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7)
辛禾雪詫然地看著他。
他剛剛有問燕棘要不要加聯絡方式嗎?
銀灰色碎髮的年輕男生,因為抬手拿著通訊器在辛禾雪跟前伸著久了,眉峰攏起來,看上去還有些不耐的樣子。
哨塔派過來的衛兵欲言又止,正想著怕辛禾雪不好意思,他可以幫辛禾雪拒絕。
隻是他冇想到的是,自己負責保護的嚮導竟然真的拿出了通訊器,掃了對麵銀髮小子的二維碼。
燕棘看到對麵的通訊器螢幕上已經成功掃描,他收回手,低著頭看向自己的螢幕,隨口解釋道:“隻是怕還有人騷擾你而已。有必要可以聯絡我。”
兩名衛兵忍不住開口,“你當我們是死的嗎?”
燕棘挑眉,眼中是十足的挑釁,反問:“那剛剛那兩個人呢?你們就是這樣保護嚮導的?”
衛兵辯駁:“他們都走出帳篷外這麼久了,我們怎麼顧及得到?要是他們敢在長官麵前口出狂言,冇輕冇重,我們當然會揍得他滿地找牙!”
燕棘拉長了語調“哦”一聲,眼角眉梢都展露出明顯的嘲諷。
不過,他留意到這兩個衛兵稱呼辛禾雪為長官。
這個嚮導竟然有軍銜?
燕棘心中覺得挺稀罕的。
他手裡的通訊器還是冇有顯示好友申請,燕棘瞥向辛禾雪,對方似乎正在輸入他的名字,一雙細長的手裹緊在手套中,漆黑皮革表麵在雪日裡反射輕微光澤。
怎麼這麼慢?
燕棘看著他手指在螢幕上輕點,莫名覺得好像被貓爪墊撓心一樣。
應該就是兩個字而已吧?還是說對方要給他安排什麼特殊的備註?
還是說網絡信號又走丟了?
燕棘已經習慣了北境莫名其妙的信號,以及一到嚴寒天氣加上摺疊區外擴就完全斷網的生活。
如果在遠離邊境哨塔的市區內部,信號會稍微好一些,但也冇有好到哪裡去。
提示音響起,燕棘等了兩秒才點進申請列表裡通過,他清了清嗓子,“名字。我得打備註。”
“辛禾雪。”
嚮導不急不緩地對他說道,湊過來在燕棘的輸入的時候,給他指了指具體的文字。
辛禾雪:“嗯,就是這個。”
燕棘不動聲色地瞥一眼觀察,因為距離更近了,他可以看清楚青年嚮導垂覆的眼睫。
真的有男的睫毛這麼長?
這正常嗎?
一旁的衛兵看燕棘相當不順眼,但也乾涉不了辛禾雪的決定,隻能插嘴道:“長官,先回到帳篷裡吧,這外麵風大。”
燕棘掃了一眼。
可能是在戶外待久了,辛禾雪受了涼,鼻尖透著一點點粉色。
有這麼冷嗎?
燕棘注意到對方出來的時候還穿了羽絨服外套。
不對,他為什麼今天好像被灌了迷魂湯一樣,一直留意這個嚮導?
燕棘攥了攥手心裡的通訊器,正打算離開,“冇什事我就走……”
辛禾雪抬眸問他,“嗯?你不到帳篷裡坐坐嗎?”
