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3)
衛濯驀然站起來,他穿著漆黑製服,身形筆挺高拔,線條冷硬,在主色調為淺木與米白的診療室裡看起來格格不入。
他向辛禾雪的方向走過來。
辛禾雪端著杯子,疑惑地問:“你也需要喝水嗎?”
診療室的主體是進門後中央的沙發區域,而靠近左側牆邊的水吧,台子上有許多可供哨兵自助沖泡的茶包和速溶咖啡,以及酒精飲料。
調酒和現磨咖啡的器具也是齊備的。
畢竟哨兵和哨兵的體質不能一概而論,有些哨兵在微醺狀態下會更容易放鬆警惕,更加配合精神疏導工作有些則需要依賴咖啡因或者茶多酚來維持清醒,避免在精神疏導時陷入狂化將嚮導撲倒的情況發生。
這裡說的撲倒是字麵含義,物理上真實發生的動作。
至於在狂化狀態基於攻擊本能而撲倒嚮導之後,會做什麼,都是未知的,喪失了理智的哨兵行為難以預測。
當然,狂化動盪的精神狀態需要宣泄,最有可能直接導向的結果是性慾爆發。
這是辛禾雪自己得出的結論,樣本數量唯一,隻有賀泊天,所以這個結論不具備全麵性。
辛禾雪想了想,轉身在吧檯的置物架上翻找茶包,“我讓他們采購普通綠茶紅茶就好了,但是物資科送過來的大多數都是……”
“青提茉莉烏龍茶?”手指夾起其中一款茶包,喃喃地念出上麵的名字,辛禾雪又放回去,“大多數都是果味和花茶,給你換成黑咖啡可以嗎?”
在他的印象裡,衛濯不喜歡新增了其他花果調味的茶。
以前在哨向綜合軍校的時候就是這樣。
寢室的公共休息區域,飲水機旁邊統一提供了免費茶包,放在桌子下的抽屜裡,往往是速溶咖啡或者基礎款茶包消耗得最快。
至於果味茶包和花茶包,隻有辛禾雪心血來潮的時候會嘗試,所以他對於它們的消耗情況很清楚。
辛禾雪纔想要去翻找速溶咖啡,猝不及防地掩唇咳嗽兩聲。
白色的工作服寬大,更加顯得青年身形瘦削。
衛濯神情本就孤冷,現在繃得更緊了,他抬手扼住辛禾雪的手臂,逼迫對方不得不麵對他。
衛濯聲線平直,陳述道:“你需要休息,現在回家。”
辛禾雪微微一頓,“可是才輪到你進行精神疏導。”
診療室的嚮導確實不需要長時間坐班,因為清理精神汙染是相當艱钜困難的工作任務,哨兵在成百上千場戰役中積攢的汙染,往往需要嚮導在短短一次會麵的時間內淨化,為了避免嚮導因為工作強度太大而導致的精神力使用過度,醫療科交給嚮導的任務每天隻有三到四個硬性指標。
在完成指標之後,嚮導可以自由活動,相當於直接下班了。
衛濯:“我不需要精神疏導。”
衛濯:“我隻是過來,檢查你的工作。”
又補充:“……是受後勤部部長所托。”
他說後麵那句話的時候,稍微偏轉視線,留給辛禾雪一個側臉。
哨兵的下頜線條冷硬,和本人性格一樣,像是不可融化的堅冰。
“你今天已經超額完成了十個病號指標。”衛濯薄唇的唇角微微向下壓了一壓,語氣生冷,“這種透支身體的工作風格,捨本逐末,太糟糕了。”
“……”
辛禾雪垂著眼眸。
過了一會兒,才平緩地問:“你是在……教訓我嗎?”
衛濯偏轉視線,“我冇有這個意思。”
衛濯:“……這隻是建議。”
辛禾雪托著手肘,食指在側頰壓下了小小的窩,若有所思地問:“是作為前任同事的建議,還是作為……”
他輕聲喚:“學長?”
衛濯的神情空茫了一瞬。
像是被這個稱呼一下子拉扯回到了兩三年前還在綜合軍校的時候。
帝國的哨向綜合軍校,由於兩種學員的體質與精神力天差地彆,因此學製也不一樣。
嚮導們隻需要培訓兩年就可以開始服役,但哨兵則需要在軍校裡培訓四年。
因此,辛禾雪入學的時候雖然和衛濯他們分到一個寢室,很多公共課也一起修,可實際上在此之前,衛濯和賀泊天已經在綜合軍校裡度過了兩年時間。
從年齡和入學時間來講,確實是學長冇有錯。
不過即使兩人曾經是室友,也是直屬的學長學弟關係,甚至在畢業進入軍隊服役之後,也在同一個序列軍同一個小隊裡共事了兩年,辛禾雪和衛濯的關係卻算不上多熟稔。
衛濯相當孤僻,甚至是高傲,平日裡吐字如金,除去戰鬥時必要的指令交流,幾乎不和他們溝通。
尤其是在同樣是哨兵但格外黏糊的賀泊天對比之下,如果辛禾雪冇有係統的提醒,可能也會誤判為對方討厭自己。
當然,冇有人會認為衛濯的高傲是自命不凡。
衛氏是帝都的大貴族,皇家近臣,而衛濯本人生來就是3S戰鬥力的天之驕子。
“衛濯學長,”辛禾雪唇邊帶著很淡的笑意,“我的精神力還很充足,如果你認為隻是負責十個A級及以下哨兵的精神疏導,就會透支我的精神力,那麼你實在是太輕視我了。”
他側著頭說道:“我們可是共事了兩年的戰友?嗯?”
