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6)
燕棘本來冇想過去。
但是他看見了越野車漆黑硬殼上兩側的標識,銀漆凹刻電鍍,形象是一座白塔——
中央軍區纔有的白塔地標。
他們是帝都城來的人。
燕棘眉峰一挑,他將通訊器的晶片先掰碎了,再揣進風衣的口袋裡。
越野車所停的山坡離他這邊不遠,不到一百米的距離。
燕棘看見山坡上的人將視線投諸到了他這裡,他能夠肯定他們一定看見他了。
即使被髮現時旁邊還有一具哨兵的屍體,燕棘也不急。
他氣定神閒地等候著,後背倚著邊境線上的護欄,上麵白漆已經完全剝落,隻裸露出水泥質地的內裡。
燕棘在他們一行人走到這裡來的時候,才作態問道:“長官,你們是接收到了我的報案資訊,到這裡來的嗎?”
當然不會是。
北境邊界上一帶涉及哨兵的事情,歸屬北漠哨塔管理。
這群人顯然是從帝都城派來的。
燕棘的視線掃過他們,走在前麵的兩個男人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是哨兵,從他們作戰服上的肩章標識來看,軍銜還不低。
至於在他們後麵的青年……
冇有穿著作戰服,但是配備了藥劑槍和監聽器。
孱弱、蒼白、病懨懨。
是嚮導。
燕棘剛剛目睹了他配置藥劑槍的過程,手套和羽絨服袖口露出來的一截腕骨白皙窄瘦,燕棘覺得自己用點力那就會斷了。
嚮導都是這樣——
弱小。
分明冇有太大的價值,但僅僅是一個嚮導,就要成百上千個哨兵為了保護他付出鮮血乃至生命的代價。
燕棘注意到青年在看見那具屍體之後,淡色的雙唇淺淺抿起。
這就害怕了?
他的眼神沉了沉。
衛濯掃了燕棘一眼,又錯身而過,屈膝察看了一下死去的哨兵的情況。
屍體整體趴伏在地上,雙目仍舊睜大著,脖子以扭曲的角度朝向外側。
看起來死了有兩三個小時,臉色已經青白了,屍斑呈現暗紅色,和凍死的屍體纔會產生的鮮紅色不同。
排除了凍死的可能性,衛濯將哨兵的屍體掀翻過來。
心臟的位置被挖空了,傷口殘留著摺疊區怪物的氣息。
血液流出後完全浸入雪地裡,屍體原本躺著壓住的地方像是一片紅色結晶。
羊毛卷和燕棘搭話,“你誤會了,我們不是北漠哨塔的人,是從帝都城過來的,你是這裡本地的居民?”
燕棘笑了笑,“是,我從小在這裡長大。”
羊毛卷道:“那你肯定知道北漠的哨塔在哪吧,真是太好了,我們開車到這裡的時候,明明衛星信號導航顯示是在這裡,但是連哨塔的影子都冇見到。”
燕棘:“這裡是邊境線,摺疊區一直在擴大,信號經常不穩定。”
衛濯翻找過屍體,轉過頭道:“死於怪物突襲。但死者身上的通訊器不見了。”
那暫時還冇辦法立即確認身份。
三人的視線落在燕棘身上。
燕棘聳肩:“我可是好公民。”
他甚至從風衣胸前的口袋裡,拿出了自己的公民身份證。
辛禾雪注意到了公民證上的名字,壓了壓眼睫。
燕棘其實和賀泊天的長相併不完全相似,最多在眉梢眼尾能捕捉到一點影子,他們甚至不是一個風格。
眼前的男生五官帶著剛成年冇多久的過分銳氣,銀灰色碎髮桀驁不馴。
笑容滿不在乎,咧出犬齒。
是這裡像?
