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39)
那個科場鬼在恨真手中幾乎過不了三兩個來回,青白的影子在空中劈裂成三縷,呈現魄散魂飛狀。
瞬息間,一縷黑煙從門窗縫隙中鑽出去。
辛禾雪隻覺得那業障之氣十足詭譎,好似有種熟悉感。
但最終由於錦鯉妖的特性,他還是想不起來在哪裡曾經有過接觸。
他快步追到院中,隻見那從門窗溜走的黑煙在夜空裡飛逝,殘影指向黑夜裡東方泛白的方位。
那個方位……
好像是在京城東北側的郊野。
那裡有什麼?
辛禾雪微微眯起雙目。
恨真在他身後幽幽道:“回去吧。打更了。”
………
“三燭儘——!”
貢院結束省試的鐘聲啷噹敲響,悠悠迴盪在梧桐樹頭。
枝枝丫丫上,掛著天邊一輪轉低的殘月。
舉子們陸續從貢院中出來。
有的已經因為飯食帶得不夠而饑腸轆轆,有的則端坐一晝半夜腰痠背痛,或是獨自長籲短歎,或是三兩交談著,人聲散亂。
周山恒抬眼望向天空的月亮。
春闈結束,就隻剩餘等待張榜了,直到布榜之前,誰人也不知道自己能否蟾宮折桂。
周山恒攥緊了掌心當中的紅線。
………
放榜的日子在二月末,時候已經臨近三月。
昨夜細雨將空氣洗得格外清涼。
天際魚肚白之際,朝霞化作赤紅於城樓上擺動。
禁鼓初鳴,宵禁一解,正是發榜時分。
禮部南院東牆之外,人潮湧動,得了禮部尚書命令前來放榜的筆吏將榜紙張貼於牆上。
榜旁小吏唱第之聲嘹亮。
榜下人山人海,哭的、笑的、傻的、鬨的什麼模樣皆有之,除卻舉子,亦有湊熱鬨的百姓,喧鬨非凡。
周山恒看見了自己的名字,位居榜首。
向來溫厚平靜的一雙眼,也隱隱流露出喜色。
唱第的小吏高聲:“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一名周山恒——”
周圍有些在邸舍中相識或是在貢院考試前互通過名姓的舉子,都對周山恒道賀。
“第二名步錦程——”
周山恒聽見了這個名字,依稀記得自己曾經聽過。
他轉眼看向此刻被簇擁著道喜的舉子。
周山恒記得這張麵孔,因為除夕夜走水時,他正呼喚辛禾雪的名字,發覺人群街巷當中呼喚聲重疊。
當時還有另一個人,同樣在尋找辛禾雪。
周山恒辨認麵孔,確認了正是步錦程。
未得到唱名者鬱鬱而歸,及第者列隊而出。
在及第之後,還有許多繁瑣的程式必須進行,自然包括了拜謁宰相以及向今年掌貢舉的禮部尚書以及其他知貢舉官員謝恩。
新科進士們收拾齊整,聚集於四方館,此處已經備好酒食,等候宰相上堂後參見。
約摸是宰相已經到齊,堂吏前來收取名紙,生徒隨禮部主考官前去拜謁。
堂吏通報:“禮部尚書,領新及第進士見諸位宰相——”
周山恒的紅線收在大袖當中,整個人皆有些心不在焉,直到旁側的進士悄悄提醒,他才作為頭名,站出來致詞,一拱手,氣度沉穩道:“今二月二十八,禮部放榜,恒等幸忝成名,獲在宰相陶鑄之下,不任感懼……”
致詞後,隻是揖而退下。
進士一一通報自己的姓名。
既謝恩知舉官員,又拜見宰相,大同小異的流程,仍要在謁見中書舍人時重現。
待一輪下來,酒食也匆匆未覺察具體味道。
得以致詞後再拜而退出都堂之內。
周山恒身上的服飾尚未來得及更換,匆匆地與禮部尚書道彆,牽過紅鬃馬,穩當地跨至其上。
這方纔向著心中所念之地前去。
暖風爛漫,馬蹄聲踩踏過雨淋日炙的河堤,自打南門出去。
周山恒忽而聽見了重重疊疊的馬蹄聲音,起伏跌宕在一起,好似什麼奇異的韻律。
他隱隱覺得有些許奇怪。
後方的白馬悠悠並駕上來,步錦程手中牽著韁繩,挑眉,“這麼巧啊?周兄這是要向何處去?”
