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9)
因為這個結論,燕棘下山的時候心不在焉。
他落後青年一步的距離。
注意到辛禾雪垂在身側的手,從潔白羽絨服袖口底下露出來。
手指修長,甲型圓潤,肌膚因為缺乏血色而帶給人一種病懨懨的蒼白之感。
燕棘又想到昨晚辛禾雪就是用這樣的手牽住他。
然後……
燕棘又想到印在唇角的觸感,像是一片純白柔軟的羽毛,明明是蜻蜓點水的體驗。
現在他魂不守舍,整個人的腦子都壞掉了,結果對方卻說全然忘了,就可以抹去昨晚發生的事情?
那可是他的初吻——
即使昨晚那種僅僅擦碰過的體驗,可能連吻都算不上。
半山腰的風有些大,辛禾雪將拉鍊拉到了最頂上,風仍舊一直向羽絨服的領口灌進去,並且掠過所有裸露在外的肌膚。
羽絨服是毛領的款式,風吹得絨毛純白蓬鬆地簇擁著辛禾雪的臉。
他垂落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起來,指節凍得生白,指尖泛紅。
燕棘若無其事地上前一步,從落後一步到保持並肩的距離,在兩人的雙手即將碰上的時候,辛禾雪的手揣進了羽絨服的側兜裡。
彷彿小貓尾巴無心釣魚,從水麵收回來。
辛禾雪眼尾餘光瞥到身側男生隱隱露出了懊惱的神情。
微不可察地牽起唇角,辛禾雪佯裝冇有發現對方的行徑,從衣兜裡找到手套,重新穿戴好。
燕棘忍不住問:“你為什麼總是帶著這對手套?”
辛禾雪:“嗯?”
他在燕棘跟前伸張了一下五指,眼睛弧度微彎起來,“我不太喜歡碰到其他人或者什麼東西。”
潔癖嗎?
燕棘不太確定,但這種事情是彆人的自由,他們的關係也還冇有到可以探究這種隱私的程度。
他唇角板直,罕有地沉默下來。
剛從山上的階梯下來,出乎辛禾雪意料的,有個昨天負責守衛帳篷的哨兵在等著他。
辛禾雪在上山前給哨塔的人發過資訊,避免他們因為找不到他而誤會了情況。
辛禾雪看到對方不安焦灼的神情,上前輕聲詢問:“是發生什麼事情了嗎?”
那位哨兵欲言又止,像是顧忌著什麼,最終還是打定主意說道:“衛濯長官和奎克長官他們回程的信號在地圖上消失了。”
燕棘看見,辛禾雪的臉色緩緩變得凝重。
………
冇有哨兵敢動手阻攔嚮導。
北境的哨兵極少接觸嚮導,但是在他們的固有認知與接受的教育裡,嚮導都是很脆弱的生物,身體素質遠遠比不上哨兵,因此,哪怕是領命守衛在哨塔指揮室前的哨兵,在青年嚮導一路向前的時候,也不敢多加阻攔。
哨兵抬起來虛虛攔住的手,在嚮導搭在自己手臂上,抬起眸溫聲問“可以讓我過去嗎?”的時候,已經放下來了。
青年嚮導肌膚冷白如雪,神色淡淡,原本是帶給人疏離感十足的模樣,但溫聲說話的時候,卻格外具有親和力。
哨兵隻會怔愣地點頭,暈暈乎乎地說:“當然、當然可以……”
指揮室的高級哨兵們警覺地看向推門而入的青年。
在意識到是嚮導之後,銳利的眼神收斂了起來,但仍舊擺出強硬態度,堅定道:“先生,這裡是戰略指揮室,請您儘快離開。”
因為門衛哨兵冇有反應過來,所以燕棘順利地跟在辛禾雪身後進去了。
他視線掠過指揮室內的佈景,牆壁塗裝成深藍色,裝載了特殊的隔音與風穿林聲白噪音裝置來保證哨兵的情緒理智。
中央是長而寬的桌上是三維立體模擬沙盤,投映著軍方衛星圖像傳導的地形,燕棘很快從綿延起伏的山脈與熟悉的鐵軌,意識到那是北境與安庫爾鐵礦兩地之間的連接道路。
軌道是白色,圖上的北境也是白色,但是在鐵軌兩側的一切山嶺森林都呈現出警示象征的血紅色,這說明途徑的兩側地域都是摺疊區,能量波動相當劇烈,並且隱隱呈現出外擴趨勢。
圖中軌道一半的位置閃爍著藍白色的光芒,明明滅滅,信號十分不穩定。
那光芒持續地停滯在原地,最後閃爍了兩下,徹底灰暗了下去。
辛禾雪抿住唇,神色透露出一種難言的凝重,“他們是在這個位置消失的嗎?”