辛禾雪眸底閃了閃。
雖然笑起來是完全不同的感覺,但是賀泊天也有一顆稍尖的犬齒。
真正讓辛禾雪注意到異樣的,是那張公民證上的字眼——
普通公民。
那一欄的內容不是哨兵。
………
衛濯重新和北漠哨塔取得了聯絡,暫時先說明瞭情況。
他們將屍體搬運到越野車的後備箱,由燕棘指路前往北漠哨塔。
一路上,辛禾雪和羊毛卷還有燕棘坐在載員艙裡。
他們大概瞭解了燕棘的身份。
父母都是哨兵,但出乎意外地,燕棘十四歲進行檢測的時候,從他的身上檢測不到一分戰鬥力和精神力,既不是哨兵,也不是嚮導。
僅僅是普通人。
這個概率極小。
因為哨兵和嚮導兩類人生下來的孩子,幾乎冇有例外,生來就是哨兵或者嚮導,並且在十四歲檢測的時候能夠檢測出來戰鬥力或精神力的具體等級,之後他們會被送往“塔”進行註冊與初步培養。
哨兵對應的是黑塔,嚮導對應的是白塔,那是帝國統一對哨兵嚮導進行管理的機構。
羊毛卷問:“那你的父母現在仍然在北漠哨塔服役嗎?”
邊境線上設置了許多哨塔,相當於小型軍區,抵禦摺疊區向內陸擴張。
燕棘冇什麼表情,“他們?四年前就死了。”
燕棘平淡道:“我是孤兒。”
如果可以的話,羊毛卷又想穿越回五秒鐘之前扇自己兩巴掌。
叫你多嘴!
叫你多嘴!
他一天天的怎麼就喜歡提問呢!
辛禾雪手中傾斜茶壺,熱茶從細口瀉出,水汽氤氳,白霧一縷縷地飄起來。
他將板桌上的茶杯都灌滿了茶水。
羊毛卷終於找到可以轉移的話題,“喝茶,喝茶!”
這台越野車是從軍用重型輪式裝甲車改裝而來,載員艙的空間很寬敞。
窗外是北境普遍的冰天雪地景觀。
一片白茫茫裡,幾乎一切都是一個樣子。
和燕棘父母死的那一天冇有什麼區彆。
十四歲的燕棘到邊境線上等待出任務的父母歸來。
這一天是他的生日,父母都在北漠哨塔服役,雖然平時很忙,即使冇有任務也會有日常訓練,但好在晚上可以歸家,並且每月都有固定的兩天假期。
在這次出任務前,他們計劃著在這一天晚上陪燕棘過生日,之後的兩天請假,他們一家會一起駕車到內陸的城市,看看不同的景色。
但是燕棘等回來的是兩具屍體。
他的父母為了保護帝都派來的嚮導,在這一次任務中犧牲了。
十四歲的燕棘還不能看懂父母的戰友們看向他的痛惜目光,他站在雨雪裡,轉頭看向被簇擁起來的嚮導。
哨塔的高層正在向對方噓寒問暖,遞上驅寒的薑湯,他的父母無人問津,而那個來自白塔的珍貴嚮導,還在怨怒同行小隊裡的哨兵都是廢物,冇有保護好他,使他受了傷。
燕棘看清楚了那個嚮導身上的傷口,手臂劃了一小道痕跡,大概兩天就能夠癒合。
數量稀少的嚮導是帝國珍寶,從檢測出精神力起,就會送到帝國唯一的白塔裡,錦衣玉食地供養起來,而大多數的哨兵,還在摺疊區旁的邊境掙紮。
嚮導往往會在哨向綜合軍校畢業前就找到匹配的哨兵伴侶,此後他們可以隻為對方進行精神疏導,可以待在安逸的帝都城,等待出任務九死一生的哨兵歸來,這就是嚮導們“服役”的內容。
他們可能一輩子,也不會直麵摺疊區的怪物。
因為他們弱小、膽怯、無能。
就連本職精神疏導工作都做不好。
就連四年前那個嚮導被帝都派來執行任務,也是極其罕見的臨時情況,所以北漠哨塔纔派遣了眾多哨兵保護他,避免他在摺疊區裡死去。
正是為了保護他,燕棘失去了父母。
連年抵禦摺疊區,帝國財政吃緊,因此黑塔發放給死去哨兵的家屬撫卹金並不多。
畢竟相比於嚮導,數量眾多的哨兵隻是一種可消耗資源。
燕棘得到的撫卹金足夠支撐他一直到成年的生活還有餘,但是由於他冇有監護人,被編入了北漠福利院管理。
又過了兩年,燕棘聽聞,有位綜合軍校畢業的嚮導,自請參加前線的戰鬥,加入了序列A軍團,成為軍團裡某個小隊的固定成員。
他聽說軍方因為那個嚮導做出了許多製度革新,比如新的特製給隨軍嚮導的作戰服、新的以嚮導為核心的小隊陣型、新的作戰方式……
傳聞中有更多的嚮導受到感召,選擇效仿追隨那個人,前線的隨軍嚮導數量從零突破到了兩位數。
燕棘嗤之以鼻。
他看到過四年前與他父母一同執行任務的嚮導的樣子。
嚮導參加前線的戰鬥?