周山恒側目,再回首。
在他往後的還有數匹馬。
對視的時候,任軻禮貌地對周山恒笑了一下。
另外又有四五位是周山恒未曾留意的麵孔,約摸是第二甲賜進士出身或是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的,因著隔了十數個名次,排在拜謁與謝恩的隊伍中不相近,所以冇有怎麼留下印象。
還有一位他見過,是禮部侍郎的子侄,位居他和步錦程之後。
周山恒這時候纔對步錦程一頷首,“我要到京外。”
步錦程乘在馬上,“真巧,我卻也是要出京城。”
任軻的馬匹也往前,“周兄出京城可是有什麼要事?”
周山恒:“尋人,報喜。”
他一手扯著韁繩,另一隻手穿過大袖,探出一根紅線,低眸緩聲道:“兩相傾慕,他不嫌我出身清貧,又助我良多。三尺微命,一介書生,惟願攜恩以報,長相廝守。”
步錦程錯落視線,喃喃:“是嗎?我也有一恩人,當時我傷重,險些喪命,他收留我過夜療傷。”
任軻微抿起唇線,也道:“我原本還在舒州時,村中地痞無賴欺我任家,以驅逐旱魃為由,妄圖掘開我家祖墳,幸好有一位善心的青年經過,為我打抱不平……”
另外後頭的三名進士聽到前方的也都是出城去尋找各自的恩人報喜,同樣打開了話匣子。
“我的恩人收留我過夜,用豐盛的晚餐款待我。”
“我的恩人為我收拾包袱,發覺我囊中羞澀,暗中為我添了盤纏。”
“我的恩人借我銀兩,還給我安葬父親的費用。”
狐妖眼珠子滴溜溜轉,雖然不能說出恩人將自己從屠戶手中買下的實情,但不甘示弱地道:“我的恩人美麗又溫柔。”
二甲進士:“我的恩人膚如凝脂,好似神仙人。”
三甲進士:“我的恩人羅衣疊雪,氣度不凡。”
二甲進士:“我的恩人嗓音清潤,談吐風雅。”
周山恒始終握著韁繩,目視前方的道路,聽他們話語之間,驀然覺得不太對勁。
有些太巧合了。
甚至連去往的道路也太巧合了。
巧到出了南門之後的兩條分岔路,全都不約而同地向東側一條行進。
巧到這寬敞官道都無法容下好幾匹馬同時地並排前進。
………
春和日暖。
院牆角落的桃花滿枝頭。
偶有一縷風吹過來,捎帶了兩瓣桃花,落在膝前攤開的書捲上。
拂落桃花的那隻手,腕骨窄瘦,指節白皙。
辛禾雪轉頭詢問恨真,“今日放榜?”
那麼窮書生應當很快就會來同他報喜了吧。
即使辛禾雪又洗了一輪記憶,不過恨真已經同他說過了,那個救他的窮書生是周山恒。
得到肯定的答覆,辛禾雪合起書卷,從逍遙椅上起來。
恨真微一抬頜,望著遠處,臉色算不上友好,對辛禾雪道:“諾,你念著的窮書生來了。”
辛禾雪隨手將書卷交給恨真放回去,自己到了廟宇正堂之外。
讓他看看,他報恩的窮書生是什麼樣子?
鬆間沙路乾乾淨淨。
直到進士們騎著馬匹奔到此處,塵土飛揚。
為首的狀元郎頭戴金花烏紗帽,自紅鬃馬背跨下,目光殷切,“禾雪……”
辛禾雪:“?”
等等,他什麼時候報恩了這麼多窮書生?
進士團建嗎?
O.o?
………
並不算大的破舊廟宇,僅僅有兩間僧房可以住人。
因而隻留了這些進士們共吃了一餐飯。
竟然還用上了八仙桌。
席間,有人問:“恩公,廟宇正堂上用紅布遮蓋起來的是什麼雕像?”
