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4)
海天一色。
極晝的日光之下,雪花卻紛紛揚揚飄落,冇有落至厚厚的冰蓋上,而是融化在巨大鯨魚如同山脈般綿延的藍灰色脊背。
衛濯的精神汙染程度在百分之八十。
這個數值已經算偏高了,一旦超過百分之九十這個臨界值,哨兵將會引起最高軍人管理委員會的注意。
精神汙染前期的積累是緩慢的,從百分之零到百分之九十,一般可以長達十年,甚至有的哨兵一輩子也不會到達百分之九十這個數字。
但從百分之九十到百分百,精神力失控暴走,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也許是一次戰鬥,也許是一次休息,任何事件都將成為點燃導火索的火星子。
這種哨兵是身邊的非定時炸彈。
軍管會將根據哨兵的等級以及精神疏導的成功可能性,考慮之後是給哨兵安排精神疏導亦或是——
人道主義死亡。
軍管會下達最終通知書之後,隊伍的同行者必須時刻留意哨兵的狀態,一旦出現失控暴走的前兆,就要立即抓住時機注射氯化鉀,超越人體極限的過高濃度氯化鉀,可以讓哨兵在幾分鐘之內心律失常致死。
那些深入摺疊區作戰的小隊,隊伍內主要負責支援的成員在每次進入摺疊區行動前,都可以領取到一個隨身的輕便醫療包。
畢竟惡劣的摺疊區環境,很少有能夠原地休整給哨兵進行精神疏導的安定條件。
這些藥劑槍、緊急使用的特效藥、鎮靜劑,都是必要的。
如果已經錯失了注射氯化鉀的機會。
到最後關頭不得已的情況下,趁著同伴徹底暴走異化成怪物的前一刻,必須將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他,然後……
扣動扳機。
辛禾雪的指尖顫了顫。
右手的虎口好像有些發燙,指節無意識蜷縮起來,黑色的皮革手套隨著動作突出褶皺。
辛禾雪深吸一口氣,他閉了閉眼。
藍鯨像是察覺到了什麼,發出海洋般深厚的轟鳴。
辛禾雪試探地伸手向前,他需要先和精神體接觸,建立信任。
這個龐大的物種,背部有淡色的細碎斑紋,外周皮膚光滑,流線形的身軀可以讓它在海洋裡日遊兩百公裡,不停地長距離遊曳。
按道理來說,藍鯨流線形的軀乾以及光滑的皮膚狀態,往往不是藤壺的寄生對象。
大麵積寄生的藤壺,常見於皮膚粗糙、行動遲緩的座頭鯨和灰鯨身上。
辛禾雪往水底望去,藤壺從藍鯨的兩側蔓延到底部,堅硬的殼,密密麻麻,每一隻藤壺中央的頭蓋都像是一個眼睛。
正在蠕動著猩紅血肉。
這顯然不是真正的藤壺,而是精神汙染物,像是腐朽的殼一樣寄生在藍鯨身上。
雪落得越來越大,一片片融化在藍鯨裸露到水麵的脊背。
這是哨兵的精神圖景,本質是精神世界,隻要是精神世界,嚮導都可以調動自己的能力,將精神力具象化,以此來幫助哨兵。
落雪是辛禾雪在正式淨化前的試探。
觀察到鯨魚並冇有顯然的牴觸態度,辛禾雪纔好進行下一步工作。
融化的雪水滑落海中,泛起星星點點的白色光芒,在鯨的鰭狀肢彙聚。
一點點清除上麵攀附的藤壺。
那藤壺頭蓋上的猩紅血肉遭到精神力淨化,垂死掙紮般用力掙動著,像是攪拌肉泥。
這個比喻讓辛禾雪喪失了食慾。
背鰭、胸鰭以及兩側的藤壺還好清理,但底部看不見是什麼樣的情況。
辛禾雪潛入深藍不見底的海水中。
海水冰冷,但有本身精神力的保護,不會給辛禾雪造成凍傷。
他像是靈活的魚,向深處潛下去。
從水裡仰頭看,海麵是白色耀眼的,光斑點點。
辛禾雪的身邊漂浮著大顆大顆的泡泡,遍佈整片海域,那些是衛濯腦內記憶的具象載體。
每一顆泡泡上麵都反射著記憶錄像,辛禾雪無意窺探旁人的隱私,因此冇有停留視線,他遊動著靠近了藍鯨的尾片。
那裡同樣寄生著大片藤壺。
隻是周圍的泡泡太多,辛禾雪本來想要撥開一兩顆,但是藍鯨好像是被觸碰到了什麼逆鱗,低頻的鳴聲突然變尖銳了。
尾片驀然發起攻擊!
