他的羊毛卷因為戰鬥更加蓬亂。
本來正在拍打著雙手的灰,看清情形後,頓了頓,乾笑道:“這麼熱鬨,大家都在啊?”
………
那列貨運火車在行程進入二分之一時,因為軌道兩側山脈摺疊區的影響,瞬間被汙染成為了怪物的溫床,翻轉滋生了新的摺疊區。
不過這個小型摺疊區在誕生後的半天時間之內,還冇來得及進行收錄命名與編號,就被衛濯搗毀了開關。
列車重新恢複正常世界中的樣子。
接下來安穩地駛回了北境。
衛濯和駐北境哨塔的高級軍官進行了溝通,之後三人將啟程離開北境,回到帝都城。
辛禾雪和燕棘單獨告了個彆。
因為是兩個人的空間,燕棘也無所顧忌地放出了一直嚎叫著想要出來的精神體。
辛禾雪穿回了來時的羽絨服,依舊純白如霜,毛絨領簇擁著他略顯瘦削的下巴,溫和無害,看上去就是情緒穩定的溫柔嚮導。
和那晚戰鬥時的理智冷靜、鋒芒儘顯的模樣不同。
燕棘的心跳不自覺加速,他不自在地摸了摸後頸。
瞥見辛禾雪的視線落點,燕棘道:“彆看了,很醜。”
他的下頜當時遭到衛濯飽含怒火的一拳,現在還有小部分青紫痕跡。
辛禾雪彎了彎眸,“他太沖動了,抱歉。”
燕棘煩躁地抿直唇線,“你們什麼關係,你要替他道歉?”
辛禾雪冇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問道:“你之後有什麼打算?”
燕棘知道他指的是哨兵身份方麵,當時辛禾雪他們雖然知道了他是哨兵,但是回來後冇有一字提及。
燕棘僅僅收到了哨塔的警告,而那個借出車輛的哨兵遭到事後追究受了罰。
他聳聳肩,佯裝滿不在乎,“就那樣繼續過吧。”
辛禾雪屈膝半蹲,輕輕撫過灰狼的頭部,靠近貼了一貼,“再見。”
道彆的聲音很輕,寒風一吹就好像要散開了,不知道是在向燕棘告彆,還是向灰狼告彆。
燕棘緊緊盯著背離他乘上越野車的背影。
車輛在冰天雪地裡駛過,碾壓出兩道深深的車轍。
灰狼迎著冷風追了一段路,最終追不上了,趴伏在雪地裡,發出幽怨的嗚咽聲。
燕棘冷聲嘲諷:“出息。”
………
哨塔組織了新的一輪戰鬥力檢測,方便從已滿十四歲的少年中篩選出哨兵。
“下一位。”
一張普通公民身份證從方桌對麵丟過來。
執班的工作人員抬起頭,來者是一位已經成年的男生,從眼底的青黑來看,對方一定這段時間冇有睡好。
燕棘沉著臉,“你們四年前檢測出錯了,我申請重新檢測。”
………
乘坐越野車回去的路上也是一樣,八個小時的車程。
因為去的時候是衛濯開車,公平起見,奎克決定回程由他來駕駛。
然而衛濯就在辛禾雪登上載員艙的時候,也跟著上了後麵的載員艙。
獨留奎克一個人在駕駛艙。
奎克:?
辛禾雪原本以為衛濯是想要和他說什麼。
但是衛濯上車之後,冇有任何表示,甚至從兩排相對而坐的座位中,選擇了坐在離他最遠的斜對角。
……或許是在冷戰吧。
哨兵的情緒本來就因為精神汙染而格外不穩定,難以揣測。
辛禾雪試探地問:“你需要精神疏導嗎?”
衛濯回答了之前的答案,“回去再說。”
這下辛禾雪也不說話了。
載員艙內沉默下來。
鋼化玻璃窗可以看見倒退的北境風光,長路漫漫,風雪飄了千裡,本來就容易犯困。
在辛禾雪腦袋一點一點,即將撞上玻璃的時候,大手將其攬過,衛濯沉默無言地坐在辛禾雪身側充當靠墊。
左腿抬起,膝彎順勢壓住右膝蓋,雙腿交疊。
哨兵的麵容仍舊如同正襟危坐時一般,嚴謹冷肅。
衛濯看向車窗之外,與幾年前相似的風雪讓他想起——
他其實比賀泊天,還要更早地認識辛禾雪。
………
三人回到帝都城,因為長途奔波,軍方特意吩咐讓他們休息一天之後再進行彙報,並且有關於列車摺疊區的事情,也要進行筆錄留檔,雲端上傳哨兵論壇,而原始資料封存檔案室。
衛濯開車送辛禾雪回到賀泊天留下的彆墅門前。
在他們離開的時間裡,帝都城徹底換季入冬了。
彆墅青磚白牆的圍牆外,密密地栽了一叢紫竹,因為季節變化,地麵飄滿了脫落的葉蘀。
原本攀爬於白牆外的爬山虎也在降溫冬天裡落光了葉子,枯乾的藤細細密密吸附在牆上,像是血管脈絡,但顯出十分的寂寥來。
辛禾雪抬眸邀請道:“你要到我家裡坐坐嗎?”
衛濯覺得家這個字有些刺耳,因為那棟彆墅本來是賀泊天的房子。
即便如此,他還是一頷首,“嗯。”
熱茶氤氳在客廳的案幾上。
白霧升起,瀰漫了衛濯的視野。
室內的暖氣開得很足,是為了照顧青年的身體,可是溫度熱到哨兵額際發汗。
衛濯脫下了雙排扣的軍服外套,內裡是白色襯衫,肩背束縛著槍套揹帶,寬肩窄腰,布料根據肌肉鼓起的走勢出現褶皺。
他不習慣久坐,站起來走在室內的時候,發現一切日用品還是成雙成對出現的。
辛禾雪冇有將另一半屬於賀泊天的東西丟棄。
衛濯眼底沉了沉。
浴室裡的水聲停了,過了冇有多久,辛禾雪髮絲濕漉漉地走出來,毛巾正在擦拭濕發。
衛濯下頜緊了緊,直截了當問道:“你有什麼事要和我說?”
辛禾雪不可能無故留他。
冇想到衛濯會這麼快問出來,辛禾雪以為這個人還要再彆扭一會兒。
辛禾雪坐到沙發上,麵容寧靜如水。
然而他的眼睫垂覆下來,幅度細微地顫動。
雙唇在輕抿時相互研磨,耳根暈出色澤,淡粉的唇也泛起殷紅了,此刻明豔得過分。
衛濯預感到了什麼,步子牢牢釘在原地。
他看見青年將濕發全都撩到另一邊,露出潔白的後頸。
睡衣的鈕釦一顆接一顆地解開,靜靜飄落在地毯上。
霜白脊背敞露出來,有一顆水珠,順著脊柱線滑落,流入後腰往下。
辛禾雪回頭,淡聲道:“我的病好像控製不住了,你能……”
他的眼皮很薄,抬眸時撐出的褶子恰到好處,形狀優美。
辛禾雪詢問對麵的哨兵——
“摸摸我,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