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5)
帝國的軍製與數百年前的和平時代不同,戰功赫赫者雖然能夠獲得軍銜,但軍銜僅僅象征的是榮譽,而非擁有實權的職務。
不論是元老院的成員,還是公民大會的代表,當中既冇有哨兵,也冇有嚮導。
哪怕是最高軍人管理委員會,也是由一群非哨兵非嚮導的普通人組成,隻有軍團行會可以讓哨兵與嚮導表達自己的意見和利益,並參與軍隊內部事務的決策,但在整個帝國政治體係中的影響力有限。
哨兵是為了戰鬥而生。
未經分化的普通人既感激他們,同樣也忌憚他們。
哨兵和怪物的區彆,僅僅隻隔著一線理智,失控暴走的哨兵,不再被認為屬於人類的範疇。
換言之,哪怕是擁有帝國中將頭銜的衛濯,也仍然是作戰科內隸屬序列A軍團的前線高級乾員,工作內容還比普通士兵要危險上數倍。
他接受軍管會的指派,這一次的任務是去往北境接應並護送特殊物資列車。
在安全區北境之外的平原與山地一帶,埋藏著大量礦產資源。
鐵礦、油田、煤田……
這些都是建設安全區必不可少的部分。
然而北境邊界線之外的絕大多數地帶,已經完全由摺疊區覆蓋。
編號391,安庫爾鐵礦,是今年年初才淨化的摺疊區,在淨化之後,帝國派遣了部分軍團駐紮,建立生活區,又以大量的補貼條件吸引工人遷入,負責開采礦石資源,但由於安庫爾鐵礦和北境還有一百公裡的路程,孤立的兩塊安全區之間,目前隻有一條修複好的軌道運行列車。
軌道兩旁都是危機四伏的摺疊區,尚未深入淨化。
派遣一個3S級的哨兵前去護送列車,足夠看出來此次任務的重要性與危險性。
中央軍區北門,一個髮質天生羊毛卷的哨兵,正在軍用型越野車前後檢查底盤和輪胎狀態。
他幾乎是俯撐著身體,趴在地麵看。
遠處的軍靴踩碎枯枝,發出聲響。
哨兵的五感敏銳,羊毛卷立即發現了來者。
“衛哥!”
羊毛卷正打招呼,傾斜腦袋,視線卻越過高大哨兵的身影,看見了衛濯後方跟著的青年。
羊毛卷想到自己還狼狽地趴在地上,立即撐起來,還因為動作太急磕了一下腦袋。
他侷促地搓了兩下手,拍走掌心裡的灰塵,“禾、禾雪,你怎麼過來了?”
羊毛卷是S級哨兵,曾經也是忍冬小隊的成員,之所以說是曾經,是因為忍冬小隊的兩名主力隕落了一名,而隊伍核心的嚮導也轉入了後勤部,隊伍已經解散了。
他在122號摺疊區裡,本來是負責最後關頭守在辛禾雪身邊的,其他人向著絞殺樹開路,羊毛卷隻需要保證辛禾雪的安全。
但是雨林的攻勢太猛,他冇有成功完成自己的職責。
羊毛卷一直認為是自己的倒下使得隊伍出現了紕漏,間接導致了賀泊天的隕落。
他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麵對辛禾雪。
青年穿著純白的羽絨服,看上去好像比從前還要瘦了一圈,下頷壓在厚厚的圍巾上,淡色雙唇暴露在冷空氣裡。
對比一身衝鋒衣作戰服的哨兵,嚮導的身體素質讓他們在秋冬來臨時更需要藉助外物的保暖。
辛禾雪抬起視線,從衛濯身後錯開一步,向前和羊毛卷自然地打招呼。
羊毛卷:“你是來送衛哥的?”
他和衛濯被一同派遣前往北境。
辛禾雪的雙手揣在羽絨服衣兜裡,身後跟隨的哨兵背後一個揹包,手中還提著一個揹包。
對於自己的猜測,羊毛卷又不確定了。
辛禾雪回答:“不。我和你們一起,去北境。”
羊毛卷還想再同辛禾雪說些什麼。
神態孤冷的哨兵,眉峰壓下來,“先上去。不要耽擱出發時間。”
羊毛卷閉了嘴。
辛禾雪走在他身側,解釋道:“我提前完成了這個月的疏導指標,想到北漠福利院看一看。”
羊毛卷一聽北漠福利院,就知道了辛禾雪的用意。
在愛人死後,回到愛人長大的故鄉,興許能夠從一陣雨一股風裡捕捉到亡者的思唸吧。
羊毛卷正要和辛禾雪一起坐上後麵的載員艙。
就被衛濯叫住了。
“奎克,駕駛艙。”
從帝都城去往北境最邊緣的北漠市,需要近十小時的車程。
有人得坐在副駕駛關注路況,同時對長時間的駕駛者進行提醒,避免由於疲勞導致發生事故。
但是對於哨兵來說,十小時的駕駛能到疲勞的程度嗎?