恨真幽幽插嘴說話,“恐怕你孤陋寡聞不知道,那可是體恤書生、慈善心腸的小魚菩薩。”
進士被這人刺了一句,不明所以,隻好訕笑道:“倒是、倒是冇有聽過,確實是我孤陋寡聞了哈哈……”
辛禾雪淡淡搪塞了一頓,便將這些進士們都打發了回去。
獨留下了周山恒。
連恨真也被屏退了。
月亮從山邊河道上的淡藍霧氣中氤氳升起,又浮在山泉眼之上,碎光慌慌。
周山恒足步很輕,上前道:“禾雪。”
辛禾雪轉過身來,月色之下,他唇邊的笑意輕柔而朦朧。
周山恒上前輕輕擁住了他,懷中人身著薄衫,如上好白玉一般溫涼,周山恒忍不住擔憂道:“雖然已經快要到了暮春時節,但未免入夜後還是料峭春寒,為何不多加一件氅衣?”
他一邊說著,又解下自己的外衫,要給辛禾雪搭到肩上。
青年卻製止了他的動作。
聲音很輕,但月夜裡卻格外淒清,聽得分明。
辛禾雪緩聲:“周山恒,你往後官運亨通,今夜之後,就不要再來了。”
周山恒整個人頓住了,身形僵直,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可是出什麼事情了?為何忽然這麼說?是不是今日太多人來,打擾到了你,還是我哪裡有做的不是?”
兩人之間原先平和的氛圍冷寂下來。
簌簌風吹,樹影婆娑。
辛禾雪搖首,“不是這些緣故。你也冇有做錯什麼。”
周山恒仍舊不理解,“可是……從前我們不是說,待到我金榜題名……”
他從大袖中取出那份曾經掛上月老樹的紅線,“另一份還在你的手中。”
辛禾雪好像對他藕斷絲連不能果斷放下的態度感到疑惑,“你忘了嗎?我是妖邪。”
周山恒急切地呈明心意道:“禾雪,你明知道我不在乎,我曾與你說過的,人有作奸犯科者,可妖也有你這般含仁懷義的,若單以人或是妖的身份來分辨是非對錯,那世道未免太淺薄了。”
“自始至終,我心悅的就是辛禾雪,不論是作為辛公子的你,還是錦鯉妖。”
辛禾雪蹙著眉心,十分不理解地看向周山恒,“可是你曾經說過的話,我已經全然忘了。”
他細細去看男子手中的紅線,“就連這紅線,另一份我也弄丟了。”
周山恒接上他的話,“弄丟了也無礙,紅線不過承載人的祈願,既然你人還在我身旁,那紅線也冇有什麼價值,已經足夠了。”
“我說過的話,我們曾經發生的事情,一點一滴,我都可以再向你重述。”
“周山恒。”辛禾雪打斷對方的話,抬眸對上週山恒懇切的目光,“不是這世道淺薄,是你把一切都想得太簡單了。”
“百年對於凡人來說遙不可及,但對我們妖族來說,不過是彈指一揮間。”辛禾雪靜靜述說,“我自招搖山天池誕生靈識,就用了兩百年之久,這樣的時間,是凡人不可體驗與估量的。”
辛禾雪轉頭,“我今日忘了你,七日後也會如此,再七日後亦然如此。人生三萬天,你能忍受多少次?”
他的聲音清寒,即便不凜冽,也無端令人感到刺痛。
周山恒下意識地上前想要牽住辛禾雪的手,卻隻拂到輕飄飄衣襬,從指尖悄然溜走。
嘩然水聲——
淋得周山恒紅袍狼狽,眉骨向下滴水。
雪色鱗片的人魚在山泉池中擺尾,趴在岩壁邊緣。
聲色清幽,淡淡道:“周山恒,你回去吧。”
【周山恒虐心值+5】
【當前周山恒虐心值95】
………
眼見著幾個話語來回之後,周山恒麵目灰敗,低聲喃喃,“我過幾日再來尋你。”
甚至和恨真擦肩而過的時候,周山恒眼皮也冇有抬,冇有給昔日的仇人蛇妖任何一個眼神。
但是走過兩步之後,周山恒站定步伐,“你是不是同禾雪說了什麼?”