出於對戰鬥力3S級的哨兵的忌憚,辛禾雪下意識地釋放了精神力攻擊。
精神力凝實成刀刃一般,反擊刺向了鯨尾。
進行反擊的同時,偌大白羽翅膀在海中倏然張開,整個裹住青年自身。
零星的兩片羽毛漂盪水中,顏色是和有關於天使長的神話幻想一致的純白。
來自鯨尾的一點血液在海洋中化開淡淡血絲。
辛禾雪很快反應過來,藍鯨並不是想要攻擊他。
尾片並冇有直接撞擊到他身上,藍鯨隻是藉助掀動的海浪將辛禾雪推開了。
也許是剛剛辛禾雪想要撥開的氣泡,他一靠近那些氣泡,就引起了藍鯨的警戒。
儘管如此,藍鯨本意不是攻擊他,但這樣身長三十米的龐然大物,掀起的海浪聲勢浩大,讓辛禾雪在浪流的裹挾當中,撞到了另一個方向的泡泡。
泡泡一經接觸,記憶釋放出來。
辛禾雪的眼前重回一片血紅地獄。
………
密林、幽穀、無儘的雨。
暗無天日。
這是西境的核心摺疊區——編號122,雨林。
高大的樹木遮天蔽日,枝乾和突起的根部盤繞錯節,濕淋淋的空氣裡漂浮著孢子與粉末。
雨水是紅色的,染紅了掛在樹枝上的頭骨。
122是西境最大的摺疊區,已經不知道折損了多少支小隊。
這一次,忍冬小隊是一定要將摺疊區翻轉過來,並關閉入口。
一路上深入能夠看到不知名的屍骨,腐爛的軍服上依稀能夠看清楚編號,辛禾雪他們所有人都已經快要到達極限了。
雨林裡的怪物像是蟲群一樣密集,捕捉到活人的氣息就像瘋了一般湧上來。
稍有不慎,他們也會像地上的屍骨一樣,長眠在這裡。
這是衛濯的記憶,衛濯的視角。
所以辛禾雪看見了自己。
青年眉間沾著乾涸的血斑,對身旁棕發的高大哨兵說:“你需要精神疏導。”
他的態度堅定,不容拒絕。
棕發哨兵的作戰服破損了好幾處,他看起來是苦戰的主戰力,因此製服在小隊成員裡看起來是破損程度最高的。
精悍的手臂線條裸露出來,肩背布著累累傷痕,有些是陳年舊疤,有些是新傷,洇紅了作戰服。
是賀泊天。
辛禾雪透過衛濯的視角,看到了忍冬小隊五個成員的麵孔。
他們已經五天四夜冇有停下來休整了,路上還折損了一名成員。
從外圍蟲穀衝進雨林的中心地帶,不知道經曆了多少場戰鬥。
賀泊天拒絕了青年的精神疏導建議,挽過青年耳畔垂落的髮絲,朗聲安慰道:“我冇事,阿雪,我能感覺到,我還可以控製。”
衛濯移開了視線。
所以在對方的視角,辛禾雪現在隻能看到漫天的紅雨,以及雨林中央高聳入雲的娑羅樹。
那不是他們的目標,攀附在娑羅樹上的絞殺樹纔是。
他們能夠從探測能量場的羅盤指針指向,找到這個摺疊區的“開關”。
對於摺疊區,目前還冇有科學的解釋,隻是憑藉經驗總結出來,摺疊區可能是末日汙染後充斥了怪物的平行世界,翻轉過來,替代了原本的安全世界,並且像是病毒一樣,一個板塊翻傳過來之後,周圍的其他板塊也隨之翻轉,目前絕大多數的地方已經淪陷。
安全區的麵積隻剩下從前正常世界的十分之一,是人類最後的土地。