羊毛卷目露詫異。
辛禾雪原本正要踏上後麵的載員艙,聞言停了下來,他詢問衛濯,“不然我來坐副駕駛吧?”
衛濯聲線冷淡:“不需要。”
在三人各自坐上座位之後,衛濯纔在駕駛位說道:“載員艙的座椅靠背放下來。”
越野車啟動時引擎發出轟鳴聲響,辛禾雪一開始還冇留意衛濯的話,直到衛濯又重複了一遍,“靠背放下來,你可以休息了。”
辛禾雪:“……”
原來不讓他坐副駕駛,是這個意思。
如果不是有K提醒的愛意值在,換了誰來看了,也會以為衛濯對辛禾雪態度冷淡,甚至有些牴觸。
羊毛卷撓了撓頭,不明所以,但是讚同道:“衛哥說得對,你提前完成了這個月的疏導任務,肯定累壞了!多休息休息!”
………
在帝都還隻是秋冬換季的時節,然而越野車一路向北,窗外的景象在短短幾小時之內,由草木凋零的枯黃,變成了天地一色的霜白。
莽莽山地之間,無儘的道路平直地延伸向前方,路兩旁的鐵絲網生鏽,護欄上的白漆脫落,看上去像是雪落在上麵冇有化開。
北境苦寒。
很快就要到北漠市的範圍了。
辛禾雪正在翻找自己的揹包,羊毛卷聽見響動,轉過身來,問:“你的包裡帶了什麼?看起來怪沉的。”
“賀泊天的遺物。”
辛禾雪垂眸道。
羊毛卷聽了恨不得穿越回五秒鐘之前扇自己兩巴掌。
叫你多嘴!
叫你多嘴!
說節哀一詞實在是蒼白。
羊毛卷參加了賀泊天的葬禮,自然知道那一天辛禾雪冇有去。
可想而知青年有多難以接受。
辛禾雪的聲音很輕,“我想在北境為他立一座衣冠塚,北漠是他的故鄉,或許他會高興。”
羊毛卷沉重下來,“……他會的。”
辛禾雪展示自己的揹包,“我還帶了我的作戰服。”
哨兵和嚮導的作戰服都是特製的,因為材質特殊,耐熱抗寒,成本很高,往往兩套來回更換,隻有嚴重破損了才能向後勤申請重新定製。
衛濯出聲,“你不能進入摺疊區。”
他重申了之前對辛禾雪說的那一點。
辛禾雪:“嗯,我知道。”
他從作戰服的口袋裡找到了之前用的監聽器。
這是配給嚮導使用的監聽器,可以監測哨兵的心跳,確認哨兵的狀態,而另一端檢測心跳的裝置在哨兵的作戰服裡層。
監聽器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掛耳開放式的耳機。
辛禾雪挽起耳畔的碎髮,繞至耳後。
監聽器仍然能夠正常使用,鏈接的是忍冬小隊成員的頻道。
其中一個頻道已經永遠地斷開鏈接了。
辛禾雪調試後,他身形前傾,搭在駕駛位的靠背邊緣,“你可以再說一遍之前那句話嗎?”
衛濯皺眉,“什麼?”
鼻腔聞到了淺淡的冷香,衛濯一瞥後視鏡,辛禾雪就在他背後,手肘撐在駕駛座的靠背邊緣。
衛濯把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
冷香好像因為距離的靠近而變得濃鬱了些,令人無法不在意。
辛禾雪:“我不會像賀泊天那樣,寸步不離地保護你。”
辛禾雪:“你前天說的。”
“咦?”辛禾雪話音尾調微揚,好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為什麼你的心跳聲這麼快?所以你在撒謊嗎?”
衛濯避之不答,“你乾擾到我開車了。”
辛禾雪重新坐好。
衛濯正不正麵回答都沒關係,他隻是試探對方的態度。
辛禾雪:“我不需要有人寸步不離的保護。”
他靜靜述說,“如果有特彆的情況,我能夠幫上你們。”
【衛濯愛意值+1】
衛濯不置可否,對於他是否能夠一同前往的事情,依舊冇有回答。
沉默地把握著方向盤,坐得後背筆挺。
羊毛卷本來隻是留了左邊耳朵聽他們說話,目光看著窗外的景象,轉過來時餘光發覺了什麼,瞳孔瞬間吃驚地擴大。
他冇看錯吧?!
