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膚(2)
午夜,正是深海論壇活躍的時候。
這個論壇的背後是軍方,註冊用戶的範圍當前隻麵向哨兵開放。
深海論壇每晚都有數萬哨兵活躍在線,他們多數是安全區的中堅力量。
論壇內部被切割分為了多個板塊,其中最大的板塊是“摺疊區怪物檔案”,深入摺疊區而成功生還的哨兵們將所見所聞、影像資料、戰鬥經驗整理歸檔,方便其他哨兵們進入某個摺疊區域前做好生存戰鬥的功課。
除去摺疊區怪物檔案的模塊,剩下的熱門板塊還有精神藥物的交易板塊、哨向關係處理的情感板塊和聊天灌水專區。
淩晨一點。
灰色介麵設計的特殊板塊陷入空前的狂歡。
這個板塊從前很冷清,一個月也隻有寥寥兩三條新帖子,曆史總計的帖子數目甚至還破不了三位數。
僅僅在今晚八點之後,到現在短短的五個小時之內,帖子數量呈現井噴式指數般暴漲。
紅色字體頂上熱門的帖子,蓋上了千層高樓。
【[爆]等等我冇看錯吧,黑塔係統上精神疏導申請列表上多了一位可選擇的共有嚮導,你們絕對想不到他是誰……】
樓主:是的,樓主不信邪,雖然正式入編序列B軍已經滿三年了,冇有一次抽中我,但我還在每個月堅持不懈地提交精神疏導申請。每月一度,我又打開了黑塔係統的精神疏導申請板塊,這個疑似釣魚詐騙的網址。
在寥寥的已經倒背如流的可選擇項中,樓主敏銳地發覺了不對!
原本隻有十位嚮導,現在多了第十一席——
關鍵詞:腰細腿長、黑髮白膚、忍冬小隊、3S。
一樓:好像猜到樓主說的是誰了……
二樓:這個關鍵詞,想不猜到都難吧?
四樓:樓主疑似濫用精神藥物,氯丙嗪用多了中毒了哈。
八樓:嗬嗬,此帖疑似三年冇有經曆精神疏導的哨兵臨死前的最終幻想。
十三樓:鑒定為對著我老婆發情做起白日夢,自助了一發之後下麵的小腦成功占領了大腦,什麼都來不及思考,鍵盤一敲就上網發帖了。
十四樓:樓上說誰老婆呢?明明是我老婆!
樓主:[圖片.jpg]
樓主:截圖在這裡,樓上不信的、罵我的自己看,官網可查,是假的我倒立吃x!
十八樓:臥槽居然是真的!
二十樓:他怎麼會轉入後勤部醫療科當共有嚮導?!完全大材小用了吧!這種等級的嚮導,不是都和同級的高等嚮導匹配綁定到一起了嗎?
二十一樓:什麼意思啊樓上?什麼叫當共有嚮導就是大材小用啊?這幾年嚮導的出生率越來越低了,截止目前,黑塔已經註冊的十萬哨兵裡,隻有不到一千名高級哨兵有匹配的嚮導搭檔。剩下的九萬九千名,要麼指望人工合成的劣質嚮導素,要麼每天濫用精神藥物,冇看到就連入編序列B軍的樓主都三年抽不上精神疏導機會了嗎?能入編序列B軍,樓主的戰鬥力至少在B級,甚至可能是A級。我們這些普通哨兵就活該上前線當炮灰,最後失控暴走而死唄!
二十二樓:彆吵架各位,二十樓老兄的意思應該是冇想到精神力3S級也會轉入後勤而已,這可不像是帝國壓榨一切力量的風格,更何況那位這兩年就冇有從前線撤下來過吧……前幾天不還召開了授勳儀式嗎?帝國授予了少將軍銜,什麼態度顯而易見了,畢竟是帝國唯一3S級的瑰寶。我本來也猜測他會再次進行匹配度測試。
二十四樓:其實3S精神力根本不用考慮匹配度吧,精神力就是碾壓級彆的,疏導不是輕輕鬆鬆?直接和剩下3S戰鬥力的那位重新綁定到一起,就是門當戶對了。
三十樓:你是說衛……?很難吧,衛不是說寧願使用精神藥物控製,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精神疏導嗎,怎麼可能會接受帝國給他強行安排一個嚮導?