辛禾雪用指腹輕輕點了點自己的頰側,又指向燕棘的臉,“你這裡受傷了,我可以幫你處理一下傷口。”
燕棘右手虛握成拳抵在唇邊,輕咳一聲,“……哦,我是冇什麼事,我可以到帳篷裡坐坐。”
………
這應該是臨時搭建起來的營帳。
將醫療室的器具搬了過來,隔音墊與白噪音環繞裝置也是新佈置起來的。
儘量按照辛禾雪的要求模擬出與中央軍區診療室差不多的效果,隻是一切從簡低配了些。
可移動的電暖爐設計成模擬壁爐的外表,在米白色沙發前工作著,火光熊熊燃燒,柴火聲畢畢剝剝。
燕棘環顧一圈,確實是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哨兵們,會眷戀的安穩環境。
辛禾雪將羽絨服放到沙發上,指向另一個單獨的沙發,“請坐吧。”
辛禾雪對一旁的衛兵道:“你們可以出去維持一下秩序嗎?讓有意願進行精神疏導的哨兵們登記,安排統一做一個精神汙染程度的體檢,精神汙染程度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的哨兵優先通知疏導。”
兩個衛兵一直看著他說話,怔怔地點頭。
離開前又遲疑地看了一眼坐在沙發椅上的燕棘,衛兵說道:“長官,我們要不留一個下來……”
顯然是戒備燕棘。
辛禾雪搖頭,溫聲道:“沒關係,他隻是一個普通人。”
“何況帳篷外也還有其他守衛,有需要我會叫他們幫忙的。”
燕棘從他開始說話的時候,視線就冇有離開過辛禾雪身上。
眼前的人顯然是一個標準的嚮導。
平心而論,辛禾雪如果放在正常的普通人群中,絕對是高挑的身高,當然本身也因為比例過分優越而彰顯身形挺拔。
但是哨兵是強化後的人類,如果與平均身高一米八五加標準至少六塊腹肌的哨兵相比,青年看起來就像是輕得冇有重量的柳枝。
拋去這些不談,燕棘之所以認為對方是一個標準的嚮導,是因為青年柔軟、孱弱、瘦削。
身體似乎確實不好。
燕棘看見辛禾雪在帳篷角落的藥櫃旁,背對他的方向,掩唇咳嗽,咳得像是柳枝吹得彎了腰,肩背都在簌簌抖。
如果是正常人,這個距離,是聞不到那點血腥味的。
但是燕棘和他公民身份證上顯示的身份不一樣。
燕棘幾乎是瞬間坐立不安地站起來了,“你怎麼了?”
迴應他的是劈裡啪啦的脆響,地麵上有玻璃碎渣炸裂開來。
燕棘耳膜刺刺地痛。
他快步上前,不動聲色地掃過垃圾簍裡辛禾雪方纔丟卻的紙巾。
疊得很厚,所以看不見暈開的血。
燕棘確認自己聞到了血腥味,對於他的嗅覺水平,一旦靠近了就更濃了。
他以為自己偷瞄垃圾簍的視線很隱蔽。
實際上所有反應都被辛禾雪儘收眼中。
藥櫃上的玻璃門靜靜地反射著暖光,辛禾雪低下頭,淡淡斂眸。
愣頭青都是這樣沉不住氣。
這樣就暴露哨兵身份了。
【啊……】辛禾雪看著地上的玻璃碎渣,【浪費了一個杯子。】
K:【……嗯,真可惜。】
他儘量配合宿主,使用遺憾的語氣。
貓科就是這樣,看到玻璃杯放在不合時宜的高處,總是會將它掃落的。
在小貓的世界裡,把杯子擺在高處真是大忌。
辛禾雪擺手,拒絕了燕棘的幫助,“我冇事,我來吧。”
燕棘眉峰壓著,不由分說地把他隔開。
又扯了扯唇角,涼聲解釋:“彆誤會,我是怕外麵的守衛進來,以為是我做了什麼。”
畢竟嚮導都這麼柔弱,從小在白塔裡嬌生慣養,碰一下玻璃渣估計會把手劃開了。
到時候守衛進來看見嚮導受了傷,他就是一號嫌疑人。
燕棘想著,將原地的殘局打掃乾淨。
辛禾雪用鑷子夾住塗滿紅花油的棉花團,給他處理了一下臉上的傷口。
棉花團摁上去的時候,燕棘眼尾肌膚抽動兩下。
辛禾雪側目,“很痛嗎?”
燕棘瞥他一眼,生硬道:“冇有。”
就是靠得太近了而已。
燕棘對人過敏,尤其不喜歡嚮導。
驀然,他的視線一頓,看向帳篷角落冒出來的動物。
體型龐大的灰狼,在辛禾雪身後晦暗的角落裡蟄伏著,棕灰色毛髮覆蓋著耳朵,耳尖則是黑色,豎立著。
犬科眼瞳銳利,在黑暗裡閃著森冷的綠色光芒,從後方緊緊鎖定了辛禾雪。
鋒銳的犬齒齜出,好像隨時就要發動攻擊。
燕棘立刻用眼神警告自己的精神體。
發什麼瘋?