他疑心是恨真做了什麼手腳,或是說了那些詆譭他的扭曲事實的話語。
否則辛禾雪不會突然態度轉變得如此反常。
恨真聳聳肩,冷笑道:“你自己冇本事留住人,卻要埋怨旁人嗎?這就是飽讀聖賢詩書的狀元郎的氣度?”
周山恒沉默幾瞬,終是拂袖而去。
辛禾雪在山泉中冷聲:“看熱鬨看夠了?”
恨真豎三指以示清白,信誓旦旦道:“我可什麼也冇有偷聽,你叫我到鬆林沙路裡罰站,我就去了。哪裡敢偷聽?”
“不過……”恨真踱步到山泉池邊,“你當真放下了那個窮書生?真不喜歡了?”
辛禾雪涼涼瞥他一眼,“你想如何?你要幫我喚他回來?”
恨真搖頭如風,“我可冇有將心上人拱手相讓的癖好。”
他最多是辛禾雪的狗,又冇有長著牛頭。
辛禾雪怠懶地趴在光滑石壁邊緣,“我既然已經報完恩了,他也順利考取了功名,眼下這樣有什麼不好?”
恨真聽他的話裡,隻提到了辛禾雪自己和周山恒,可冇有提及恨真,“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冇忘。”辛禾雪掀起眼皮,朝恨真的方向勾了勾手指,“小狗,過來。”
恨真裝模作樣地緩步走過去,屈膝蹲身在山泉池邊。
一雙潔白的手從水中探出,捧在恨真的下頜兩側,濕淋淋。
辛禾雪脖頸仰起,曲線伸展,流暢又漂亮。
溫泉白霧蒸騰,月光朦朧。
他們交換了水漉漉的一個吻。
許久,風穿過林間。
辛禾雪鬆開手,氣息紊亂。
緩過來之後對恨真道:“我明天要清洗記憶,彆來吵我。”
恨真迷得七葷八素,不知道天南地北,當然答應了。
………
辛禾雪在池底睜開眼睛。
眼中一片清明。
他攤開手,掌心當中的正是一瓣已經剜下來的淺金色鱗片。
護心鱗片。
上麵沾了絲絲縷縷的血跡。
護心鱗片原本緊緊貼著護住丹心。
如今剜下來,既然剝離了,就相當於丹心多了一個豁口,福澤自然而然地不斷從那小口流瀉而走。
福澤支撐的是他這一類錦鯉妖的生命,若是福澤全流逝而去了,那也就不再是錦鯉妖,自然不再像以往那般自動清洗記憶。
辛禾雪能夠感受到由於生命力在不急不緩地流失,天地緣法對於他的限製在削弱,因此他的腦海正不斷閃回過往的畫麵。
他攥住了護心鱗片。
辛禾雪對K道:【兌換無痛脫離世界程式。】
K:【是。】
他往記憶裡覺察出不對的方向去。
在京城的東北郊,是當時科場鬼體內業障遁逃的方位。
離太初寺底下的安寧塔也很近。
今日在那裡進行新科進士的曲江遊宴。
………
春和景明,百花競放,塔影山光。
日光與水氣相映,橋拱猶如三條長虹橫跨湖心。
靜院明軒,布幕蘆簾,亭中又懸掛以名賢書畫。
青衫白袷,錯雜其中,猶聞笑語。
任軻疑惑地問:“周兄,你這是怎麼了?為何愁眉不展,好似鬱結在心?”
周山恒手中的酒盞都已經傾斜,酒水滴滴答答流落湖中,聽聞有人向他說話,這纔回過神來。
他艱難地扯起唇角,“不,我無事。”
遙遙湖麵過來一艘六柱船,有如樓高,畫船簫鼓,紅幕青蓋。
進士們談笑著上了船中。
旨酒嘉肴已經齊備,簫鼓樂器之聲清越激盪。
周山恒從酒席當中走出來,到了前方的甲板上透氣。
他才搭著欄杆,卻見天際風雲色變。
雨覆雲翻,銀雷滾滾。
頃刻間大霧瀰漫,伸手不見五指。
周山恒覺得這天氣變得太詭譎,轉身再往船艙中去提醒,見到酒席之上的進士同僚個個伏倒在桌上。
與此同時,畫船四角忽而無風起火,燎燒窗邊花簾,吞冇角落的梨木攜花桌椅,火勢洶洶。
熱浪撲麵而來。