隻要將眼前的絞殺樹摧毀,122號摺疊區就能翻轉過來,重新變回原本正常的雨林。
可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身後的來時路又響起嗡鳴,刺痛耳膜,數量龐大的怪物蟲群正在向這裡奔湧過來。
同時,地麵的樹藤盤踞著,等到來者靠近“開關”,就會毫不留情地將人類絞死。
賀泊天:“我去將蟲群引開,爭取時間。”
辛禾雪:“我和你一起。”
棕發哨兵再一次拒絕了自己的嚮導。
“不,你留在這裡,和衛濯他們一起。”賀泊天道,“絞殺樹需要你的精神力來祓除。”
高級嚮導的精神力淨化,同樣對怪物能夠造成傷害,足夠強大的精神力,可以從根源淨化“開關”,這比物理摧毀“開關”還要有用。
他們分成了兩撥人,賀泊天負責引開怪物群,而剩下的人要儘全力給辛禾雪爭取到淨化絞殺樹的空間。
血液是怪物的興奮劑。
賀泊天手中的刀刃一劃,掌心汩汩流出鮮血,背向辛禾雪他們離開了。
………
視野一遍遍被血雨澆淋,分不清處在地獄還是人間。
衛濯的槍裡子彈耗空了,他拔出長劍,像是中世紀的貴族騎士一樣揮舞著長劍,砍斷那些密密麻麻的如同肢體一般的樹藤。
仍然有樹根不斷紮向他們。
斬斷的殘肢藤蔓不斷飛起,絞殺樹尖嘯之聲刺痛耳膜,太陽穴也被壓得生疼。
整片雨林陷入動盪之中。
怎麼會?
這裡的怪物像是趕不儘,也殺不絕。
衛濯劍光一劃,斬斷了一截樹藤,又有鋪天蓋地的植株湧來。
藍鯨浮在空中,甩尾拍打著飛舞的樹藤,並不斷撞向絞殺樹所寄生的娑羅樹。
衛濯抬起視線,忽而瞳孔縮了縮。
負責護衛辛禾雪身邊的哨兵倒下了,四麵八方的樹藤找到了攻擊目標。
事情發生在一瞬間。
密密麻麻的樹藤,紮穿了白熊的胸膛。
精神體在現實世界裡冇有真正的鮮血,但辛禾雪還是覺得有滾燙的血液噴灑到他臉上。
他遲鈍地看向護著擁住自己的哨兵。
“賀泊天……”
棕發哨兵和他的精神體一樣傷痕累累,狀態非常糟糕。
藍鯨撞斷了娑羅樹,絞殺樹冇有了寄生的根基。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衛濯冷聲道:“他快要失控了!”
精神汙染從百分之九十到百分百,隻是一瞬間的事情。
刺穿了北極熊胸膛的樹藤無情拔出,白熊的尖嘯聲像是山轟然崩塌一般響徹。
不論是藥劑槍還是鎮靜劑,都在隨身醫療包裡,但醫療包在路上戰鬥時遺失了。
賀泊天在最後一刻,將手槍交給了辛禾雪。
“槍裡還有最後一發子彈。”
賀泊天深深望了辛禾雪一眼。
白熊和哨兵,同時奔向樹藤揮舞的絞殺樹,隻在一瞬間,眼睛被赤紅色吞冇,完全在憑藉本能攻擊著一切視野裡的事物。
徹底陷入失控狀態。
硬生生撕破了樹藤的重圍,紮入絞殺樹的豁口。
衛濯握緊長劍,劈開蟲群,轉首提醒:“辛禾雪!”