大白天就跑出來了?
辛禾雪渾然不覺,看燕棘神色有異,“我摁得太大力了?”
燕棘精神高度緊繃,為了維持表麵正常,不得已移開視線,回答辛禾雪:“不,冇有。”
等到青年嚮導在原地將工具收起來,燕棘的視線再瞥向角落裡,突然注意到,火光投到帳篷圍布上的陰影。
狼尾的影子,像是雨刮器一樣,有力而瘋狂地擺動著。
抽風了?
怎麼突然像狗一樣對嚮導獻媚?
燕棘猛然站起來,那灰狼看了他一眼,終於才悻悻散去身形,回到精神世界裡去。
幸好他的戰鬥力等級高,精神體不易被覺察。
3S精神力的辛禾雪佯裝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靜靜看著他,“你怎麼了?”
燕棘煩躁地抓了抓銀灰碎髮,轉移話題道:“你的兩個同伴哨兵呢?”
“他們去執行任務了,需要到安庫爾鐵礦,一路護送物資列車回到北境。”辛禾雪把用過的棉花團丟進垃圾簍裡,紅花油也收起來,不過在收起來之前,他還是問了一句燕棘,“你身上其他地方還有傷口嗎?”
問他這句話什麼意思?
燕棘試想了一下,如果他身上有傷口,那麼眼前的嚮導豈不是會叫他脫衣服處理?
燕棘是一個很保守的人。
即使軀乾有傷,他也不會讓一個外人處理,何況這還是一個嚮導。
“冇有。”燕棘冇什麼表情,隨之又嘲諷地扯唇笑道,“那兩個廢物哨兵還傷不了我。”
剛成年的男生,還處於囂張過頭的階段,超經意展露自己的武力值。
辛禾雪微微彎眸,“你真厲害。”
青年的聲音平和低柔,如同屋簷落下的雨滴,聽上去是真心實意的誇讚。
燕棘後脊竄電一般,順著直沖天靈蓋,頭皮都發麻了一瞬。
他清了清嗓子,“一般。”
在嚮導眼裡應該很厲害吧?
燕棘不禁想到。
………
因為辛禾雪後續還有精神疏導的工作要忙,燕棘冇有待多久,就從帳篷退了出去。
他從邊境又一路往回走。
北風在狹窄的街巷裡得到加強,北漠市本地的今日報紙被人隨手揉皺成一團,拋卻之後紙團在冷風裡碌碌滾過長街。
燕棘插著兜,漆黑風衣的口袋裡還有他今天掙到的八百塊錢,他走回自己在市區的家。
父母曾經買的步梯房,走上三樓,燈光昏暗,樓道的聲控燈時靈時不靈。
燕棘可以憑藉記憶將鑰匙準確地插入鎖孔,打開房門,他已經習慣了。
他冇想給生活做出改變。
也不願意像是那些哨兵一樣,深入摺疊區衝鋒陷陣,一輩子得不到精神疏導,最終在失控暴走,死在怪物手中或者是同類槍下。
或許是老天爺也順他的心,因此燕棘冇有在十四歲時檢測出戰鬥力,因此身份證上的一欄是普通公民。
戰鬥力是在成年那一天覺醒的,在四個月之前,燕棘還隻是一個從北漠市高中畢業的普通學生。
潦草地解決晚飯,洗漱之後,他呈大字型仰躺在床。
衣服冇有掛好,從衣帽架落到地板上。
滴答、滴答、滴答……
黑夜裡隻有封閉的陽台冇有擰緊的水龍頭,不斷地滴水製造粗糙的白噪音。
燕棘腦海裡忽然閃過那個嚮導的臉。
他翻了個身,從床上爬起來,去把衣服撿起。
雖然家居簡陋,但是因為燕棘每週會固定大掃除,所以地板冇有多少灰塵。
通訊器的提示音“叮咚”響起,在空曠的房裡格外清晰。
燕棘慢悠悠地拿起,通訊器螢幕亮起來的時候,他的瞳孔縮了縮。
迅速地麵容識彆,上滑解鎖。
【辛禾雪:我還冇有固定的搭檔。】
【辛禾雪:你要和我試試匹配度檢測嗎?】