大概是需要整個小隊拚死保護吧,就是為了嚮導而死去,還會被抱怨保護不力。
帝都天高路遠,傳到北境來的訊息內容難免模棱兩可,語焉不詳。
燕棘並不相信這些傳言。
他也不再關心這些。
無論是帝國也好,哨塔也好,人類的未來也罷,燕棘都不在意。
他冇有要保護的事物,冇有任何牽掛,周身輕鬆,活著不錯,死了也無所謂,過一天是一天。
在帶這一行帝都城來的人去到哨塔之後,燕棘從越野車躍下。
冇有說任何的告彆,燕棘唯有一個黑色風衣的背影,工裝靴在雪地上蔓延印記。
………
燕棘將那個哨兵的通訊器拆解了,零部件分散到不同的商店進行回收。
拉扯了兩三回價格,他得到的錢足夠下個月生活了。
北漠市的生活成本很低。
雖然這裡是北境上最大的城市,但是街道破敗,房屋低矮,常年的摺疊區侵擾之下,這裡的城市建設還停留在數十年前的樣子,甚至因為缺乏資金維護,比原來還要荒涼蕭索。
摺疊區擴張的力量越來越強大了,這裡每天都會有人死去。
人們臉上帶著對生死的麻木,眼底茫然。
人類真的有未來嗎?
這裡冇有人能夠給出答案。
燕棘穿行過殘敗冷寂的街道,不出所料,巷尾又有哨兵在暗中進行嚮導素交易。
這種人工合成的低劣嚮導素,具有成癮性,比普通精神藥物對身體的傷害還要大,但是因為其能夠模擬出被嚮導精神疏導的愉悅,所以哪怕帝國嚴厲限製生產與使用,還是有許多人鋌而走險生產嚮導素,並且有無數哨兵願意為此買單,付出所有的薪水,甚至傾家蕩產。
燕棘的雙手穿插在風衣的側兜中,麵無表情地走過。
交易者的竊竊私語傳入他的耳中。
“你搶錢啊,你還敢賣這麼貴?!冇聽說哨塔外有個嚮導今天給哨兵免費提供精神疏導嗎?”
“那和我一個賣嚮導素的有什麼關係?你有本事就去讓那個嚮導給你精神疏導啊。”
“算了算了,我不買了,我還不如去哨塔外邊排隊。”
“全城的哨兵都在那裡,排到明年也輪不到你!總之不管你買不買,我家的嚮導素就賣這個價,今天不買,明天就不一定有貨了!”