三十六樓:你們都看了授勳儀式的直播嗎?少將穿那身黑色製服真的好澀啊……高嶺之花,腰又細又窄,一雙長腿裹在軍靴裡……身材比例真的完美,但是輕量的小骨架和旁邊哨兵前輩的大骨架一對比也太直觀了,感覺可以很輕鬆就抱起來了,完全攬進懷裡。
三十七樓:彆做夢了,你敢這麼做,他一定會直接撕裂你的精神圖景。
三十八樓:冇人覺得少將獲得授勳那天的直播畫麵,真的很惹人憐愛嗎?睫毛長長地半覆著,臉色蒼白,神情冷淡,但是眼尾有點紅,就好像哭過了一樣。
四十樓:畢竟剛喪偶冇多久……少將退場時有一個鏡頭,摘下了黑色手套,無名指上訂婚戒指還冇丟呢。
一百零一樓:雖然很不道德,拜托請不要罵我,我可能是吃精神藥物吃中毒了,但我真的會每次看到少將的影像就硬,對不起,我真的控製不住……冇有侮辱少將的意思,是我的問題。非引戰,非水軍,非反串,僅為個人感想,本人家庭和睦安康,身體無不良疾病,智力水平正常,隻是精神狀態出現狂躁加妄想症狀。
一百一十樓:太正常了……一百零一樓的是不是剛成年,才入編?少將剛出白塔進入哨向綜合軍校培訓的那年,就被論壇評為了帝國初戀你不知道嗎?到現在,已經蟬聯了三屆[你的性幻想對象]NO.1……這還是一個哨兵嚮導普通人共同投票出來的結果……之所以不是蟬聯四屆,是因為這個非官方投票網站剛出來的時候,少將還冇成年……
二百五十二樓:提交申請了,我要第一個進入少將的診療室。
一千樓:九萬九千名註冊哨兵……除去邊境哨塔的四分之一,除去正在進行摺疊區任務的四分之一,剩下還有四萬九千五百名,這個月少將的病號名額放出有一百個……我算了一下,優勢在我[閉眼]
………
巴穆去年才從綜合軍校畢業,他進入序列B軍僅僅隻有九個月的時間,軍中還有許多服役三四年的前輩冇有經曆過精神疏導。
他從來冇有想過,幸運之神會眷顧他。
他拿著體檢報告,焦灼地在診療室外等候。
等到上一位哨兵神采奕奕地從診療室內出來,巴穆才忐忑地敲了敲半掩著的門,悄悄推開。
在對上那雙深邃柔和的黑眼珠時,巴穆緊張得後脊一個激靈,兩腳一碰,整個人原地站直敬了個禮,“報告!長官!”
辛禾雪輕聲道:“請進來吧,帶上門。”
巴穆將門掩上,幾乎是同手同腳地邁步,像是扭動了發條的機器人,進入診療室之內。
辛禾雪指向一旁的沙發休閒椅,示意他在上麵坐下。
巴穆僵直了後背,雙手搭在膝蓋上,正襟危坐。
辛禾雪偏了偏頭,“你是不是太緊張了?你叫什麼名字?”
巴穆:“報告、報告長官!我叫不緊張!”
年輕的哨兵閃了舌頭。
辛禾雪接過他的體檢報告,掃過姓名欄,“好吧,巴穆。”
巴穆無地自容。
辛禾雪對他微微笑道:“我先看你的體檢報告,你可以把注意力放到診療室的白噪音上,嘗試閉目放鬆下來。”
哨兵的五感比普通人要敏銳得多,尤其在聽覺、視覺與嗅覺方麵,這讓他們能夠在摺疊區隔著數百米發覺到怪物產生的活動。
這樣過度敏銳的感官,也帶來了更大的負擔。
他們可能會因為夜晚同一高樓建築物的鄰居的洗漱聲而睡不著覺,即使隔著十層樓的距離。
走路聲、人語、電器運行的電流聲……
一切環境產生的噪音堆在一起,會使他們感官過載,陷入痛苦之中。
所以,哨兵的居住環境最好有水流這樣的白噪音存在。
診療室也是如此佈置的。
巴穆耳畔是水流與林間小雨交織的聲音,細細絮絮,他冇有閉上眼睛,但正在嘗試讓精神儘量放鬆下來。
為了讓哨兵感到安心,診療室佈置的風格簡約但溫暖。
這是一個足夠靜謐的私人空間,牆上的裝飾畫,自然的日光燈,柔軟的地毯,淺木色的桌子與書架,白色的沙發椅,為了增加空間的生動性,還加入了少許的跳躍色,比如架子上的綠植盆栽。
巴穆眼角的餘光控製不住地瞥向辛禾雪。
青年嚮導身上穿著薄薄的白大褂,內裡的襯衣釦到最頂上的鈕釦,黑手套從窄瘦手腕包裹著延伸到指尖,線條纖細流暢。
側臉雋美安靜,濃密的睫毛垂覆著,視線正掃過他的精神體檢報告。
少將有潔癖的傳聞好像是真的啊……
巴穆看著對方的手套想到。
辛禾雪抬眼,“精神汙染程度評估隻有35%嗎?”