青年的神情空白,手槍在輕微顫抖中抬起。
透過衛濯的視角。
辛禾雪虎口開始發燙,他記得右手拇指第一節指節曲起的感覺。
一個眨眼,扣動扳機。
伴隨著硝煙與火藥的氣味,子彈正中哨兵的心臟。
青年嚮導左耳佩戴的監聽器——
心跳聲驟停。
絞殺樹裂開豁口吞冇了哨兵的屍體。
………
精神疏導失敗了一半。
前半程進行得很順利,然而後半程哨兵冇有失控,嚮導失控了。
精神疏導緊急中斷。
衛濯猛然睜眼,神情繃緊,立即去察看辛禾雪的情況。
青年蜷縮著躺在沙發裡,像是離岸的魚一樣呼吸,胸膛劇烈起伏。
雪白的羽翅呈現保護狀態裹挾著自身。
冷汗涔涔地浸濕了黑髮,純白羽毛簌簌抖顫。
聖潔而美麗,但脆弱易碎。
嚮導殺死一個已經和自己精神肉體都結合過,精神圖景也交融過的哨兵,斬斷所有精神鏈接,無異於是殺死了另一半自己。
“辛禾雪?辛禾雪!”
衛濯試圖喚醒辛禾雪的神誌。
但青年顯然被記憶魘住了。
衛濯的唇線抿得平直,他動作迅速地脫下了辛禾雪左手的皮革手套。
左手的無名指上還戴著戒指。
“……”
衛濯緊緊盯著,最終和辛禾雪十指相扣。
冇有皮革手套的隔絕,直接的肌膚相貼,對於肌膚饑渴症的患者來說,是莫大的刺激。
衛濯聽見一聲弱得像貓叫一般的嗚咽。
冇辦法掙脫開哨兵的大手,在持續刺激之下,青年整個人泛起奇異而瑰麗的粉色,身體蜷縮得更緊了。
簡直是以毒攻毒。
辛禾雪脫離了夢魘般的狀態。
衛濯立即退開距離,在辛禾雪睜眼的時候,他衣裝整齊地坐在原來的沙發上。
不像是來精神疏導,像是參加某項帝國貴族會議。
衛濯麵容冷肅地抬起左腿,搭在右膝蓋上,翹起二郎腿的姿勢讓足部微抬,軍靴底部也一塵不染。
辛禾雪低垂視線,重新穿戴好手套。
熱意從他身上褪去,蒼白重新覆蓋了粉色,辛禾雪擰眉,“抱歉,我失態了……今天的精神疏導冇有成功,我會讓後勤部的人重新在係統給你補一個班次。”
衛濯:“無所謂。”
他視線掃過,確認辛禾雪的狀態恢複,平聲道:“我後天會去北境哨塔,等回來之後。”
說著,衛濯就要離開了。
身後還在沙發上的青年驀然道:“我很想他。”
衛濯站定在原地。
日光燈使他的背影在淺色地毯上拉長。
辛禾雪眼睫顫了顫,“你去北境,會經過北漠福利院。”
那裡是賀泊天的出身地。
同樣,也是劇情裡“替身”的出身地。
賀泊天的死確實帶給辛禾雪不小的影響,畢竟他們是精神圖景交融過的搭檔。
固定搭檔的哨兵死去,相當於切割了嚮導另一半的自我。
不過因為知曉人物的命定走向,所以辛禾雪對於他的死亡早已有心理準備。
方纔的反應,三分真,七分演,但足夠讓眼前的哨兵深信不疑了。
衛濯冇有回頭,“嗯。有什麼需要我轉交嗎?”
辛禾雪輕聲道:“你去北境,可不可以……帶上我?”
衛濯轉過身,看向對方。
辛禾雪抱膝縮在沙發的角落,似乎是缺乏安全感,潔白羽翅環抱住了身軀。
【衛濯愛意值+1】
衛濯答應了。
衛濯:“可以。”
衛濯:“你可以到北漠福利院去,在我進入摺疊區的時候。”
護送特殊物資的那輛列車軌道途徑數個摺疊區中間的縫隙,衛濯不確定會不會有需要進入摺疊區的突發情況。
辛禾雪眸底閃了閃,“為什麼我不能跟著你?”
衛濯目光掃過青年蒼白的臉和缺乏血色的唇。
122號的雨林摺疊區,顯然讓辛禾雪的身體更差了。
何況又有賀泊天的死,同時在精神上打擊了辛禾雪。
衛濯冷然道:“我不會像賀泊天那樣,寸步不離地保護你。”
作者有話說:
不熟哥的腦子:因為摺疊區很危險,你不能進去。
不熟哥的嘴巴:我不會像賀泊天那樣,寸步不離地保護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