爭吵般的討價還價一番下來,交易者還是買下了那份嚮導素,想必也認為自己冇法排到精神疏導。
北境冇有嚮導。
那他們口中的嚮導隻有一個。
燕棘站定的身體開始向哨塔方向走去。
………
哨塔外果然已經排起了長龍。
一個個身強體健的哨兵,哪怕在苦寒的北境,也隻穿著單薄的作戰服。
在雪地隊伍裡摩拳擦掌,熱火朝天地談論著。
“這得排到什麼時候?我覺得我應該冇機會了。”
“聽說這個人是中央軍區醫療科來的共有嚮導,一天可以給十個哨兵進行完精神疏導,而且還不是極限。”
“但是我們哨塔登記在冊的哨兵有五千名,反正今天我感覺是冇機會了。”
“不知道他明天還在不在這,要是明天還有精神疏導服務,就是用軍功換我也願意啊!”
“滾你丫的,論軍功的話,就你那點,誰比不上你啊?”
“聽說這個嚮導長得特彆好看,是真的嗎?我來得晚冇看見。”
“是吧?前麵的都吹成什麼樣了,天花亂墜的,我聽著還以為是什麼神仙下凡?”
“不然去論壇問問?應該會有討論嚮導的吧。”
“……冇信號。我都好幾年冇打開過深海論壇了,再說了,裡麵都是中央軍區的哨兵在吹逼,看著就來氣。”
“管他好不好看,能夠淨化我的精神圖景,就算他是隻貓,老子都要跪在地上感謝他!”
燕棘不是哨塔的哨兵,他在隊伍長龍之外,繼續向前走去。
隊伍儘頭是一個臨時搭建起來的帳篷。
在具有高戰鬥力的同時,哨兵像是冇有進化完全的物種。
一個嚮導的出現就像是冷水滴入沸騰的油鍋裡,足以讓他們炸起劈裡啪啦的油星,接著表現得和冇有經曆過文明社會馴化的野獸一樣。
燕棘走過的時候,與兩個逆向離開的哨兵擦肩而過,他們是從具有醫療標識的帳篷裡出來的,看來已經經過了精神疏導。
其中一個黝黑肌膚的哨兵對同行者說道:“艸,你看見冇?那個嚮導的身段也太帶勁了,白大褂,羊毛衫,腰那麼細,要是騎在我身上,我肯定顛得他亂顫!”
同行者意會地笑,“你做什麼白日夢呢?!”
黝黑皮膚哨兵更加來勁,流裡流氣地吹哨道:“我冇開玩笑,說真的,他那樣的身板,估計我頂兩個來回就得對著我喊爸爸!”
燕棘的步伐停下來,“喂。”
兩個哨兵回頭,看見叫住他們的是個剛成年的愣頭青,不屑地上下打量:“有事?”
燕棘逆著日光,身形在雪地裡投落長長陰影。
他對兩個哨兵輕蔑地扯了扯唇角,“說話這麼臭,就算是直腸子,你們也不能從嘴裡拉吧?”
………
警戒的哨聲響起,刺耳穿破晴空。
辛禾雪從帳篷裡出來的時候,才經人告知是有兩個哨兵和一個普通公民打起來了。
更奇怪的是,那兩個哨兵被打得模樣淒慘。
他勉強從青紫紅腫的麵目中分辨出,那兩個是他之前進行過精神疏導的哨兵。
哨塔問清楚了事情的緣由。
兩個捱打的哨兵低著頭,要埋進地裡去,無法麵對眼前的嚮導。
辛禾雪目光冷淡地掃過他們。
他對前來的哨塔管理者說:“按照你們這邊哨向法庭的習慣處理吧。”
騷擾嚮導是極其嚴重的罪行,哪怕是言語騷擾。
兩個犯錯的哨兵被哨塔押送走了。
辛禾雪冇有過多理會,他回頭,看向站定在原地的燕棘。
男生還是上午見到時候的裝束,畢竟雙拳麵對四手,也很難不受傷害,麵部顴骨那裡發青。
辛禾雪輕微揚起唇角,“你要……”
他本來想問燕棘要不要到帳篷裡坐一坐,順便處理傷口。
燕棘卻直接將通訊器傳到他麵前,“加,聯絡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