巴穆驀然和辛禾雪對上視線,磕巴了一下,“是、是的,因為我去年才畢業開始服役。”
辛禾雪冇有再繼續對體檢報告發問,大致情況他已經清楚了。
“請閉眼吧。”
巴穆後仰在沙發椅靠背上,閉上雙目。
很快,隔著手套,感受到辛禾雪的手掌放在他額頭上。
精神力溫柔深厚,像是一股海洋而來的暖流,與他達成了精神鏈接。
巴穆的意識在不斷下墜。
………
每個哨兵都有自己的精神圖景,和識海的概念差不多,相當於在他們的意識當中構建了自己獨一無二的精神環境,那裡是他們情緒與心境的具象化,儲藏著他們的重要記憶。
當進入摺疊區與怪物交戰之後,精神圖景會受到汙染,汙染的程度越深,精神狀態越不穩定。
如果積攢的汙染程度達到百分之百,哨兵幾乎無一例外地會陷入失控暴走,被同化為怪物,屠龍者終成惡龍。
隻有嚮導能夠通過精神力,進入他們的精神圖景當中清理汙染。
當然,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精神圖景與一個哨兵的理智息息相關,地位至關重要,如果嚮導一時疏忽大意,就有可能在疏導過程中對精神圖景造成毀滅性的打擊。
接受精神疏導,這無異於是讓哨兵將性命交付到嚮導手上。
但凡是人類,都很難做到這種程度的信任。
所以,精神疏導也有極高的失敗率,哪怕是已經綁定的磨合多年的搭檔。
是因為所有哨兵都會出於本能地,在嚮導的精神力進入時,豎起保護精神圖景的屏障。
嚮導需要破開他們的精神屏障。
辛禾雪見到了巴穆的精神屏障,那是一片沙漠。
他在精神世界凝成實體,踏在沙漠中,鞋底的沙子厚重而綿密,被陽光烘烤得溫熱。
隨著辛禾雪往沙漠的腹地前進,天空中聚起了雲,雪花像是撏綿扯絮一般落下,很快聚積了薄薄的一層,白色覆蓋在金沙上。
炙熱褪去了,沙漠裡隻有大片清新的寒冷。
巴穆是一個B級哨兵,對於精神力3S級的辛禾雪來說,撬開對方的精神屏障不需要花費多少力氣。
沙漠腹地終於顯露出了真正的精神圖景。
那是一個綠洲,草綠圍住中央的一抹深藍,是風景秀麗的月亮灣。
但是由於精神汙染,水邊蠕動著猩紅肉塊,將近三分之一的碧綠色植物枯萎……
辛禾雪看見了巴穆的精神體。
一隻白犀牛,踱步在月亮灣旁邊,出於生物本能鎖定了他。
………
辛禾雪緩聲:“好了。”
巴穆猛然睜開雙眼,耳根通紅。
少將不愧是少將……
精神力三下五除二就淨化了他的精神圖景。
但是……
巴穆幾乎不敢回憶自己的精神體是個什麼樣,前肢溫順地跪伏下來,犀牛角拱到辛禾雪手底下要撫摸。
“謝、謝謝長官。”
他燥得不敢多待,逃一般離開了診療室,在開門時險些撞到了下一位病人。
哨兵高大冷肅,製服上是銀質肩章。
等等……
巴穆瞪大了眼睛,行軍禮,“長官好!”
衛濯長官竟然也抽到了名額?
論壇上不是爆料衛濯長官曾經說過——寧願使用精神藥物控製,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精神疏導……嗎?
衛濯目不斜視,麵無表情,眼中好像冇有見到這位年輕哨兵,錯肩而過,進入診療室。
………
辛禾雪有些詫異,這是他自上次賀泊天的彆墅當中交談之後,時隔半月,再次與衛濯見麵。
不過他很快反應過來。
“請坐吧。”
辛禾雪道。
衛濯薄唇抿成一道平直的線,將精神體檢報告遞給辛禾雪。
他的體檢報告有些不同尋常。
在抽到精神疏導的名額之後,哨兵會在後勤部的安排下立即進行精神狀況的體檢,最後往往是後勤部部長蓋的章。
辛禾雪瞥過體檢表的最後。
紅章落款是最高軍人管理會,落的是軍方總部的章——
衛濯冇有抽到名額,是用軍功兌換的精神疏導機會。
意識到這一點,辛禾雪將體檢報告擱置,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3S級彆的哨兵,進行精神疏導還是很棘手的。
辛禾雪從十七歲出白塔時就傳送進入這個世界了,時間點正好卡在進入哨向綜合軍校裡學習課程。
畢業後,辛禾雪就和賀泊天成功匹配,奔赴前線,他們被編排到序列A軍的忍冬小隊裡,衛濯也是其中的一員。
因此,他對衛濯有一定的瞭解。
辛禾雪喝了半杯水,給身體補充水分。
他對衛濯溫聲說道:“你的精神體太大了,我需要稍微先做些準備。”
衛濯半邊身體僵硬,目光從自己膝蓋上搭著交扣的雙手,上移到辛禾雪的臉。
青年依靠著吧檯,旁邊是咖啡機,空氣裡有淡淡的咖啡豆香氣。
但對方冇有選擇咖啡,尚有餘溫的白開水將雙唇漬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