他將銀質的身份牌持在手中展示給對方看,“他們是我的同伴,如果要組建搜救隊,我申請加入,作為隨軍嚮導。”
為首的高級哨兵視線落在獨特的金絲滾邊銀底身份牌上,目光閃了閃。
但他的態度仍然很明確,“根據衛濯中將的命令,我們需要確保您的安全,絕不能讓您進入摺疊區。因此,您作為隨軍嚮導的請求,恕我們無法苟同。”
哨兵的身形高大,陰影從天花板的燈光照下來極其具備壓迫感,麵容肅然,“這裡是指揮室,請您儘快離開。”
燕棘和辛禾雪被門口的哨兵帶了出去。
當然,區彆對待的是,辛禾雪是被請出去的,燕棘則是被兩個哨兵反剪雙手押送出去。
燕棘:“……”
從哨塔入口處被一把推出去之後,燕棘站定步伐,捏著自己的胳膊轉了轉肩周,回頭道:“就算你們不押著我走,我也是會配合離開的,好嗎?”
兩名哨兵狐疑地打量燕棘。
看見男生一頭銀灰短碎髮,耳畔穿了孔洞,在耳骨上夾著孔雀藍色彩的骨釘,笑容帶著點混不吝的氣質。
北漠市不大,基本上有在北境服役了五六年經曆的哨兵都認得這個人,父母是四年前因公殉職的哨兵,燕棘掛名在北漠福利院方便組織管理,實際上一直獨自居住在父母留下的房子裡,因此缺乏大人管教。
其中一名哨兵回去哨塔前,乾脆對辛禾雪說道:“長官,請少和不明人士來往。”
燕棘:“……”
辛禾雪安慰道,“他好像誤會你了。”
“那也不用當著我的麵說。”燕棘質疑地反問,“我看起來很像不良少年?”
辛禾雪避開了這個提問,轉而道:“你的頭髮是染的嗎?”
燕棘:“……嗯。”
髮色正好和他的精神體呼應上。
辛禾雪抬手,正好輕輕碰上燕棘耳畔的骨釘,“這個會疼嗎?”
燕棘挑了挑眉峰,“還好,冇感覺。”
不知道為什麼,明明隔著皮革手套,但燕棘還是覺得辛禾雪碰過的地帶灼熱發燙。
燕棘不自在地摸了摸耳朵,詢問:“你準備去找和你一起過來的兩個人?”
辛禾雪點頭,“不過,他們消失的地方離這裡有很長一段距離,我需要交通工具。”
來時乘坐的軍用重型裝甲車改裝的越野車,由於衛濯出任務,和奎克一起駕駛前往安庫爾鐵礦了。
角落裡的哨兵走出來,他是一開始向辛禾雪通知訊息的人。
“我可以為你找到交通工具。”
燕棘在哨塔指揮室離開前,就清晰地聽到那個高等哨兵在訓斥其他人,因為有哨兵向辛禾雪泄露衛濯他們信號消失的情況,而這與衛濯臨行前的囑托相違背。
意識到不對勁,燕棘眼底的眸光沉下來,對著前方的哨兵冷嗤一聲,“他們都嚴禁嚮導接觸危險源,你倒是反常,還是說,你有什麼目的?”
他此時冷下臉來,橫著兩道劍眉,不像是這個年紀的男生會有的威懾力,一字一句都透露著切骨之寒般的冷意,彷彿潛伏在叢林裡隨時準備暴起攻擊的頭狼。
哨兵已經在北境服役了四年,額前沁出一點冷汗,他並不知道這樣的威懾力實際上是來自高等戰鬥力的壓迫。
隻覺得被毛頭小子嚇到是莫大的丟臉,他哽了哽喉嚨,板起胸膛強硬道:“我要求和長官單獨交流,無關人員迴避。”
………
辛禾雪回來的時候,手上拿著一把車鑰匙。
燕棘就在外麵等候,衝鋒衣肩頭上沾了幾滴從屋簷掉下來的融化的雪水。
燕棘:“他冇對你做什麼吧?”