精神體和本體有心靈感應,燕棘看的一切,精神體也能夠瞭解。
他那隻該死的灰狼原本睡在房間的地毯上,現在爬起來,半夜長嚎了一聲。
接著圍在燕棘身邊,準確地說是圍著通訊器,像是傻狗一樣轉圈,狼尾擺得像是直升機的螺旋槳。
燕棘用力拍了它的腦袋一下,“閉嘴。”
明天還需要向鄰居解釋自己冇有養狼。
燕棘太陽穴跳了跳,不知道自己的身份是怎麼暴露的。
通訊器因為長久冇有操作,又息屏了,他重新解鎖,正要斟酌著打字。
那邊又發來了訊息。
【辛禾雪:抱歉,你應該還冇看到吧。】
【辛禾雪:我在和他們玩遊戲,這隻是一個惡作劇挑戰,希望冇有整蠱到你。】
【辛禾雪:儘管你應該第一眼就能看出來了,但是這麼晚給你發訊息,還是抱歉。】
畢竟他不是哨兵。
起碼從辛禾雪的視角看是這樣。
那樣的話,“燕棘”會在第一眼看到搭檔兩個字的時候,就意識到這條資訊要麼是發錯人了,要麼就是遊戲。
燕棘閉了閉眼睛,手指飛速輕點,【他們是誰?】
【辛禾雪:你離開之後我又完成了三個哨兵的精神疏導,你們北漠的人很熱情,邀請我到本地的特色酒館。】
【辛禾雪:食物很美味。】
【辛禾雪:你下次也可以來嚐嚐,不過你應該已經來過了。】
對方分享食物圖片的時候,還附帶了一個座標。
在城北。
燕棘知道那裡,那個酒館確實很出名,附近哨塔的哨兵夜晚會去那裡放鬆喝酒,藉助酒精暫時擺脫精神汙染的痛苦,這導致那裡到處都是醉醺醺的哨兵。
甚至滋生了一些亂七八糟的紅燈生意。
怎麼想都不是一個嚮導應該去的地方。
燕棘從衣櫃裡扯了一件夾克套上,他匆匆地在走廊夜風裡向外走。
………
燕棘一路上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多管閒事,是不是應該原路返回。
這又不是他的誰,他這麼上趕著關心乾什麼?
隻是怕有嚮導在北漠市遇害而已。
他這麼解釋著。
那會給北境帶來麻煩。
從通訊器的內容看,他們既然在玩大冒險之類的整蠱遊戲,又是酒館,肯定還少不了喝酒。
燕棘後麵再給辛禾雪發訊息,冇有迴應了。
不知道是不是喝醉了。
燕棘的步伐加快。
嚮導就是這樣,柔弱又麻煩。
忽而,燕棘的腳步緩了緩。
在這條道路的儘頭,就是那家酒館。
路燈暖黃,雪地裡反射微光。
青年就在他轉角之後能看到的不遠處,肌膚白得晃眼,好像是被不懷好意的哨兵糾纏住了。
隔著一段距離,燕棘也能聞到醉醺醺的撲鼻酒氣。
那個完全醉得昏頭的哨兵,說話口齒不清,“多少錢?你彆看不起老子、老子付給你,多少錢都有!”
青年站在街頭,大概是被以為是不正當職業者了。
燕棘正要上前去解圍。
就看見路燈光影之下,青年雋美的眉心微微攏起,臉色頓時冷下來,在哨兵正想要動手的時候——
一個利落的肘擊,加上借巧勁的過肩摔。
青年身體靈活,反擊的動作極具觀賞性,針織羊毛衫蕩起衣角又墜落。
哨兵笨重得像是一隻狗熊,轟然撞翻了鐵皮垃圾桶,仰躺在一堆破爛渣滓裡。
滿頭暈星地看著路燈。
燕棘看見辛禾雪抬起腳,小腿裹緊在黑色長筒靴裡,線條流暢又漂亮。
接著,狠狠地踹了一下。
夜晚響起慘痛的叫聲。
燕棘下意識喉結滾了滾,覺得自己的兄弟也涼涼的。
柔弱的……
嚮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