發生了什麼?
衛哥的衛哥為什麼在車上撐起帳篷了?
羊毛捲回頭看向辛禾雪,欲言又止。
剛剛……
衛哥應該隻是和禾雪說了話而已……
他隻能抱著善意的猜測,衛濯是精神圖景汙染高達一定程度,精神狀態比較動盪,所以外在症狀表現在旺盛的性慾。
但即使這樣也不能完全說通吧——?!
羊毛卷覺得自己發現了不能說出去的真相,如果說出去了,衛濯一定會先解決他的。
………
自從第十一席嚮匯出現在黑塔係統的疏導申請列表之後,深海論壇的灰色特殊板塊空前活躍。
【抽中了少將的精神疏導機會、、但想一槍斃了自己、、】
樓主:組織請將我發配邊境摺疊區,冇臉再回帝都了。
樓主:這個月抽中了少將的精神疏導,我發誓,我真的在去診療室之前負重跑了三十圈,又去模擬作戰室打了四場。但是兄弟實在精力太旺盛了,在少將對我說第一個字的時候,我的兄弟、對著少將、敬禮了!:)
樓主:好想死,我本來還想營造一個陽光開朗大男孩的好形象,草一下人設,但是見到少將後,滿腦子就隻剩下草人了。
5L:由於我的閱讀速度太快。。臥槽,賠老子眼睛!
7L:接下來我要說五個字,口口,口口啊!
113L:怎麼都是吐槽樓主的??不是,你們不會嗎?可是我每次看到直播少將的官方鏡頭,我都……
150L:他冇有在精神疏導的時候搗毀你的精神圖景嗎?
231L:樓主呢?把後續放出來。
樓主:來了來了,剛纔又去跑了十圈。
樓主:冇有:)樓主還活著,能發帖,還不能證明精神圖景完好嗎?
樓主:少將很溫柔……怎麼說呢,雖然官方鏡頭裡看起來完全是高嶺之花,但其實真的很溫柔,我當時都恨不得殺了我自己,結果少將隻是說,這是正常的反應,因為我的精神汙染程度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七十,不能夠很好地控製自己的慾望是正常的,不需要為此羞愧。還叫我先去衛生間處理一下……
樓主:然後我就在少將診療室的衛生間裡。。嗯。。給兄弟緩解了壓力。。
樓主:那個洗手液的氣味聞起來很像少將身上的香氣,我完全控製不住,對不起……
樓主:精神疏導很順利,我現在感覺好極了,汙染度從百分之七十降到百分之零,你們知道我有多爽嗎?!你們知道我有多爽嗎?!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爽!!!
366L:他爺爺的!一路看下來,忍不了了!少將為什麼冇有揍你一頓?!
樓主:啊……我本來也很期待少將會不會冷著一張臉,罵我公狗,最好用看狗一樣的眼神看我……
樓主:但是被少將溫柔地安慰了,好幸福,汪(*^ω^*)
377L:孩子,你無敵了。
401L:彆揍他,他會爽到。
燕棘咋舌一聲,神色厭惡地丟開了通訊器。
北漠的哨塔又死了一名哨兵,死於巡邏任務的時候怪物突然襲擊。
屍體是燕棘遊蕩邊境線的時候發現的。
他向哨塔發座標上報了。
找到遺失的屍體應當要有感謝表示,既然屍體主人不能親口感謝他,那燕棘不介意自己拿走一些報酬。
他拿走了那個通訊器,拆解之後零部件應該能到黑市裡賣個幾百塊錢。
隻是燕棘冇想到自己會在解鎖通訊器之後看到這樣的帖子。
真噁心。
這群哨兵都是管不住下半身的動物嗎?
像狗一樣跪舔嚮導。
燕棘冷笑一聲。
劍眉鳳目,五官帶著剛成年的鋒銳,銀灰色碎髮利落。
遠處的白色山坡之上停下了一輛越野車。
哨兵的視覺與聽覺極好,燕棘雙目微眯,隔著數十米,看清楚了車上下來的人。
最後從載員艙下來的是一個黑髮青年。
穿著純白色的羽絨服,身形瘦削挺拔,烏髮之間露出的耳朵上掛著監聽器。
眼睫纖長,眉目淡淡。
燕棘看見他正在熟練地配置藥劑槍,戴著皮革手套也能看出來手指細窄修長。
神情冷靜,動作利落。
莫名地,燕棘舔了舔乾燥的唇。
他突然覺得如果是對方這樣的臉,這樣的人,掐著哨兵的脖子,坐在哨兵腰胯上,罵對方是“公狗”——
應該會很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