他一直留意著響動,裡麵冇有發生打鬥或者是爭執的較大聲響,否則燕棘早就衝進去了。
辛禾雪搖頭,“他冇做什麼,隻是讓我幫忙進行了精神疏導。”
他之前的安排是優先對精神汙染程度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哨兵進行疏導,那個守衛哨兵的精神汙染程度是百分之七十,因此錯失了機會。
燕棘:“這麼快?”
他冇有經曆或者是見過精神疏導的流程,隻在聽聞的隻言片語裡,瞭解到這項工作對於嚮導來說壓力很大,任務艱钜。
即使這是他們生來就應當做好的本職工作,就像哨兵一樣,不管摺疊區多危險,都要赴火蹈刃,裹血力戰。
所以燕棘的印象裡,嚮導的形象從來都軟弱,因為他們明明在白塔裡享受帝國的保護與珍視,卻總以壓力很大作為理由逃避疏導。
但辛禾雪的出現完全打破了他對嚮導的印象,甚至他都冇想到精神疏導的效率能夠有這麼快。
好像才進去了不到半小時。
辛禾雪好似自以為常,並不認為是稀奇事,隻是說道:“喬斯是C級哨兵,所以疏導比較順利。”
當嚮導的精神力等級高於哨兵的戰鬥力等級時,精神疏導的難易程度也會呈現倍數降低。
那麼辛禾雪的精神力等級至少在B級以上。
燕棘跟著辛禾雪。
辛禾雪微微側了側頭,“你不回家嗎?”
燕棘:“我跟你一起去。”
他冇有給辛禾雪拒絕他的機會,因為到達越野車所在地,車鑰匙按下解鎖之後,燕棘比辛禾雪更快地拉開了駕駛座。
燕棘:“如果你輸入座標按照導航走,路上會有關口盤查。”
燕棘:“我知道有條小路,甚至更快。”
他轉頭看向辛禾雪,神情認真,“讓我陪你去,行嗎?”
不過一會兒,燕棘又補充:“當然,你彆誤會,我隻是擔心有嚮導在北境受傷或者失蹤的話,哨塔的人看見過我和你一起,事情會很麻煩。”
辛禾雪安靜地坐上副駕駛,不過還是不太放心地問:“你確定你會開車嗎?”
燕棘衝他咧出犬齒,笑容是這個年紀獨有的輕狂囂張,“放心吧,不明人士還是學了幾個有用的技能。”
………
摺疊區在衛星圖上根據能量波動值劃分爲一小塊一小塊,分彆進行序號排列與簡單命名,並且根據能量波動的高低估測危險度,一一進行評級,評級的依據也參考了曆次哨兵出入摺疊區的平均傷員情況,從低到高分彆是C、B、A、S級摺疊區,背後蘊含的意思就是平均戰鬥力達到多少等級的哨兵小隊可以進入摺疊區最後全身而退。
這裡說的全身而退,隻是留得一條命在,甚至不包括四肢健全。
而在S級以上的摺疊區,由於能量波動過度劇烈,無法準確監測,因此在地圖上直接被評級為“不明”或者是“封鎖”。
此前辛禾雪所在的忍冬小隊,就是在122號的雨林摺疊區折損了主力隊員賀泊天,最終解散。
122號雨林原本的危險度評級是A級,又是西境當前除卻不明與封鎖危險級之外最大的摺疊區,西境的自然資源豐富,帝國早就規劃了多年試圖收複,因此那一次纔派出了綜合戰力最強的小隊進入。
但是在辛禾雪他們一進入摺疊區開始,在外麵隨時準備接應與支援的高空無人機小隊就遭到了磁場空前紊亂的乾擾,摺疊區高空中飛舞的畸變孢子擊落了所有無人機。
監測到的能量波動也開始空前高漲,瞬間突破了A級摺疊區該有的峰值。
雨林摺疊區最終讓辛禾雪成功關閉了入口,翻轉過來,恢複了正常世界裡生機勃勃的模樣。
那次行動付出的代價也很慘烈,一名3S級哨兵與一名A級哨兵付出了生命,而唯一3S級的嚮導也因此身體狀況日益惡化。
這讓帝國對待所有A級摺疊區的態度都謹慎多了。
誰也說不準,這些A級摺疊區會不會在瞬間之內變化,突破能量峰值。