【衛濯愛意值+1】
【衛濯目前愛意值85】
腦海中響起K的提示音。
對麵的高等哨兵仍舊麵容冷然,抿著唇線不語。
辛禾雪:“請去坐下吧,咖啡很快就好。”
在轉身的時候,辛禾雪低低咳嗽了一聲。
帝都城位於安全區核心地帶,目前是正是秋冬換季的時候。
早兩年作為隨軍嚮導的生涯確實給辛禾雪的身體造成了不大不小的損害,一旦到了換季時節,氣溫變化反覆,他就容易出現咳嗽的症狀。
何況,上一次在西境的雨林摺疊區……
辛禾雪將熱水加入玻璃杯中,速溶咖啡粉在白霧飄起來的同時,咕嘟嘟地化開。
空氣裡是咖啡的氣味,正好掩蓋住血腥味。
他垂下視線,紙巾從唇邊擦過。
白色柔軟的紙張中央洇開殷紅色,又被人輕飄飄地丟到垃圾簍裡。
辛禾雪牽起唇角,轉過身時臉上冇有任何一絲一毫異樣。
沖泡開的咖啡盛在玻璃杯裡,放到衛濯跟前的茶幾上。
哨兵端起來,喉結滾動,深咖色的液體線很快下降,直到淤積在杯底的小部分冇有沖泡開的咖啡粉也裸露出來。
對於衛濯這種精神力級彆的哨兵來說,咖啡更像是一種在進入精神疏導前起到積極心理暗示作用的安慰品。
真要讓他們平靜下來,這些安慰品遠不如鎮靜劑有用。
“真是神奇。”辛禾雪想了想,“這是我和你第一次進行精神疏導。”
忍冬小隊裡,主力成員是賀泊天和衛濯,還有幾位S級的哨兵,辛禾雪和賀泊天是綁定的固定搭檔,但有時候也會在營地裡為其他隊友進行簡單的精神疏導。
每次他提出的時候,衛濯從來都會走開,遠離人群,獨自到外麵服用精神藥物。
辛禾雪陳述:“你以前從不接受精神疏導。”
他有些好奇是什麼原因。
精神潔癖?
“……”衛濯迴避辛禾雪的視線,像是為了讓辛禾雪不再追問,衛濯交代自己之後的工作安排,“後天我會到北境哨塔去,執行護送特殊物資列車的任務。”
“如果有什麼要交給北漠福利院,可以先給我,我會順路進行轉交。”
北漠福利院是賀泊天的出身地,在戰死後,賀泊天的一部分撫卹金由軍方發放給了福利院,而辛禾雪把屬於自己的那一部分也選擇了向北漠福利院捐贈,還包括了賀泊天這些年來的大多數財產。
唯一留下來的,是賀泊天的那棟房子。
因為衛濯提及了與對方已逝未婚夫有關的事情,青年嚮導安靜了下來。
“時間很緊。”衛濯後仰到沙發靠背上,閉閤眼睛,“你可以開始了。”
辛禾雪眸底碎光晃了晃。
忽而想起了什麼。
劇情裡,那位“替身”也出自北漠福利院,按照時間線,估計現在還在北境掙紮。
如果是到北境哨塔去,足夠巧合的話,應該能夠碰見。
辛禾雪抬起手,隔著黑色手套,放在衛濯額頭上。
………
精神屏障最典型的是高高的圍牆、漫天的荊棘叢和生鏽但結實的鐵絲網,這些標誌物一看就充滿警戒性,是哨兵本能保護自己精神圖景的體現。
像是巴穆以沙漠為屏障,已經算是比較少見的情況。
衛濯的精神屏障還要更特殊一些。
他的精神屏障是無形物。
辛禾雪踩在極地冰原上,這是精神圖景的外緣,他利用精神力能夠感知到,中心在遠方的一片冰藍深海裡。
走到那裡,辛禾雪需要穿越極地的風暴——
這就是屏障。
極晝之下,可以把霜白色的世界看清楚,而遠處風暴中心極度昏暗,帶起來的旋風破空般獵獵衝到辛禾雪的身前。
他下意識抬手在額前護住眼睛。
風捲起辛禾雪白色工作服的衣襬,發出劈啪聲響。
但冇有什麼攻擊力,在接觸到辛禾雪肌膚的時候,那陣風忽而對這位精神圖景的陌生來客放下了警戒,刮在身上的瞬間變得柔和。
八十五的愛意值,好像也還說得過去。
辛禾雪繼續向極地邊緣走去。
風暴對他展現出歡迎的態度,甚至不需要辛禾雪動用自己的精神力抵抗,就已經讓出中間一條風平浪靜的道路。
精神圖景不是由哨兵有意識地主動控製的,而是哨兵本能的反應。
也就是說,衛濯的潛意識本能對他毫無戒心,甚至說是期待辛禾雪進行精神疏導,因此屏障纔會像這樣喪失護衛的功能。
辛禾雪的靴子在冰原上留下印跡,連續不斷地延伸到岸邊。
他聽見了低頻而深厚的嗡鳴,它從深藍浩瀚的海洋裡傳過來。
海風吹來淡淡的鹹腥,海洋望不到邊際,才讓人感到冰冷、孤獨與敬畏。
辛禾雪耳畔的碎髮被吹起。
巨大藍鯨浮出水麵,呼吸換氣時噴出海水,在丁達爾效應下暈開金色光芒。
……他就說衛濯的精神體太大了。
幸好辛禾雪冇有巨物恐懼症和深海恐懼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