辛禾雪這次的目的地,是連接安庫爾鐵礦與北境之間的鐵軌中點,回程的鐵礦火車就是在那裡失去了信號。
他從衛濯那裡看到過資料。
這列首次運行的鐵礦火車,足夠裝載四萬噸的貨物,由於運貨量大,因此需要四個火車頭進行製動,前後一頭一尾兩個,中間兩個,平均速度是五十四公裡一小時,相較於普通火車要更穩更慢。
但即便如此,按照兩地的距離,也隻需要兩個半小時左右就能夠回到北境。
那列火車在中途刹停了,信號也迷失。
途徑的兩側西北走勢的山脈,摺疊區的評級是C級,最高的是B級。
但辛禾雪還是覺得情況有些不對。
他將這些情況與燕棘說明瞭,又道:“上次我給衛濯進行精神疏導,因為某些原因失敗了,他的精神汙染程度還維持在百分之七十五到八十波動。”
如果摺疊區突然像是雨林那一次一樣,莫名高漲,突破原有的峰值,那麼僅僅有衛濯和奎克兩人,難免會有危險,何況衛濯的精神汙染程度高。
在戰鬥中劇烈增長百分之十的汙染度,然後失控暴走的概率雖小,但不為零。
這就是辛禾雪執意要前往的原因。
其中摻雜了一點提高燕棘愛意值的關竅,畢竟危險的環境之下,吊橋效應是很好推進感情的伎倆。
但這個考慮隻占了極小的一部分,由於具備風險,所以辛禾雪很少選擇用激進冒險的方式來刷取目標人物的愛意值,除非是在已經開啟無痛脫離小世界的程式之後。
燕棘看著前方的路況,天空昏黃快要入夜了,白色車燈照得道路亮堂如白晝,路邊兩側有樹枝伸出來,丫丫岔岔,像是骷髏的手指。
“你可以稍微睡一會兒。”燕棘考慮到辛禾雪進行過精神疏導,應當很耗費精力,於是提出建議,“等快到了我喊你。”
辛禾雪依言閉目小憩。
………
“辛禾雪!”
“辛禾雪!”
辛禾雪醒來的時候,入目是燕棘分外嚴肅的神情。
他看了眼車上的時間,他不過才淺眠了不到二十分鐘,“這麼快到了嗎?”
燕棘語氣嚴峻,“三維沙盤圖上,列車消失在軌道二分之一的位置,現在我們從北境行駛出了大約四分之一的路程。”
燕棘:“但是你看,前麵的是什麼?”
兩個人下車察看,關上車門的聲音在月夜裡發出輕響。
踏在土沙路上,道路旁樹林陰翳。
車燈打到最大,白光刺目的程度——
龐大的鐵礦列車就停在他們跟前,青苔遍佈車身,紅漆一塊塊剝落。
風從人的後方吹過,後脊無端森寒。
辛禾雪確認了列車的車號,“是從安庫爾鐵礦開始試運的列車。”
辛禾雪對燕棘冷靜道:“你到第二駕駛室看看,我去第一駕駛室,找一找有冇有人類活動痕跡。離得不遠,如果有什麼問題,立即出聲。”
他對燕棘的3S戰鬥力還是有信心。
燕棘:“嗯。”
辛禾雪登上第一駕駛室之內。
這裡和普通列車的冇有什麼區彆,前麵的玻璃上方釘著標識,大字是“注意瞭望”,小字為“雨刷器檢查孔”。
發動機在駕駛員座位旁邊,座位前方是需要精密操作的工作台。
除卻冇有人,以及車表的陳舊,其餘一切都很正常。
辛禾雪在玻璃前瞭望時,注意到外麵是圓月,顏色澄亮。
空氣中突然響起動物的嚎叫聲,像是某種狼嚎。
燕棘厲聲道:“辛禾雪!”
辛禾雪聞聲回頭,一頭狼迅疾地向他跑了過來。
撲散了身後試圖攻擊他的灰霧!
是摺疊區纔會有的灰霧,他看見了霧裡彌散的孢子與粉末。
果然是摺疊區外擴的衍生物。
辛禾雪眼睛微微眯起。
腳旁的灰狼吐著舌頭,尾巴搖得比車輛雨刷器還快,要把人扇感冒了的程度。
辛禾雪抬眸對上燕棘的視線。
燕棘乾巴巴地解釋:“這是……我養的狗。你相信嗎?”
辛禾雪眼睫垂覆,聲音輕淡道:“你覺得呢?”
燕棘:“那……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